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得斯面对赫拉克勒斯父亲的辞退,表现得异常平静。他只是微微欠身,弧度一如既往地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明白。”他说,“明天教完最后一次,我会离开。”
安菲特律翁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音乐老师的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但他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晚上,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赫拉克勒斯。
“明天最后一天。”安菲特律翁说,“他教完就走。”
赫拉克勒斯闻言,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明天,就一天了。姑且再忍一天就结束了。
赫拉克勒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
——
最后一天。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那把盲眼老人留下的琴上。琴身被照得微微发亮,那些年深日久的纹路在光影中格外清晰。
赫拉克勒斯坐在琴前,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次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阿得斯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此刻没有骂声,没有嘲讽,也没有平日里那些刻薄到刺骨的话语。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开口,指出赫拉克勒斯弹奏中的问题。语气平淡,态度平静,就像一个正常的音乐老师。
赫拉克勒斯一开始还觉得庆幸。
这家伙终于因为要被辞退态度对自己正常了吗?看来自己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弹完这最后一课了。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劲。
在他心中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感,而那烦躁感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强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慢慢发酵一点一点挤压着他的耐心。那些本该让人平静的音符,此刻听在耳朵里却变得格外刺耳。那根琴弦每一次振动,都会让他的烦躁更深一层。
赫拉克勒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弹错了一个音。
阿得斯显然听见了,但是他没有说话。但对于此刻的赫拉克勒斯来说那沉默比骂声更让人难以忍受。
赫拉克勒斯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他能感觉到那股金色的河流在血管里涌动,流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它压下去。
他继续弹。
又错了一个音。
阿得斯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赫拉克勒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随后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微微颤抖着,手指蜷曲起来,又松开,又蜷曲起来。
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大,以至于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赫拉克勒斯转过身,直视着阿得斯。
“你走吧。”
阿得斯没有动。他就站在原地,看着赫拉克勒斯。那目光让赫拉克勒斯心里的烦躁瞬间膨胀了数倍。
那些苛刻的话语,那些刻薄的嘲讽,那些居高临下的眼神,那些一遍又一遍的“你根本不懂音乐”“你练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那几个老师都是饭桶”。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冲击着他最后的理智。赫拉克勒斯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而阿得斯看着他,看着他拼命忍耐的样子,忽然笑了。
赫拉克勒斯不知道这家伙在笑什么,他只知道,看见那笑容的瞬间,他心里的怒火猛然窜高了一大截。
“我说——让你走!”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那音量震得房间都在轻轻颤抖。
他的眼睛里,金色的光芒开始浮现。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像是瞳孔深处点亮的烛火。但那光芒在扩散,在变亮,在一点一点恢复原本的颜色。
阿得斯依然没动,他就站在那里,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
赫拉克勒斯猛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不想再看见那张脸。不想再听见那个声音。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瞬。他大步往前走着,那手已经触到了门的边缘。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阿得斯。
此刻这个让赫拉克勒斯厌恶至极的人,正站在他和门之间,挡住了他唯一的出口。
赫拉克勒斯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眯起的缝隙里,金色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动着,一收一放。
只要握紧,只要扬起,只要砸下去——
赫拉克勒斯深吸了一口气。
“让开。”
阿得斯没有动。
赫拉克勒斯感觉那股烦躁不对劲。它不像他平时感受到的那些情绪,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推波助澜,在火上浇油,在他每一次试图压制的时候,再次扇风。
赫拉克勒斯看着他,看着那张阴郁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做了什么?”
赫拉克勒斯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面对赫拉克勒斯的质问,阿得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堵着门,看着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盯着他,那股烦躁感还在体内疯狂涌动。随着他体内力量的翻涌,随着他眼中的金光越来越盛,他看见了。
就在阿得斯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光芒很微弱,若有若无。如果不是赫拉克勒斯的眼睛此刻正泛着金色,他根本看不见它。那红光从阿得斯的胸口散发出来,像雾气一样弥漫在他全身,然后——
然后它分出一缕,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连接在赫拉克勒斯身上。
赫拉克勒斯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顺着那条红色的丝线,看见自己的胸口。那里,那层红光正在慢慢渗入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融入那金色的河流。
它在推波助澜。
在火上浇油。
在他每一次试图压制愤怒的时候,再次扇风。
赫拉克勒斯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愤怒。
这是赫拉的魔法。
——
他曾经听说过,神后赫拉精通各种诡秘的术法。她能让人疯狂,让人迷失,让人做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那些古老的传说里,有多少英雄毁在她的魔法和诅咒之下,有多少人被她逼得家破人亡。
此刻,他终于亲身感受到了。
愤怒。
冲动。
那股想要撕碎一切的渴望。
那些他一直在努力压制的东西,在这层红光的作用下,正在一点点挣脱束缚。
赫拉克勒斯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他需要离开这里。
马上。
——
“看见了?”
阿得斯终于开口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但那半步根本不足以让出门口。他只是换了个姿势,依然堵在那里,堵住赫拉克勒斯唯一的退路。
“你以为今天为什么这么平静?”阿得斯说,“你以为我为什么不骂你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因为不需要了。”
赫拉克勒斯咬着牙,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能压得住?”
阿得斯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你压不住的。”
“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学了几年琴,写几个字,画几张画,就能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你体内流的是神王的血!那是用来征服的血,是用来创造荣耀的血!不是让你窝在这王宫里,像那些凡人一样,学那些无用东西的血!”
赫拉克勒斯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看看你自己。”阿得斯伸出手,指着他,那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有这样的力量,却甘心把自己埋在这些破烂事里。画画?写字?弹琴?那些是什么?那是凡人的东西!是他们穷尽一生都找不到意义,所以才用来欺骗自己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喊叫。
“他们需要学,因为他们生来就是白纸!他们需要一遍遍练,一遍遍错,才能勉强掌握一点皮毛!可你呢?你生来就该站在他们头顶!你生来就该用你的力量去征服,去创造属于你的传说!而不是坐在这里,像他们一样,为了那几个可怜的音符反复练习!”
阿得斯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张阴郁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力量!荣耀!那才是你该追求的东西!那才是你体内那金色血液想要的东西!你以为你那几个老师教会了你什么?他们只是把你拖进他们的泥潭里,让你和他们一起在泥里打滚!”
赫拉克勒斯盯着他,那金色的光芒在瞳孔里燃烧。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阿得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比刚才更刺耳,“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坐在那里弹琴,每次被我骂了还要忍着,每次站起来又坐下去——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想用你的力量去做真正的大事。你想离开这里,去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去创造属于你的荣耀。我说的对不对?”
赫拉克勒斯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僵硬,阿得斯捕捉到了。
他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
“但你不敢。因为你被那些凡人绑住了。你那个母亲,你那个父亲,你那个傻乎乎的哥哥——他们用那些所谓的感情,把你捆得死死的。你怕你走了他们会伤心,你怕你离开他们会难过,你怕他们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你。”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赫拉克勒斯。
“可他们算什么东西?”
阿得斯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根刺,扎进赫拉克勒斯的耳膜。
——
赫拉克勒斯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那光芒在他瞳孔里燃烧,他的身体在颤抖,那是用力过度的颤抖,是压制到极限后的本能反应。
他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那金色的河流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冲击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在发酸。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按在阿得斯的肩膀上,把他往旁边拨开。阿得斯被那力道拨得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赫拉克勒斯没有回头,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进了走廊,走进了阳光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走廊尽头,有侍女端着水盆走过,冲他行礼。远处传来伊菲克勒斯和谁玩闹的笑声。
一切如常。
一切还是那个他贪恋的模样。
赫拉克勒斯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金色的光芒在他眼皮底下跳动,像无数细小的光点。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谁,从他第一次看见那些金色光芒从体内涌出,从他第一次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恐怖——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不能再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他是赫拉克勒斯。
那个名字本身,就是命运的宣告。
他会离开这里,会去经历那些试炼,会成为传说中的英雄。也许还会像神话里那样,做出那些让他后悔终身的事情。
那些,他都想过。
但他还是贪恋。
贪恋母亲每次见到他时那个温暖的笑。贪恋父亲每次拍他肩膀时那双粗糙的手。贪恋伊菲克勒斯那个傻小子,明明已经比他矮了一大截,还是喜欢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喊“弟弟陪我玩”。
贪恋这些平凡琐碎到不值一提的日常。
他知道它们会结束。
他只是希望——
再晚一点。
哪怕只晚一点点。
让他再多看几眼,再多感受几次,再多被那个傻小子抱着胳膊喊几声“弟弟”。
他没有奢求永远。
他知道那是痴人说梦。
他只是祈求,那背负命运的时刻,能来得再晚一些。
但是命运的到来,从来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它总是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悄然而至。
“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怀上你的吗?你知道你的血脉怎么来的吗?”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赫拉克勒斯的脚步猛然顿住。
“阿尔克墨涅。”阿得斯靠在门框上,“底比斯的王后,安菲特律翁的妻子。但是——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