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捏了捏眉心,终于将内心翻滚的怒火压制了下去。
不行。
不能再让这老师教下去了。
他心里做出了这个决定。
这玩意一天骂一顿,一点正反馈没有,神仙也受不了这个。
他虽然不是什么神仙——好吧,严格意义上算半个——但这几个月下来,也快被折腾出毛病了。
赫拉克勒斯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音乐老师有真本事。阿得斯的音乐造诣确实高,那些关于音律的理解,那些弹奏的技巧,那些对曲子的处理方式,随便拎出来一样都够普通人学一辈子。他跟着这几个月,琴技确实进步了不少。
大概是进步了吧?
赫拉克勒斯现在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会不会音乐了。整天挨骂的他,如今连自己都差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
赫拉克勒斯感觉自己受到了pua了。
这家伙实在不适合当老师。
教学是什么?是把你会的东西,让别人也能学会。不是把你会的东西,变成羞辱别人的工具。阿得斯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他明白,但不在乎。
这得亏这个时代教师资格不需要考试。要不然赫拉克勒斯非得上教育局举报了这个家伙不可。
太没有师德了!
赫拉克勒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老师来这儿也有几个月了。开始的时候态度虽然恶劣,但赫拉克勒斯还能接受。毕竟有本事的人多少都有点脾气,他能理解。那些骂声虽然难听,但至少还在“教学”的范畴里——你弹错了,他骂你,然后告诉你该怎么弹。虽然方式粗暴,但逻辑上说得通。
但这段时间不一样了。
变本加厉了。
那些骂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刻薄。从“你弹得不对”变成了“你根本不懂音乐”,从“你这水平不行”变成了“你练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那些批评不再是针对他的演奏,而是开始针对他这个人。
赫拉克勒斯能感觉到那恶意。
他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阿得斯,也不知道这个老师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那种恶意,他感觉到了。
而且越来越强烈。
——
赫拉克勒斯觉得自己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不是因为受不了那些骂声。
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自己体内那股力量的反应。
每次阿得斯开口,那股金色的河流就会开始涌动。它在他血管里缓缓流淌,随着那些骂声的积累,流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提醒他,在催促他,在怂恿他。
去做点什么。
去让那个人闭嘴。
去用那双手——
赫拉克勒斯每次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他的愤怒并不完全是情绪问题。
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普通人的愤怒,是情绪。遇到了不顺心的事,产生了负面情绪,然后愤怒。那种愤怒是可以控制的,只要你足够理性,足够冷静,就能把它压下去。
但他的愤怒不一样。
他的愤怒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就如同人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他的愤怒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那是神王血脉给予他的馈赠,也是诅咒。那股力量与他的情绪紧紧纠缠在一起,只要他愤怒,力量就会涌动;只要力量涌动,他的愤怒就会更强。
这是一个循环。
虽然他能控制,但这也不能一直挑拨吧?
就像你不能一直把一个人关在饥饿的状态里,然后指责他为什么总想着吃东西。你不能一直往火里添柴,然后责怪火烧得太旺。
阿得斯就是那个一直往火里添柴的人。
一天一骂,偶尔两骂,从不间断。那些刻薄的话语,那些恶意的眼神,那些居高临下的嘲讽——每一句都是柴火,扔进他体内那团火焰里。
换个人,可能早就爆发了。
但他不想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控制多久。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哪一刻,哪一句话之后,那股力量会彻底冲破他的压制。
算了。
让父亲赶紧给这音乐老师赏两个钱让他滚蛋好了。
——
阿得斯看着赫拉克勒斯离开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背影比来时沉重了些。对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对方正在压抑什么。
很好。
阿得斯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他来到这之后第一次露出笑意。
不是因为赫拉克勒斯的音乐。
那个小子的琴技一如既往的平庸,那些音符弹得中规中矩,没有任何灵气可言。阿得斯听了一下午,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浪费时间。
彻头彻尾的浪费时间。
他每次看见赫拉克勒斯低着头认真地反复弹奏同一段旋律的样子,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鄙夷,有不屑,但更多的是——
恼怒。
他在浪费。
他在暴殄天物。
那些凡人需要靠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一个神子去追求。赫拉克勒斯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应该去走更辉煌的路,而不是把自己埋在这些无谓的技艺里。
那个少年被那些凡人的情感迷了心窍。他爱他的凡人母亲,敬他的凡人父亲,宠他的凡人哥哥。那些东西像一根根绳索,把他牢牢地捆在凡人的世界里。
阿得斯用言语去刺激他,想让他看清自己的处境。
让他愤怒,让他失控,让他体内那股力量冲破那些凡人情感的束缚。只要他能爆发一次,只要他能展现出神子该有的样子,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阿得斯他转过身,走向窗边。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血红色。那光芒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阴郁的面孔镀上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阿得斯望着那片血色,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夜里,阿得斯独自坐在屋子中,对着那面铜镜发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眼角那些越来越深的纹路。
他又老了。
每一天都在老。
他盯着铜镜里那张日益衰老的脸,心里的恨意像藤蔓一样疯长。恨那个给了他人之躯壳的母亲,恨那些碌碌无为却不知自己渺小的凡人,恨这该死的命运。
然后,使者来了。
那人凭空出现在他身后,像是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一样。阿得斯甚至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只是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猛地转过身。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模样。但那股气息——那股属于奥林匹斯的气息——阿得斯绝不会认错。
“阿得斯。”那人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天后召见你。”
阿得斯愣住了。
天后?
赫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使者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阿得斯的肩膀上。
下一秒,阿得斯的眼前一黑。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奥林匹斯山上。
那座他只能在梦中仰望的神山,此刻就在他的脚下。巍峨的神殿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云层在他脚下翻涌,星辰仿佛触手可及。
阿得斯的双腿几乎要软下去。
他跟着使者,穿过那些巍峨的神殿,穿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恢弘建筑,最终停在了一座最大的神殿前。
那是赫拉的神殿。
使者推开门,侧身示意他进去。
阿得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神殿里,赫拉坐在那张黄金宝座上。
那张传说中的宝座,此刻就在他面前。而宝座上坐着的那个人——那个让整个希腊都敬畏的存在,那个从远古时代就坐在神后位置上的女人正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
阿得斯跪了下去。
“天后。”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赫拉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坐在宝座上,洁白的手腕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阿得斯身上。那目光很轻,却让阿得斯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
过了很久。
阿得斯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赫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在底比斯。”她说,“给赫拉克勒斯当老师。”
阿得斯的心猛地一跳,他隐约感觉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将改变他的一生。
“是。”他回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赫拉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觉得他怎么样?”
阿得斯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他把那些在心里积压了很久的话,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说他浪费自己的天赋,说他被凡人的情感蒙蔽,说他不配拥有那样的血脉。那些话越说越多,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赫拉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阿得斯终于说完了,低下头,等着天后的判决。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赫拉笑了,笑声让阿得斯浑身一颤。
“很好。”赫拉说,“你很明白事理。”
阿得斯抬起头,看向她。
赫拉从宝座上微微前倾,那双眼睛直视着他。
“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她说,“让那个孩子……因为愤怒而犯下错误。”
阿得斯愣住了。
让赫拉克勒斯犯下错误?
“什么错误?”他问。
赫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你做得到。”
阿得斯沉默了一瞬。
赫拉靠回宝座,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如果你做到了,”她说,“你可以留在奥林匹斯山上。”
阿得斯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留在奥林匹斯山上?
成为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他日思夜想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永远无法企及的东西,此刻就在他面前。
他可以不再衰老。
他可以永远年轻。
他可以摆脱那该死的凡人躯壳,成为真正的——
“我答应。”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然后他跪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向天后宣誓效忠。”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从今往后,阿得斯愿为天后驱使,万死不辞。”
赫拉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很好。”
她摆了摆手。
“去吧。”
使者再次上前,按住了阿得斯的肩膀。
在他被带走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黄金宝座上的女人。
她正托着下巴,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张绝美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