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那停止的武艺锻炼,赫拉克勒斯的艺术训练倒是一直没停下。
从小到大,一直在练。
写字。画画。音乐。
现在,他对自己这些方面的本事,颇为自信。
字写得工整漂亮,虽然比不上那些神庙碑刻的大师,但也算是拿得出手。画能画得像模像样,至少不会让人认不出画的是什么。
音乐——音乐是他最得意的。那盲眼老人当年教他的那些东西,他一直没有忘记。学会了控制力道之后,琴弦再也不会断了。弹出来的曲子,虽然算不上多么精妙,但至少能听。
这些,可都是他努力的结果。
战斗是天生的。
血脉是天生的。
力量是天生的。
但那些字,那些画,那些曲子——是他一笔一笔练出来的,一遍一遍弹出来的。是他用那双能撕碎猛兽的手,小心翼翼地握着细小的炭笔,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想到这些,赫拉克勒斯心里就有点小小的得意。
——
这天,他独自一人走进王宫后的森林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在枝头叫,虫在草丛里鸣,偶尔有几只小兽从灌木丛里探出头,然后又缩回去。
赫拉克勒斯站在林间空地上,深吸一口气。
他想试试自己的另一项艺术造诣——声乐。
那盲眼老人曾经说过,音乐不只是琴弦上的声音,也是喉咙里的声音。人声是最古老的乐器,是神明赐予每一个人的天赋。学会用它,就能让整个森林都为你伴奏。
赫拉克勒斯一直想试试。
今天天气好,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森林里没什么人,不会吓到谁。
正好。
他清了清嗓子。
回忆着盲眼老人教过的那些技巧——气息要从丹田起,声音要在胸腔里共鸣,头要微微扬起,喉咙要放松。
然后,他张嘴。
“吼——!!!”
那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的瞬间,赫拉克勒斯就知道——
坏了。
忘了控制音量了。
树梢剧烈地晃动。树叶簌簌落下。
那些正在枝头唱歌的鸟,叫声戛然而止。它们的身体从树上直直坠落,一只,两只,三只。
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像下雨一样。
草丛里的小兽翻了白眼,瘫倒在地。
赫拉克勒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鸟尸,嘴角抽了抽。
“………”
沉默了许久。
他蹲下身,捡起一只鸟,端详了一下。
还热着。
“算了。”他自言自语,把那只鸟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今晚烤鸟。”
他一只一只地捡,布袋很快就装满了。
那些鸟震得挺均匀的,有的直接死了,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只是晕过去。赫拉克勒斯把晕过去的也捡起来。
反正不捡也会被别的什么叼走,不如一起烤了。
捡完鸟,他站起身,看着光秃秃的树梢和空荡荡的森林,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下次。
下次一定控制好音量。
——
艺术老师们换了一茬又一茬。
赫拉克勒斯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什么,但还是认真地谢过了他。
教画画的那个雅典人,在他十二岁的时候离开了。他攒够了钱,想去东方看看,看看那些传说中的国度,看看那里的艺术是什么样子。临走前,他送给赫拉克勒斯一幅画——画的是赫拉克勒斯小时候对着陶罐发愁的样子。
赫拉克勒斯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我有那么傻吗?”
教音乐的盲眼老人,在他十四岁那年走了。他死在自己的床上,很安详。死之前,他把自己的琴留给了赫拉克勒斯。
“这把琴,跟着我很多年了。”他说,“现在给你。”
赫拉克勒斯接过那把琴,没有说话。
“记住,”盲眼老人的声音已经很弱了,“把你的力量,放在该放的地方。”
老人看不见,但他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赫拉克勒斯一直留着那把琴。
偶尔会拿出来弹一弹,弹那些老人教过他的曲子。
——
新的音乐老师来了。
赫拉克勒斯第一次见他,就觉得有些奇怪。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尊敬,不是畏惧,也不是老师看学生时该有的眼神,那目光似乎带刺。
像是早就认识他。
而赫拉克勒斯也没在意,毕竟自己在底比斯也算是名人,不认识自己的算是少数。
“赫拉克勒斯殿下。”阿得斯微微欠身,那欠身的弧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从今天起,由我来教你音乐。”
赫拉克勒斯看着他,点了点头。
“有劳。”
——
接下来的日子,赫拉克勒斯很快领教了这位新老师的风格。
阿得斯确实有本事。
他对音律的理解极深,手指触碰到琴弦的那一刻,整个房间都会安静下来。他能弹出让人落泪的曲子,也能弹出让人热血沸腾的战歌。他知道每一种乐器的脾性,知道每一个音符该如何起落,知道每一段旋律该如何收放。
但与此同时,他的脾气也大得惊人。
“错了!”
赫拉克勒斯的手指顿住,看着自己刚刚按下的那个音。
“我说了多少遍?这个音要轻,要柔,要像露珠落在叶子上那样轻!”阿得斯的声音尖锐刺耳,“你弹的是什么?石头砸在地上吗?”
赫拉克勒斯深吸一口气。
“我再试一次。”
“试?你试了多少次了?”阿得斯冷笑,“堂堂底比斯王子,学了这么多年音乐,就这点水平?你那几个老师是怎么教的?都是饭桶吗?”
赫拉克勒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没有动。
只是低下头,重新把手指按在琴弦上。
“我继续练。”
“练?”阿得斯嗤笑一声,“你练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懂不懂?你没有那个天赋,再练也是白费功夫。”
赫拉克勒斯没有说话。
他弹。
弹错了,挨骂。再弹,再错,再挨骂。
有时候阿得斯的骂声难听得让门外的侍从都皱起眉头。但他不在意,他只是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练,一遍一遍地弹,一遍一遍地忍受那些刻薄的话语。
有时候赫拉克勒斯都开始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在原本神话里被赫拉克勒斯打死的那个音乐老师,但是名字不对,那个被打死的家伙叫里诺斯。
不过不管如何,赫拉克勒斯都极力控制自己,他认为自己不会杀他,毕竟仅仅只是教学严厉一些。
赫拉克勒斯觉得自己能够忍受。
晚上,伊菲克勒斯溜进他的房间。
“弟弟,那个老师是不是骂你了?”
赫拉克勒斯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嗯。”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伊菲克勒斯爬上他的床,坐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你力气那么大,把他扔出去不就行了?”
赫拉克勒斯转过头,看着这个便宜大哥。
十六岁的伊菲克勒斯,已经是个清秀的少年了。个子长高了不少,但站在赫拉克勒斯面前,还是矮了一截。那张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残余,眼睛亮亮的,满是担忧。
赫拉克勒斯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有真本事。”
“可是……”
“本事是真的,脾气是假的。”赫拉克勒斯说,“他骂我,是因为我弹得不够好。那不是什么私仇,只是他的毛病。”
伊菲克勒斯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那你就这么忍着?”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一下。
“不是忍。”他说,“是练。”
他想起父亲教过他的话。
拳头是最后的选择,不是第一的选择。想起盲眼老人教过他的话,学会控制,把你的力量放在该放的地方。
那些骂声涌上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怒火在心底翻涌。它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想要冲出去,想要把那个口出恶言的人撕碎。
但每次他都能把它压下去。
因为他觉得,那不是真的愤怒。
那只是他体内的力量在躁动。
阿得斯骂得难听,但他说的是对的。那些批评,那些指正,那些一遍遍的苛责——确实让他的琴技进步了。
这就够了。
“如果他把骂人的时间都省下来教我,我反而赚了。”赫拉克勒斯说。
伊菲克勒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弟弟,你说话真有意思。”
赫拉克勒斯也笑了笑,继续揉他的脑袋。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阿得斯的骂声还在继续,赫拉克勒斯的忍耐也还在继续。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能控制那股怒火了,那些骂声涌上来的时候,他甚至能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继续练琴。
这让他想起盲眼老人说过的话。
“力量不是一切。学会控制,不是把你的力量收回去,而是把它放在该放的地方。”
也许,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师,也是命运送来的一份礼物。
让他练习如何控制自己。
如何在那头野兽咆哮的时候,依然保持平静。
如何把愤怒放在该放的地方。
——
那天傍晚,赫拉克勒斯又坐在王宫的屋顶上。
夕阳西沉,远处的田野里,农夫们正在收拾农具准备回家。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赫拉克勒斯望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感慨。
十六年了。
在这个世界,他已经活了十六年。
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事情——出生的暗杀,毒蛇的袭击,马车的失控——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的日子平静,日升日落,花开花谢,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差不多。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
喜欢母亲每天见到他时那个温暖的笑。喜欢父亲每次拍他肩膀时那双粗糙的手。喜欢伊菲克勒斯那个傻小子,明明已经比他矮了一大截,还是喜欢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喊“弟弟陪我玩”。
喜欢这些平凡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
但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他是赫拉克勒斯。
那个名字,本身就是命运的宣告。
他会离开这里,会去经历那些十二试炼,会成为传说中的英雄。也许还会像神话里那样,做出那些让他后悔终身的事情。
他不知道那些事情会不会发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和原本的神话有多少重合。
他只知道,暴风雨快要来了。
那种隐隐的预感,已经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能感觉到。
赫拉克勒斯望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再久一点。”
他低声说。
让他再多看看母亲的笑,多感受感受父亲拍在肩上的手,多被伊菲克勒斯那个傻小子抱着胳膊喊几声“弟弟”。
再多一点就好。
晚风拂过他的脸,带着田野里庄稼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