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得斯早就知道赫拉克勒斯。
这个名字,在希腊的大地上几乎无人不晓。神王宙斯之子,底比斯王后阿尔克墨涅所生——那些关于他出生的传闻,那些关于他婴儿时期就展现神力的故事,早就传遍了每一个城邦。
阿得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坐在科林斯的酒馆里喝酒。邻桌的商人在谈论底比斯的那个神童,说那孩子刚出生就能掐死毒蛇,说那孩子六岁时就徒手撕碎了发狂的马匹。
“那孩子或许会成为大英雄。”那商人感慨着,眼里满是敬畏。
阿得斯端着酒杯,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神之子。
又一个神之子。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存在了。宙斯四处留情,希腊大地上到处都是他的血脉。那些半神们,有的成了英雄,有的成了笑话,有的默默无闻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但这个赫拉克勒斯似乎不太一样。
那些传闻越来越离奇,越来越夸张。有人说他十岁时就能徒手搏狮,有人说他的眼睛在愤怒时会变成金色,有人说他注定要完成凡人无法完成的功业。
阿得斯听着这些传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个孩子,拥有比他高贵无数倍的血脉。
神王宙斯之子。奥林匹斯最古老的力量在他体内流淌。他本可以像真正的神祇那样,俯视众生,睥睨天下。
但传闻中,那个孩子却在做些什么?
学写字。学画画。学音乐。
阿得斯觉得可笑。
可笑至极。
所以他来了。他主动请求来担任赫拉克勒斯的音乐老师。他的名声足够,他的本事足够,那些底比斯人没有理由拒绝。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神王之子。
他想亲自告诉他,什么才是神之子该走的路。
——
那天,阿得斯第一次站在赫拉克勒斯面前。
那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要高大。十六七岁的模样,却已经和成年男子一般魁梧。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肌肉紧实而流畅,每一道线条都像是刀劈出来的。那双眼睛显得有些浅淡,但阿得斯知道,那下面藏着金色。
他微微欠身,尽管弧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是他对赫拉克勒斯体内血脉的敬意。
“赫拉克勒斯殿下。从今天起,由我来教你音乐。”
赫拉克勒斯看着他,点了点头。
“有劳。”
阿得斯盯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恼怒。
这个少年,这个拥有神王血脉的少年,竟然如此温顺。他站在那里,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学生,等待着老师的教导。
他的眼神里没有傲慢,没有不屑,甚至没有那种半神该有的疏离感。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阿得斯,等着他开口。
阿得斯攥紧了手里的教鞭。
——
接下来的日子,那种恼怒越来越强烈。
赫拉克勒斯坐在他面前,用那双能撕裂猛兽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动琴弦。他学得很认真,弹错了就重来,被骂了就低头,从不反驳,从不生气。
阿得斯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愚蠢至极的暴殄天物者。
那双手,本该握着武器,本该撕裂敌人,本该在战场上创造传说。而此刻,它们正笨拙地按着琴弦,试图弹出一段最简单的旋律。
那颗心,本该充满战斗的渴望,本该燃烧着征服的野心,本该追逐着神祇该有的荣耀。而此刻,它正被那些无谓的凡人之情填满——对那个凡间母亲的依恋,对那个凡间父亲的敬重,对那个傻乎乎的凡人大哥的纵容。
阿得斯见过他在庭院里和伊菲克勒斯玩闹的样子。
那个傻乎乎的少年抱着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喊着“弟弟陪我玩”。而赫拉克勒斯,那个神王之子,就那么任由他挂着,甚至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阿得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凡人。
那个伊菲克勒斯是凡人。安菲特律翁是凡人。阿尔克墨涅——那个生下了他的女人,也是个凡人。
而赫拉克勒斯,竟然被这些凡人的感情束缚着,甘愿和他们混在一起,甘愿被他们拖累。
他在走入歧路。
阿得斯知道这一点。
神之子不该如此。
——
但那又怎样?
他的母亲是个凡人。
那个他从懂事起就厌恶的女人。她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这具会衰老的躯体。她用她那凡人的血脉,把他拖进了这该死的命运里。
半神。
他是半神。
既不是神,也不是人。
他拥有神的部分天赋——那与生俱来的音乐才能,那手指触碰到琴弦就知道该如何弹奏的本能。没有人教过他,他不需要人教。那是刻在血液里的东西,是阿波罗的血脉给予他的馈赠。
但他也拥有人的一切。
脆弱。衰老。死亡。
他每一天都在变老。眼角爬上皱纹,皮肤开始松弛,那双手再也不是当年那样修长有力了。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和阿波罗年轻时相似的脸正在一天天衰败,心里的恨意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恨那个女人。
他恨她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给了他这具注定腐朽的躯体。
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真正的神那样,永远年轻,永远不朽。
但他更恨的,是那些凡人。
那些穷尽一生都在寻找存在意义的凡人。
阿得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活着,忙碌着,追逐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财富,名声,爱情,亲情。他们以为这些就是人生的意义,以为只要得到了这些,就能证明自己活过。
但他们错了。
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都是他们自己骗自己的谎言。
因为凡人本来就没有意义。他们出生,长大,变老,死去——就像田野里的草,春天发芽,秋天枯萎,然后被遗忘。他们穷尽一生寻找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渺小与虚无,所以拼命地给自己找理由活下去。
但阿得斯不一样。
他不需要寻找意义。
因为他的意义,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刻在他的血脉里。
音乐。
他天生就会音乐。那不是学会的,不是练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就像鸟儿生来会飞,鱼儿生来会游,他生来就会用琴弦诉说一切。
这就是神,天生就带着权柄。
这就是他不同于那些凡人的地方。
那些凡人,一辈子都在追问“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而他,从来不需要问。
他知道自己是谁。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所以当他看见赫拉克勒斯,那个拥有完美神之血脉的少年却像凡人一样活着的时候,那股恼怒几乎要把他烧穿。
他在浪费。
他在浪费他那高贵的血脉,浪费那与生俱来的天赋,浪费那本应让他成为神祇的一切。
他在学画画。
他在学写字。
他在和那些凡人搂搂抱抱,像任何一个平庸的普通人一样,被那些无谓的情感填满。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意义是什么吗?
他难道感觉不到那血脉里奔涌的力量,正在召唤他走上属于他的路吗?
正如同音乐对于自己,战斗和荣耀才是赫拉克勒斯血脉赋予他的意义,他怎么能如此浪费?
还是说——
他根本不在乎?
——
那天夜里,阿得斯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铜镜发呆。
铜镜里映出一张中年人的脸。面容清瘦,眉眼阴郁,眼角已经开始爬上细密的皱纹。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
那双手。
曾经修长而有力的手,如今已经开始变得松弛。皮肤不再紧致,关节处隐约能看见青筋的凸起,指腹上那些曾经细腻的纹路,正在一点点变得粗糙。
他又老了。
每一天都在老。
阿得斯盯着那双手,忽然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赫拉克勒斯。
凭借他的血脉,那孩子或许以后可以成为真正的神。
他可以永远年轻,永远不朽,永远站在凡人们无法企及的高度。
可他在做什么?
阿得斯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那个少年,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却毫不珍惜。那些他拼命想要得到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赫拉克勒斯天生就有,却把它们扔在地上,踩进泥里,和那些凡人混在一起。
他恨。
他恨那个少年。
他,阿得斯,也是一个半神,但却是一个只能在阴影里看着神光闪耀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可怜虫。
他恨。
恨得发疯。
——
所以,当他第二天再次站在赫拉克勒斯面前时,那些话变得更加刻薄。
“你练了一夜,就练成这样?”
“你的手是铁打的吗?能不能轻一点?”
“算了,你根本不懂音乐。弹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样子。你那几个老师真是白教了。”
赫拉克勒斯的手指顿了一下。
阿得斯看见了那一顿,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期待。
来吧。
生气吧。
让我看看你该有的样子。
但赫拉克勒斯只是低下头,重新把手按在琴弦上。
“我再练。”
阿得斯攥紧了教鞭。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拥有如此高贵血脉的少年,甘心如此?
那些凡人的感情,真的值得他这样委屈自己吗?那个傻乎乎的伊菲克勒斯,那个平庸的安菲特律翁,那个——
他想起阿尔克墨涅的脸。
那个生下了赫拉克勒斯的女人。一个凡人,一个被宙斯欺骗的凡人。
但赫拉克勒斯爱她。
阿得斯能看出来。
每次那个女人出现在门口,每次她叫他的名字,赫拉克勒斯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那双平时平静的眼睛,会在一瞬间变得柔软。
阿得斯不明白。
那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会衰老、会死亡、会化作尘土的凡人。
有什么值得爱的?
——
那天傍晚,阿得斯又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庭院中,赫拉克勒斯和伊菲克勒斯并肩坐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伊菲克勒斯正抱着赫拉克勒斯的胳膊,说着什么。他的脑袋靠在赫拉克勒斯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倚在他身上。赫拉克勒斯低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阿得斯看见了。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看见那张脸上的柔和,看见那个神王之子在那一刻流露出的完全不像神祇的东西。
那是一个哥哥在看弟弟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阿得斯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扎眼。
扎眼得让他想冲出去,把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分开。刺眼得让他想质问赫拉克勒斯:你在做什么?你是神之子,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和这些凡人混在一起?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对兄弟,看着夕阳在他们身上一寸一寸地滑落。
远处,伊菲克勒斯的笑声还在回荡,响亮而刺耳。
阿得斯转过身,离开了。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阴沉的眼睛。
他不是凡人。
他从来都不是。
他有自己的意义,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刻在血脉里。他不像那些可怜虫,需要一辈子寻找活着的理由。
但他也不是神。
他只是个半神,一个被困在凡人躯壳里的半神,一个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却无能为力的半神。
而赫拉克勒斯——
阿得斯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
——
奥林匹斯山上,赫拉坐在自己的黄金宝座上。
那宝座高大而华丽,扶手处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靠背镶嵌着一排排璀璨的宝石。阳光从神殿的穹顶洒落,照在黄金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赫拉一只手撑着下巴,洁白的手腕在金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向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宝座,是她儿子赫菲斯托斯打造的。
赫菲斯托斯那个她一出生就嫌弃的孩子。
太丑了。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但赫菲斯托斯皱得尤其厉害,丑得让她无法忍受。她看了一眼,就把他扔下了奥林匹斯山。
扔下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后来那孩子回来了。带着瘸了的腿,带着满身的技艺,带着对她这个母亲的复杂感情。他为众神打造武器,为奥林匹斯建造宫殿,成了神界最出色的工匠。
宙斯的雷霆权杖,太阳神阿波罗的黄金战车,以后英雄阿喀琉斯的盾牌……他铸造了无数的宝物。
然后他送给她这个宝座。
黄金制作的精巧得无与伦比的宝座。
赫拉当时很高兴。她想,这孩子虽然长得丑,但手艺确实不错。她高高兴兴地坐了上去——
然后就被困住了。
那宝座伸出无数道锁链,把她牢牢地捆在上面,动弹不得。众神围着她,想尽办法要把她弄下来,却谁都做不到。那些锁链坚不可摧,那些机关巧夺天工,赫菲斯托斯的技艺,没有一个神能破解。
赫拉在那宝座上坐了好几天,又羞又怒,却无计可施。
这是真正的天之锁,是赫菲斯托斯的报复,是他对她当年那一扔的回应。
最后还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出马,把赫菲斯托斯灌醉,才把他骗回奥林匹斯,解开了机关。
后来,赫拉对那个儿子的看法变了。不再只是嫌弃和厌恶。那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不能随便扔掉我,你不能假装我不存在,你得正视我。
于是赫拉正视了。
这也是神。
这也是她的血脉。
那宝座现在还摆在这里,赫拉每天坐上去,都能感受到那些精巧机关的存在。它们沉默着,蛰伏着,随时可以被再次激活。
赫菲斯托斯后来重新调整了宝座,让它既能当正常的椅子坐,也能在需要的时候变成牢笼。他说这是送给母亲的礼物,一个永远的保护。
赫拉很满意。
满意的不是保护,是这种“随时可以把敌人困死”的设计思路。
——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赫拉收回思绪,换了个姿势,继续撑着下巴。
她在想别的东西。
在想赫拉克勒斯。
十六年了。
那个婴儿,那个被她亲手喂过奶抱在怀里的婴儿,已经十六岁了。
当年她派去的两条毒蛇,被那孩子徒手撕成了碎片。那两道冲天而起的金光,整个希腊都看见了。所有人都知道,赫拉派了刺客,而那个婴儿活了下来。
那是神后的怒火。
整个希腊都该知道这件事。
赫拉的怒火,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熄灭。
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人都记住——惹怒神后是什么下场。那些私生子,那些野种,那些玷污她荣光的存在,她会一个一个清算。
想当年,宙斯的私生子哪个没被她搞过?
狄俄尼索斯,被她逼疯,满世界流浪。阿波罗——那个现在光芒万丈的太阳神,当年赫拉也没少下手。
赫拉追着他和他妈勒托,追了整整九天九夜,追得勒托无处可逃,追得阿波罗还没出生就被诅咒。派巨蟒去追杀,让他在荒野里逃窜,逼得他妈抱着他东躲西藏。
后来阿波罗成神了,她才停下来。那个太阳神,现在知道分寸,知道见了她要行礼,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但赫拉克勒斯呢?
他还没成神。
他还只是个凡人,一个流着神血的凡人。
这就够了。
赫拉的仇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她有的是耐心。
——
想着想着,赫拉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波罗。
太阳神,音乐之神,她的……名义上的儿子。虽然那也不是她生的,是宙斯和勒托的孩子,但进了奥林匹斯,就是她的“孩子”。
阿波罗也有好多孩子。
那个叫什么来着?
一个半神,音乐天赋极好,在人间有些名声。赫拉记得自己好像在某个场合见过那孩子一次——长得和阿波罗年轻时有些像,但眉眼间带着一股阴郁,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半神都这样。总有些地方不对劲,总有些地方让人想起他们身上那些凡人的部分。
阿波罗那家伙,和他父亲一个德行,到处留情,生了一堆半神儿女。那小子就是其中之一。
赫拉本来对这些半神没什么兴趣。一个凡人音乐教师而已,不值得她多看一眼。但是最近那个家伙正在给赫拉克勒斯当音乐老师。
赫拉的眼睛微微转了转。
她的目光从虚空收回,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轻轻敲击着宝座的扶手,一下,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波罗的儿子。
赫拉克勒斯的音乐老师。
她不知道那个阿得斯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教得怎么样,不知道他和赫拉克勒斯相处得如何。
但她知道一件事。
半神都是复杂的。
他们身上流着神的血,也流着人的血。他们在人间长大,看着那些凡人老去死去,自己却比凡人活得长,又比不上真正的神。他们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有的半神成了英雄,有的半神成了疯子,有的半神——
一辈子都在恨。
恨自己的凡人血统,恨那个给了自己生命的凡人,恨那些比自己更幸运的半神。
赫拉见过太多这样的了。
她不知道那家伙是哪一种。
但她忽然有些好奇。
那个正在教赫拉克勒斯音乐的人,那个阿波罗的儿子,那个半神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赫拉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