镇南关的废墟上,晨风带着焦灼的气息。
柳依月站在残破的城楼前,望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将士。面涅军的残兵们互相搀扶着,将一具具尸体抬到城外——有蛇人的,有色孽恶魔的,更多的是他们自己的同袍。那些脸上刺字的汉子,沉默地做着这一切,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哽咽。
【申珠:他们在哭。】
“嗯。”
【申珠:打了胜仗,还是哭。】
“因为死的人回不来了。”
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那是西方,是考汕的方向,是库里什之门的方向。两关之间隔着上百里山路,中间还有一座早已废弃的城池,此刻什么也望不见。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郡主。”
她回过头,看见狄破军被人用担架抬了过来。这位镇南侯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他的身边,副统领孟烈亲自抬着担架,满脸虬髯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孟烈的左眼那道旧伤在晨光下格外狰狞,但他的动作很稳,抬着担架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狄将军?”柳依月快步上前,“你怎么出来了?你该躺着!”
狄破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孟烈轻轻按住。他躺在担架上,望着柳依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还有一丝柳依月看不懂的东西。
“郡主,末将有些话,必须现在说。”
柳依月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布满老茧,却依旧有力。她感觉到他手指上那些厚厚的茧——那是握了三十年刀剑留下的印记。
“你说。”
狄破军沉默片刻,目光越过她,望向北方那片连绵的群山。库里什山脉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山间的云雾还未散尽。
“郡主可知道,镇南关为何如此重要?”
柳依月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当然知道镇南关是东南门户,是抵御蛇人的第一道防线。但狄破军这么问,显然还有更深的原因。
“请将军指教。”
狄破军轻咳一声,孟烈连忙递上水囊。他喝了一口,缓缓道来。
“三百年前,这里本没有镇南关。”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望着北方,仿佛能透过层层山峦,看见三百年前的那一幕。
“那时库里什蛇人猖獗,年年侵扰巨蛇河沿岸。阿什昂之塔屡屡被围,代城、世武、崴璃庄……那一带的百姓苦不堪言。当时岭南卫护烛龙——也就是离祷殿下——决意彻底解决边患。”
柳依月静静听着。她来震旦不过二十余年,对三百年前的往事一无所知。
“他派人在库里什山脉中探寻,发现了一处要冲之地。”狄破军抬起手,指向东方,“从这里往东,有条山路通往隐秘望,那是监视浩瀚洋与对岸尼朋动向的前哨。往南,便是大道,直通库里什蛇人王国腹地。往西,经过考汕,可达库里什之门。”
他顿了顿,手指转向北方。
“而往北,有一条山道,直通阿什昂之塔。那是蛇人北上的捷径,一旦被突破,巨蛇河沿岸将再无险可守。”
柳依月眉头微蹙:“所以率大军占领这里,建了镇南关,卡住这条要道?”
“正是。”狄破军点了点头,“镇南关建在这里,四面卡住——北掩阿什昂之塔,西接考汕至库里什之门,东望隐秘望,南压蛇人王国。当道建城,万夫莫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光是建关,还不够。蛇人部落众多,兵力源源不断。单凭一座关隘城池,挡不住他们小规模的渗透侵扰。”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狄破军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敬畏。
“离祷殿下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请司天丞们以无上法力,召唤了一颗彗星,让它坠落在镇南关北部的山道上。那颗彗星砸下来的时候,整条山道都被摧毁了。巨石滚落,山体崩塌,形成了一道数十里长的乱石带。从此,大军再也无法从镇南关北上直抵阿什昂之塔。”
柳依月倒吸一口凉气。
召唤彗星,摧毁山道——这得是多大的法力?
【申珠:离祷六哥……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你六哥这么狠?”
【申珠:他平时嘻嘻哈哈的,但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
“那考汕那边呢?”她问。
“考汕城在群山之间,原本是从镇南关西去库里什之门的中转站,也是我们大军出库里什之门后南攻的前沿哨站。”狄破军缓缓道,“这条路就是先前撤退和刚才追杀的山路,但考汕本身已经彻底被废弃了。至于考汕南边的那条路——通往蛇人王国的另一条通道——也被封死了。不过那是蛇人自己封的,他们也不想让咱们长驱直入,我们也不想增设防御要点,所以双方默契地废弃了考汕。”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现在,蛇人想疏通北边那条被彗星砸毁的山道。一旦疏通,他们就能绕过库里什之门的天险,直取阿什昂之塔。所以我们必须守住这里,寸步不能让。”
柳依月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狄破军宁愿战死也不肯放弃镇南关。
因为这座关,不只是关。
它是三百年前用一颗彗星砸出来的防线核心。北边的山道虽然被毁,但只要守住了镇南关,蛇人就没法安心去疏通那条路——因为他们背后始终有一把刀悬着。
如果丢了镇南关,蛇人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挖那条山道,重新打通直通阿什昂之塔的捷径。到那时,不仅库里什之门会腹背受敌,整个巨蛇河沿岸都将暴露在蛇人的兵锋之下。
“所以……”她轻声道,“镇南关必须守。哪怕丢了,也必须尽快夺回。”
狄破军点了点头,眼眶泛红。
“郡主明白就好。末将……末将守了三十年,从没让蛇人踏过这道关一步。这次虽然丢了,但咱们又夺回来了。末将……末将死也能瞑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只被柳依月握住的手忽然收紧。那力道很大,大得柳依月都有些疼。但她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疼痛,是不舍。
守了三十年的关,守了三十年的兵,守了三十年的兄弟。如今终于可以放心了,但那份不舍,比伤口更深。
柳依月握紧他的手,郑重道:“狄将军,你不会死。你的面涅军还在,这座关还在。你还要继续守下去。”
狄破军望着她,老泪纵横。
“多谢郡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
孟烈在一旁默默站着,没有出声。但柳依月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申珠:这老头……憋了三十年,终于能哭了。】
“嗯。”
【申珠:有时候能哭出来,也是一种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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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伤兵营时,柳依月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废墟,又望向北方——那里,是辉月城的方向,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地住在辉月城,能够每天看着族人安居乐业,能够有心思修炼少阳剑典、琢磨那些杂学,正是因为有人在替她守着这些边关。
狄破军,屠雍,岳镇渊,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边军将士。
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内地的太平。
【申珠:在想什么?】
“在想……我以前在银月城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些。”
【申珠:你是公主,当然不用想。】
“不是不用想。”柳依月摇了摇头,“是根本不知道。那些守边境的游侠,那些在城墙上巡逻的卫兵,那些在瘟疫中死去的平民——我只在报告里见过他们的数字。”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现在我知道了。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想守护的人。”
【申珠:你变了。】
“是吗?”
【申珠:嗯。以前你也会救人,也会打仗,但那是‘应该’。现在……是‘愿意’。】
柳依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语。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临时搭建的军帐走去。
那里,薛定、俞沧海、陈莽、孟烈、关梓墨、黄风大圣已经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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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薛定迎上前来,抱拳道,“部队撤离的事,已经安排妥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
薛定指着图上标记的路线,一一说明。
“卫东列省的部队,由俞将军率领,步行撤往辉月城。龙舰巡卫、披甲先登、巡防海营,总计一万人,预计三天后抵达。殿下若得空,可以用三舰传送他们回抚州;若不得空,他们便从辉月城登船,沿巨蛇河顺流而下,返回世武。”
俞沧海在一旁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定将弟兄们安全带回去。”
柳依月点了点头:“辛苦俞将军。”
她望向俞沧海。这位老将满脸风霜,甲胄上还沾着血战的痕迹,但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那些龙舰巡卫,正在列队准备出发,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的脚步声。
薛定继续道:“吾等中央列省的部队,暂时留在镇南关驻防。等岭南那边的援军到了,接替防务后,末将便率部西行。沿山道走两天,到伏鸿的运河岸边,然后坐船回氏隆和上吴。”
他顿了顿,又道:“天庭龙卫和龙弩手,还有七千,加上迅雷铳手、威远车那些,都交给末将。殿下放心,不会出岔子。”
柳依月望向他,轻声道:“薛将军,辛苦你了。”
薛定咧嘴一笑:“郡主客气。打仗嘛,哪有不吃苦的。”
他又指向舆图上的卫北部队:“卫北列省的部队,精锐部分——监门督卫、龙脊宿卫、雷麟骁骑、鹤铳手,还有戍垣铁卫——殿下可直接带他们传送回南皋。剩余的人,随卫东部队一起步行去辉月城,然后从那里登船回卫北。”
柳依月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如今三舰协同,一次可传送合计万余人马,足够卫北精锐回归了。”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监门督卫和戍垣铁卫那些老兵,回去后让他们好好休整。这次打得太苦了。”
陈莽郑重抱拳:“末将代他们谢过郡主。”
柳依月看着陈莽。这位监门督卫统领浑身是伤,脸上还有一道新添的刀痕,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的手按在三尖两刃刀上,那刀已经卷了刃,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申珠:陈莽这人,是真能打。】
“嗯。”
【申珠:你把他从南皋带出来,兵马俑墓园、玉江、魄魅西、镇南关到库里什,他跟着你打了一路血战,一句怨言都没有。】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向陈莽点了点头。
陈莽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有些东西,不用说话也懂。
柳依月转过身,望向关梓墨。
关梓墨策鹿上前,抱拳道:“殿下,风云兰随您回南皋吗?”
柳依月想了想,摇头道:“风云兰先回昆兰的皓月庄驻地。你们从辉月城走,关将军你带他们回去复命。这次多谢月后禁军们,也多谢你。”
关梓墨微微一笑:“殿下客气。能跟殿下并肩作战,是末将的荣幸。”
她的笑容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九色鹿在她身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她伸手摸了摸鹿角,动作很轻,很自然。
黄风大圣凑上来,咧嘴一笑:“郡主,那俺们呢?”
柳依月低头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这只灰黄色的老鼠,身披道袍,腰间悬着古朴的法印,手中握着钢叉。他的毛色有些杂乱,身上还沾着地道的泥土,但那双眼睛清澈有神,全无鼠辈的狡诈凶残。
“你们也回辉月城。这次多亏你们,地道挖得好,火药埋得妙。回去好好休息,等伤养好了,还有仗要打。”
黄风大圣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郡主放心,俺们的命硬着呢!新武将军当年说,俺们是打不死的老鼠!”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但柳依月注意到,他提到“新武将军”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极淡的悲伤。
她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好。你们先回去。等我回辉月城,再去看你们。”
黄风大圣咧嘴一笑,抱拳行礼,转身跑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柳依月又望向陈莽和孟烈。
陈莽浑身是伤,却挺直脊梁站在那里。孟烈满脸虬髯,左眼上的旧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陈统领,孟副统领,你们两位也辛苦了。等部队安排好,你们也好好养伤。镇南关,还要靠孟副统领你们的面涅军守着。”
孟烈郑重抱拳:“郡主放心,面涅军只要还有一个人,就绝不会让蛇崽子再踏过这道关!”
陈莽也抱拳道:“多谢郡主关怀!”
柳依月望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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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切安排妥当。
卫东部队已经启程,沿着山道向辉月城方向走去。俞沧海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镇南关的方向,然后策马向前,消失在晨雾中。
【申珠:俞沧海这人,倒是干脆。】
“当将军的,都得干脆。”
【申珠:也是。拖拖拉拉的,兵就不好带了。】
中央部队正在加固城防,等待岭南援军。薛定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指挥着士卒们搬运石料、修缮城墙。他的声音时不时从那边传来,中气十足,听不出半点疲惫。
卫北的精锐们已经登上了昭武巡天舰等三舰,只等柳依月一声令下。
柳依月站在临时设立的起降坪前,最后望了一眼这座饱经战火的关隘。
狄破军被人抬了出来,躺在担架上,向她挥手。
“郡主……保重……”
柳依月走上前,蹲下身,轻声道:“狄将军,你也保重。下次再来,我请你喝酒。”
狄破军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好……末将等着……”
他顿了顿,又道:“郡主,末将的兵……那五百个面涅军的兄弟……末将会带着他们,好好守着这道关。”
柳依月望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关,望了一眼那些正在修缮城墙的将士,望了一眼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镇南”战旗。
然后她取出昆仑镜。镜面上,金色的光芒流转,与停在关后空地的三艘巨舰相连。
金光一闪,她与三舰同时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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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皋,第九高墙起降坪。
金光散去,三艘巨舰稳稳落地。昭武巡天舰居中,羲和号与望舒号分列两侧,庞大的舰身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舰腹打开,监门督卫、龙脊宿卫、雷麟骁骑、鹤铳手、戍垣铁卫鱼贯而下,迅速列阵。那些从血战中归来的老兵们,甲胄残破,浑身是伤,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透着骄傲。
锻主乔逍早已带着工匠等候多时,一见舰身落地,立刻挥手让工匠们上前检查损伤。那些训练有素的工匠迅速爬上舰身,敲敲打打,记录每一处需要修理的地方。
“郡主!”乔逍快步上前,抱拳道,“您可算回来了!南边打得咋样?”
柳依月微微一笑:“赢了,岭南大捷。”
乔逍眼睛一亮,咧嘴大笑:“好!太好了!俺这就让工匠们加把劲,把舰修得妥妥的!”
他笑得很大声,但柳依月注意到,他的眼睛在那些伤兵身上停留了很久。那些伤兵被抬下来时,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重新笑起来。
【申珠:乔逍这人……心软。】
“嗯。”
【申珠:打了这么多年铁,见惯了伤兵,还是心软。】
柳依月点了点头,又望向那两艘巨舰。
羲和号与望舒号的舰身完好,但五行罗盘的光芒明显暗淡。司天丞们正围在一起,神色凝重地检查着什么。
“程校尉。”柳依月唤道。
程远快步上前:“殿下。”
“羲和、望舒的五行罗盘,怎么了?”
程远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两舰的罗盘在发射天国干涉法术时,因为魔风紊乱出了些问题。当时在战场上,咱们没太在意,后来仔细一查,发现有几个关键的符文出现了裂痕。后续作战没法再发射,所以才一直用常规火炮。”
柳依月眉头微蹙:“能修好吗?”
程远点了点头:“能修,但需要时间。精细调整,少说也得半个月。”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好好修。不急。这两艘舰以后还要随我去更多地方。”
程远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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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师府内,烛火通明。
柳依月推门而入时,妙影和方文子已经在等候。
妙影依旧是那身银甲,外罩玄色大麾,白发高马尾,白眸如月。她端坐主位,见柳依月进来,微微颔首。烛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双白眸看起来格外深邃。
方文子站在她身侧,羽扇轻摇,神色从容。
“郡主辛苦了。”方文子微微欠身。
柳依月摇了摇头,在案前坐下。早有侍女奉上热茶,她端起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连日征战的疲惫。
“南边的事,我都听说了。”妙影开口,声音依旧冷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打得不错。本督听说,你带着三舰来回传送,调兵遣将,硬是把迪卡菈那骚浪蛇给揍趴下了。”
柳依月抬起头,望着她。能让妙影说出“打得不错”这四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多谢殿下。”
妙影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打下来的。”
方文子在一旁接过话头,羽扇轻摇:“郡主,这几日我们收到了各方的消息。趁你休整,我简单说说。”
柳依月点了点头。
方文子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展开。
“首先是海琪。听令的龙卫和玉勇部队,配合溟龙殿下的舰队,已经将黑暗精灵赶了出去。重创的黑方舟追击沉没,海琪光复。目前正在清剿残敌,恢复秩序。”
柳依月眼睛一亮:“海琪回来了?太好了!”
方文子微微一笑,又道:“不过,也有不好的消息。叛乱的部队还在负隅顽抗,虽然主力已经被镇压,但残余分子躲进了山里,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魄魅那边……韩承将军已经率众撤往大唐了。混沌留下的腐蚀还在,需要时间净化。卫北列省接下来除了长垣防务,核心就是收复魄魅。这一战,郡主不必参加,但三舰会留在南皋,随时准备支援。有妙影殿下坐镇南皋,收复魄魅十拿九稳。”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韩将军……希望他在大唐过得好。”
她想起韩承最后那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骄傲。
她忽然有些想他。
方文子点了点头,又取出一份密报。
“还有一件事。卫东的舰队在碧海上遇到了混沌舰队。”
柳依月眉头一挑:“混沌舰队?混沌矮人的?”
“不是。”方文子摇了摇头,“混沌矮人是独立的势力,有自己的信仰,跟混沌诸神是合作关系,不算完全一体。碧海上遇到的是混沌四神麾下的舰队——恐虐的血军战船、纳垢的腐化战舰,还有色孽的欢愉之舟。它们和混沌矮人偶尔会联手,但不是一回事。”
他顿了顿,又道:“据报,震旦水师和邑韩龟船联手,在碧海峡湾击退了敌人,数以万计的混沌爪牙葬身海底。但邑韩在陆上的攻势,已经失败了。方容沦陷后,邑韩试图反攻,却被混沌军队打得溃不成军。如今混沌军队和其臣服的诺斯卡部落正从北方源源不断地涌入,邑韩的局势岌岌可危。”
柳依月心中一紧。
邑韩。
那个隔海相望的半岛王国,曾经是震旦最忠诚的藩属。如今,却要亡国了吗?
“支援邑韩的作战,将由卫东列省接手。”方文子的声音平静,“但如果事不可为……也只能放弃了。”
柳依月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最理智的选择。震旦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哪有精力去救别人?
但心里,终究有些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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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影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救不了就不救。先把自己稳住。”
柳依月抬起头,望着她。
妙影的目光依旧冷厉,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柳依月看见了。
“这一次,本督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柳依月微微一怔。
方文子接过话头,轻声道:“先前那个引蛇出洞的计划,虽然成功了,但也让一些人背后煽风点火、钻了空子。”
“钻空子?”柳依月不解。
方文子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郡主可知道,震旦天朝,人与龙共治,靠的是什么?”
柳依月想了想,轻声道:“政治默契?”
“正是。”方文子点了点头,“龙帝和龙子是保护者,是五方列省的领袖。但各路各省及城市这个级别的管理者,是凡人,或者是龙裔。他们有各自的利益,各自的考量。龙帝和诸龙子可以下令,但执行起来,需要这些人的配合。”
他顿了顿,又道:“之前殿下的计划,调动京畿路的部队去邑韩,本意是引蛇出洞。这没有错,也确实揪出了不少叛徒。但那些被调动的部队,有些将领是忠于朝廷的,他们不明真相,只觉得是被当成了弃子。他们的家属、他们的同僚,都在议论纷纷。”
柳依月眉头微蹙:“可那是为了揪出叛徒……”
“叛徒是揪出来了,但那些没问题的部队呢?”方文子摇了摇头,“他们被调走,家眷留在原地,有些人趁机作乱,抢了他们的家产,占了他们的田地。虽然事后处理了,但梁子已经结下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更低。
“各地有自己的统治者,比如京畿路第二大城明珠,就由明珠侯统治。因为军费问题,他本来跟妙影殿下就不对付,这次部队被调走,他的城防一度空虚,虽然没出事,但他心里记恨。他联合了几十个大小诸侯,联名上书,说殿下滥用职权,不顾将士和民众死活。”
柳依月怔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战术上的成功,竟然会引发这样的政治风波。
“还有更麻烦的。”方文子的声音更轻,“元伯殿下远征露丝契亚,玉廷无主。现在震旦国内大局,全靠妙影殿下撑着。那些凡人诸侯,还有龙裔世家,都在看着殿下。她如果处置不当,人心就会散。”
妙影冷笑一声,接口道:“他们觉得本督不把凡人当回事。觉得本督为了自己的计划,可以随便牺牲他们的子弟。”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可他们不知道,本督为了守住这道长垣,已经牺牲了多少南皋龙裔子弟,这些都是因功本督赐予精血转化而来的,和他们这些胡搞而来的龙裔都不是一类。他们也不知道,混沌如果真的打进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这些住在内地的龙裔和凡人老爷们。”
柳依月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在大唐时,那些朝堂上的争斗。李隆基的猜忌,边令诚的谗言,高仙芝的冤死……原来无论哪个世界,人心都是这样。
【申珠:二姐她……从来不说这些的。】
“嗯?”
【申珠:她以前只会在战场上杀人。朝堂上的事,都是元伯三哥在管。现在三哥走了,她得自己扛。】
柳依月望着妙影,忽然觉得那道孤峭的身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
妙影放下茶杯,淡淡道:“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本督撑得住。”
她望向柳依月,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你在南边打得很好。本督和方先生商量过了,准备给你一个更大的任务。”
柳依月抬起头。
方文子接过话头,羽扇轻摇,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郡主,你听说过那个笑话吗?”
柳依月一愣:“什么笑话?”
方文子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凤凰王不是凤凰,至高王不高。”
柳依月怔了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笑话,她当然听说过。在震旦,几乎人人都知道——高等精灵的凤凰王其实不是凤凰,只是个精灵;矮人的至高王其实个子很矮,跟普通矮人差不多。
“听过。”她点了点头。
方文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又道:“那你知道后半句吗?”
柳依月想了想,迟疑道:“好像……是说龙帝真是龙?”
“对,但不全。”方文子笑了起来,“完整版是——凤凰王不是凤凰,至高王不高,但龙帝真是龙,而且他会驾着天庭上门找你麻烦。”
柳依月忍不住笑了。
这个笑话,确实有意思。
方文子收起笑容,正色道:“郡主,这个笑话,其实是真的。”
柳依月抬起头。
方文子缓缓道:“我和姜望、侯骞还有李玄枢,即那位卫国公、巍京的指挥使,都隐秘联系商议过了。我们一致认为巍京那边玄龙和奸奇的阴谋,除了针对龙子外,大概率天庭就是他们的目标,故而我们有一个计划。”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图纸,在案上展开。
“除了在巍京地面安装传送道标,我们还计划在天庭——那座龙帝月后居住的浮空城上——安装移动道标。”
柳依月眼睛一亮。
“这样,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为了保护天庭和五行罗盘,我们可以将整座浮空城传送至安全的地区。”
方文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现在全震旦的魔风已经紊乱,五行罗盘也失去了调和作用。随意移动罗盘所在,不会有多大影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个计划,目前只有几位殿下和少数几位绝对可靠的军师将领知道。下面的龙裔凡人,一概不知。昭明殿下已经同意主持在昆兰城建设传送道标,作为接应点。巍京地面的道标,也在秘密建设中——不过那个是保护天庭道标的幌子,可能会被针对破坏,到时候就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以为我们没了退路。”
柳依月怔怔地望着那张图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天庭。
那座悬浮于巍京上空的浮空城,龙帝和月后的居所,震旦的统治核心。
如果真能把整座天庭传送走……
那意味着什么?
“可我的法力……”她迟疑道。
方文子微微一笑,打断她:“郡主不必担心。赤松子前辈曾言,此法可行。到时候他会出手,你只需用昆仑镜配合就行。”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我明白了。”
妙影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南皋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
【申珠:二姐的背影……好像比以前瘦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身影。
“你快半个月没歇了吧?”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柳依月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妙影转过身,望着她。
“北方的战事,交给本座和卫北列省。你回去休息。辉月城是你的家,也该回去看看了。等魄魅收复了,本座再请你来喝酒。”
柳依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方文子轻轻按住。
“郡主,听殿下的。”方文子轻声道,“你太累了。回去好好歇几天。有需要,我们再请你过来。”
柳依月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向妙影和方文子分别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殿下,先生。”
“嗯?”
“多谢。”
她没有等他们回答,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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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督师府时,夜色已深。
柳依月站在第九高墙的边缘,望着下方那座钢铁之城。灯火通明,打铁声连绵不绝,一如往日。
她忽然想起了铁伯,想起了二狗,想起了阿秀,想起了周婆婆,想起了耿老汉。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灯火,就是她要守护的东西。
远处,昭武巡天舰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伫立,舰身上还残留着血战的痕迹。工匠们正在忙碌地修理,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羲和号与望舒号停在不远处,五行罗盘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司天丞们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申珠:莉莉丝。】
“嗯。”
【申珠:你累吗?】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累。”
【申珠:那就回去睡。睡醒了再说。】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好。”
她取出昆仑镜。
金光一闪,她消失在原地。
---
辉月城,起降坪。
金光散去,柳依月稳稳落地。
莉亚德琳早已等候多时,见她现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殿下!您回来了!”
柳依月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嗯,回来了。”
远处,世界桂树的枝叶轻轻摇曳,洒下一片片荧光。银白色的尖塔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魔法树的香气随风飘来。
柳依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家的味道。
【申珠:终于回来了。】
“嗯。”
【申珠:这一趟出去,真够久的。】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座城,望着那些灯火。
“走吧。”她轻声道,“回去睡觉。”
莉亚德琳笑了笑,扶着她向城内走去。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鸣叫。
那声音清越悠远,如同凤鸣九天,穿透了夜空的寂静。
柳依月猛地抬起头。
一道火红的身影,正从天际缓缓降落。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姿修长,一袭火红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的长发也是火红色的,如同燃烧的火焰,披散在肩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装饰——肩头披着赤红的羽织,衣摆间点缀着翎羽状的纹饰,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只骄傲的凤凰。
她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瞳孔中仿佛燃烧着永恒不灭的火焰。
她落在起降坪上,向柳依月微微欠身。
“辉月郡主。”
柳依月怔怔地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申珠:朱雀。】
柳依月瞳孔微微收缩。
南方镇兽。
陵光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