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赫拉克勒斯掐住嘴的那一刻,阿得斯心里猛地一惊。
阿得斯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抓住赫拉克勒斯的小臂,想要把那只手掰开。
但触碰到那手臂的瞬间,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刚握上去的手指猛地一缩。
赫拉克勒斯的小臂滚烫得惊人,像是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沸腾的岩浆。那股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阿得斯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移,落在赫拉克勒斯的脸上。
然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也是他曾经期待看见的脸。
平日里那个平静克制的少年不见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
赫拉克勒斯的眼睛瞪得浑圆,那双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那金光像是要从眼眶里迸射出来。瞳孔深处,金色的光芒疯狂地跳动着,翻涌着,仿佛随时都会化作实质的烈焰,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眉宇间那一道深深的沟壑像是刻上去的刀痕。鼻翼翕动着,呼吸粗重如牛,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那张脸,那张平日里总是平静如水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
背后,赫拉克勒斯的长发无风自动。
那些褐色的发丝像是活过来一样,一根根竖起,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它们在他身后缓缓飘荡,像是狮子发怒时竖起的鬃毛。
那一刻,阿得斯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按在爪子下的老鼠,一头被猛兽盯上的猎物。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锁着他,让他连动都不敢动。
恐惧从脊椎骨最深处窜上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他是阿波罗的儿子。
他见过神。
他以为自己知道神是什么样子。
但此刻,被这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才真正明白——
什么叫做神之子。
什么叫做血脉的压制。
——
赫拉克勒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掐着阿得斯的嘴,盯着他的眼睛。
他可以忍受很多事。
那些苛刻的骂声,那些刻薄的嘲讽,那些居高临下的眼神——他可以忍。因为那些只是冲着他来的,是他自己的事。他体内有那头野兽,他知道,所以他学会了忍耐。
但唯有一点。
他绝对不允许有人侮辱他的家人。
他的母亲。
阿尔克墨涅。
那个生下了他的女人。那个在他睁开眼睛后第一个抱着他流泪的女人。那个亲手把他扔在荒野里,却为此愧疚了半生的女人。那个每次看见他都会笑,笑得那么温柔的女人。
他知道那个夜晚是怎么发生的。
那是她的耻辱。
那是她永远无法言说的羞愧。
即使她对他疼爱有加,即使她每次看见他都笑得那么温柔,即使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露过任何异样,他也知道。
他知道那件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她心里最深的地方。他知道她每次想起那个夜晚,都会觉得自己的清白蒙羞。他知道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回想,去面对,去承认。
那是他的母亲。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爱的人之一。
而现在,眼前这个卑劣的东西,这个他容忍了几个月的东西,竟然胆敢用这件事来羞辱她!
赫拉克勒斯的理智此刻如同风中残烛,他的手指随着情绪的激荡开始收紧。
阿得斯的下颌骨发出更加清晰的咯吱声,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烧穿。
阿得斯的嘴被掐着,根本说不出话。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那头随时会扑上来把他撕碎的狮子。
恐惧。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少年,这个被他骂了几个月都没有还过口的少年,这个一直低着头弹琴的少年——
竟然能让他如此恐惧。
阿得斯的手指还搭在赫拉克勒斯的小臂上,却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他能感觉到那皮肤下奔涌的力量,像一条狂怒的河流,随时都会冲破堤坝,把他吞噬。
随着阿得斯的挑衅以及赫拉施加在他身上的魔法,那头沉睡多年的野兽此刻终于睁开了眼睛。
既然命运已经朝着自己奔赴而来——
那么以赫拉克勒斯为名的自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那就于此接下命运吧!
随着赫拉克勒斯血脉的咆哮,他眼中的金光彻底达到鼎盛。那光芒从他瞳孔深处炸开,像是平地升起的两轮太阳,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窜,沿着血管的走向疯狂涌动,将他的皮肤映照得近乎透明。那光芒透出皮肤,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的长发在身后狂乱地舞动,像是被风暴卷起的黑色火焰。
于酣睡的雄狮面前起舞——
那就做好被拍死的准备!
对方想死,那就死吧!
赫拉克勒斯的手掌猛地发力。
那一刻,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贲张到极致。那股足以撕裂猛兽震碎地面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全部集中到那五根手指上。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迸发,照亮了阿得斯那张惊恐到扭曲的脸。
阿得斯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的嘴还被掐着,发不出任何声音,但那眼神里写满了恐惧。
那双金色的眼睛。那股暴烈的力量。那头挣脱枷锁的野兽。他的手指正在收紧,那股力量正在爆发。下一秒,阿得斯的脑袋就会像熟透的西瓜一样,在他的掌心里爆开。
然后——
啪!
赫拉克勒斯的五指猛地扣进自己的掌心,那空气在他手掌心爆裂开来!
阿得斯的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的幻影,在他眼前碎裂成无数片,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那一声清脆的爆响,还回荡在庭院里。
赫拉克勒斯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还保持着掐握姿势的手。手指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阿得斯不见了。
——
底比斯城外,林地。
阿得斯的身体凭空出现,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他瘫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顾不上擦。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感受着自己还活着的身体。
成功了。
他活下来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枚小小的徽章正在缓缓碎裂。那是赫拉给他的奇妙小道具,一个能够在生死关头将他转移出去的宝物。此刻,那枚徽章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正在一点一点化作齑粉,从他的衣襟上飘落。
阿得斯看着那些粉末,劫后余生的笑容慢慢浮现在脸上。
然后,那笑容变成了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林地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鸟。那些鸟扑棱棱地飞起来,消失在远处的树梢间。
阿得斯笑够了,扶着树干站起来。他的腿还有些发软,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成功了,他做到了。
那些赫拉施加在他身上的红光已经完全转移到赫拉克勒斯身上了。他在底比斯的这几个月,每一天,每一句骂声,每一个刻薄的眼神,都是在往那少年身上叠加燃料。而刚才那些话,那关于他母亲的侮辱,是最后点燃火焰的火星。
此刻,那火焰已经烧起来了。
接下来,那个发狂的赫拉克勒斯会做什么?
阿得斯转过身,望向底比斯城的方向。透过林间的缝隙,他能看见那座城市的轮廓,看见王宫高耸的屋顶,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民居。
他会毁掉这一切。
阿得斯想。
他会愤怒,会失控,会用那股力量把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那些凡人,那些建筑,那些他贪恋的一切——都会在他失控的怒火中化为灰烬。
而这就是阿得斯为赫拉克勒斯设计的“错事”。
毁掉一座城。
杀死无数人。
这,总该够了吧?
阿得斯攥紧了拳头,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火焰。接下来,他就能够成功地登上奥林匹斯山了!
——
云端之上,赫拉端坐在她的黄金宝座上。
她俯视着下方的大地,目光穿过云层,穿过山川,落在那座叫底比斯的城市上。
她看见了。
看见那个少年体内的火焰终于被点燃,看见那头沉睡多年的野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微微眯起眼睛。
阿得斯以为自己做成了她想让他做的事。
那个愚蠢的家伙,以为让赫拉克勒斯毁掉一座城,就是她想要的“错事”。
赫拉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在赫拉克勒斯成长的这十六年中,她好几次都想下手。每一次,那个老东西都会拦在她面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是注定的英雄,他对神明有用,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
她忍了。
一次又一次地忍了。
但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理由。
一个连宙斯都无法阻拦的理由。
而现在——
她看着下方,看着那个浑身燃烧着金色光芒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已经彻底被怒火占据的眼睛,看着他周身流窜的暴烈力量。
她的目光移向城外那片林地。
移向阿得斯那张狂喜的脸。
众神都知道,前些日子赫拉把一个人带上了奥林匹斯山。
那不是什么秘密。天后做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她想带谁上山就带谁上山,想给谁恩典就给谁恩典。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
阿得斯是赫拉的人。
是天后亲自带上山的信徒。
是赫拉的忠实仆从。
赫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黄金宝座的扶手。
她看着那个跪在林地里的阿得斯,看着他那张写满狂喜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赫拉克勒斯身上。
杀死她的信徒。
这个理由——
够不够呢?
——
赫拉克勒斯看着掌心的空气,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理智的光芒正摇摇欲坠。
但是,那微末的光芒却是死死守住,无论如何也无法熄灭。
十六年了。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克制。克制自己的力量,克制自己的愤怒,克制体内那头随时会冲出来的野兽。他学着做一个好儿子,好弟弟,好学生。他学写字,学画画,学音乐,学着把那些暴烈的冲动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住那些平凡的日子。
他以为只要足够忍耐,命运就会来得晚一些。
但命运终究还是来了。
它踩着阿得斯的脚步,带着赫拉的魔法,裹着那些恶毒的言语,撞开了他所有的防线。
那就这样吧。
赫拉克勒斯抬起头,望向虚空。
既然命运已经奔赴而来——
那就于此接下命运!
带着镣铐的狮子,该卸下伪装了。
那一刻,城里的百姓停下手中的活计,茫然地望向王宫的方向。田里的农夫直起腰,手里的镰刀滑落在地。街上的商贩忘记了叫卖,只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心悸。
他们只知道,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
“赫拉克勒斯!”
阿尔克墨涅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她是第一个赶到的。那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裙摆在奔跑中扬起又落下。她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儿子。
然后她的脚步猛然顿住。
一股无形的力量像墙壁一样挡在她面前。像是有什么极其威严的存在正在释放威压,让她根本无法再往前迈出一步。
那是她的儿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
她只能站在走廊的尽头,隔着那越来越远的距离,看着那个被金色光芒笼罩的身影。
那是她的儿子吗?
那个平日里温顺平和总是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的少年,此刻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金色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像是两轮燃烧的太阳。他的长发在身后狂乱地舞动,如同狮子。
他的周身流转着金色的光晕,那光芒太盛,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阿尔克墨涅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他,想要把他从那光芒里拉回来。但她动不了。那股无形的威压太强,压得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只能站在那里,隔着那条走廊,看着自己的孩子。
“赫拉克勒斯!”她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颤抖,“冷静下来——”
赫拉克勒斯转过头,看向她。
隔着那条长长的走廊,隔着那越来越远却似乎从未有过的距离,他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十六年。每一次他叫她“妈”的时候,她都会用这样的眼睛看他。温柔,温暖,满是他这辈子最贪恋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很清醒,母亲。”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发怒的人。那声音穿过走廊,穿过那股无形的威压,清晰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他很清醒。
他此刻如同用第三人称看着面前的一切。
那些愤怒还在他体内奔涌,那些力量还在他血管里咆哮,但它们不再是他需要压制的东西。它们就是他。是他的一部分,是他从出生起就背负的命运。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望向那个方向,阿得斯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道正在林间狂笑的身影。越过墙壁,越过森林,穿过一切阻隔,他看见了。
赫拉克勒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尔克墨涅。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他爱她。想说谢谢她这十六年的陪伴。想说对不起,不能再继续做那个让她省心的好儿子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张刻在他心里的脸,然后——
他的脚下猛然发力。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轰——!!
那是大地被踏碎的声音,是整个王宫都在哀鸣的声音。
以赫拉克勒斯站立的地方为中心,大地猛地向下凹陷。整个庭院都在下沉!石板像脆弱的饼干一样碎裂,巨大的石块被震得飞起,又在半空中碎成更小的碎片。泥土翻涌,像是有巨兽要从地底冲出来。
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无数条黑色的巨蛇在地上游走。它们撕裂地面,撕裂墙壁,撕裂一切挡在它们面前的东西。
整个庭院都在塌陷。
廊柱倾倒,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屋顶的瓦片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地上碎成千万片。墙壁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缝,然后轰然倒塌。那些建筑,在那一瞬间化为废墟。
烟尘冲天而起,将整个王宫吞没。
阿尔克墨涅站在走廊尽头,眼睁睁看着那些裂纹朝自己涌来。它们像咆哮的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眨眼间就到了她的脚下——
然后停了。
那最前端的一道裂纹,堪堪停在她的脚尖之前。她站在那里,隔着那条裂缝,看着自己的孩子。
赫拉克勒斯已经不在原地了。
在她低头的瞬间,在那裂纹蔓延到她脚下的瞬间,他已经冲天而起。
他脚下的地面炸成齑粉,那股反冲的力量太过惊人,以至于他跃起的瞬间,整个王宫都在颤抖。那些还立着的墙壁剧烈摇晃,更多的瓦片簌簌落下。巨大的烟尘从他脚下升起,缓缓向天空扩散。
而他,借着那股力量,像一颗金色的流星,划破长空,朝着城外那个方向——
跳去。
那速度太快,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他身后拖着一道金色的残影,那光芒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
阿尔克墨涅仰着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金色身影。
风吹起她的发丝,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但她没有喊出来。
因为她知道——
那不是她能喊回来的路了。
她站在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站在那片塌陷的废墟之前,看着自己的孩子像流星一样消失在天空中。
烟尘缓缓散去,阳光重新照在这片狼藉之上。
那裂纹从赫拉克勒斯起跳的地方开始,一路蔓延到她脚下,然后戛然而止。像是那个孩子在最后一刻,还记得控制自己的力量。
不让它伤到她。
阿尔克墨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