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切!!”车厢里,宁远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宁兄弟这是着凉了?一定是昨晚染上的风寒.”
“没有,大概是有人在念叨我。”宁远揉揉鼻子,讪讪的笑了笑.
“那肯定是念叨你好。昨儿你帮着熬粥,又帮着抬伤员,我媳妇都说,宁兄弟人不错,不知可有婚配,没有的话,等到回了百灶,我去帮宁兄弟张罗个亲事。”
“你这死鬼,瞎说什么,宁兄弟一表人才,怎么可能没有人家看上.”
“哎呀,媳妇,介就叫缘分,再说了,咱不是有个外甥女吗?三舅家的.”
“不用!真不用!谢谢陈大哥好意,我就是搭把手,不算什么。”慌慌张张转过头,望向窗外,不想让陈贵看见自己脸上的窘迫。
害羞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宁远脑子现在有点乱。
昨儿帮着熬粥,帮着抬伤员,陈大哥夸的这些事,自己做的时候其实没多想,就觉得该搭把手。
“帮人就是帮己。”可这会儿回想起来,脑子里却总是闪过老爷子的身影。
白发,灰袍,站在粥棚边上掌勺的样子,站在土坡上挥手的样子。
宁远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有些感慨.
两天前,他还是杨柳巷深处一个快倒闭的酒馆老板,每天琢磨的是怎么把酒酿好、怎么把房租凑齐、怎么把祖父留下的这家店撑下去。
两天后,他经历了天灾,见识了生死,与一群素未平生的人在混乱中互相搀扶、在绝望中重新站起来。
老爷子说,大炎十九个宣政司,三亿多人,不是所有人都能住在移动城市里.
更多的人靠天吃饭,天灾来了就得跑。
跑得掉,活
跑不掉,死。
天灾无情.
也看见了,大炎禁军不辞劳苦,日夜兼程连赶了三百里路,太医署的官员比他们还早到,户部拨款、官驿管饭、朝廷管到底。
人间有爱.
想起系统刚绑定的时候,自己还琢磨着,这玩意儿能不能帮我把酒酿好、把生意做大。
可这会儿,宁远突然觉得,系统给他的那些知识.
微生物、政治学、清浊之辩,好像不光是让他酿酒用的。
也许……也许这系统选上他,是想让自己做点别的?
比如,用这张嘴皮子,去讲,去说,去让更多人明白点什么?
比如,像那老爷子一样,在乱的时候站出来,告诉别人该做什么?
比如……
“无非一念救苍生”
宁远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系统又给自己灌输些大道理了.
“凭什么?”他小声嘀咕,“凭你?一个开酒馆的?就凭这张嘴?”
陈贵听见了,扭头疑问:“宁兄弟,你嘀咕啥嘞?”
“没什么,自言自语。”宁远回过神,连忙摇头.
陈贵也没追问,继续哄孩子去了,宁远继续望着窗外,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凭什么?
他又不是那些禁军、太医署的人,不是大炎的官员,就是一个开酒馆的星斗市民,手里唯一的本事就是酿酒和胡说八道。
可……可那老爷子告诉自己.
“小伙子,大丈夫志在四方.”
自己做的那点事,算不算“大丈夫”?
宁远不知道。
窗外的风景在变。
荒原渐渐变成了田野。
一层一层,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移动城市的边缘,像巨大的台阶,是大荒城特有的梯田.
田间一片绿色,有插秧劳作的农人,还有源石驱动的灌溉机械,喷出细细的水雾,在阳光下泛着彩虹的光。
宁远心里突然有点羡慕那些农人。
他们也许也怕天灾,但他们知道该做什么.
种地,浇水,等收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自己的手,从土里刨出活路。
自己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快到了。”黎先生突然开口,合上画册,同他一起看向窗外。清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宁远看不出来。
“您……”宁远试探着问,“您那位亲戚,也住在城里?”
“是。”
“挺好,马上就能见到了。”
黎白了宁远一眼,眉眼之间生出一股嫌弃之色.
也对,这不是废话.
宁远挠挠头,知道自己这是在尬聊,只好看向窗外。
大荒城越来越近了。
城墙上的源石回路,随着列车的靠近,在太阳光的反射下缓缓流动,像这座巨城的血管。
运货的大车,载人的列车车,还有几辆涂着天师府标志的公务车,正在城门入口处排队.
大炎的龙旗迎风招展,还有一面宁远不知道的旗,上面绣着一株金色的麦穗,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那是什么旗?”
黎瞄了一眼:“天师府的旗。农业天师专属。”
农业天师。
黍。
宁远心里一动,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玉牌,东西还在,温温的,贴着胸口。
老魏说,拿着这块玉牌,就能见到她。
也许是第一次出远门,这会儿,宁远突然有点紧张。
见了面说什么?
“您好,我想买点好麦子”?
人家是天师,大炎顶尖的人物,真能搭理他一个开酒馆的?
此时,广播响了:“各位旅客,列车即将进入大荒城,请携带好随身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车厢里一阵骚动。
有人站起来拿行李,有人探头往窗外看,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
陈贵抱着孩子站起来,孩子指着窗外喊:“娘!娘!好好玩的房子!”
宁远顺着看过去,确实有些好玩。
大荒城里的建筑比百灶的还要密集,一层一层往上叠,最高的那栋楼怕有二三十层,楼顶还种着绿植,垂下来像瀑布。
媳妇笑着点头,眼眶却有些红,陈贵拍拍她的肩,小声说:“快到了,快到了。”
宁远看着这温情的一家三口.
有点酸,真的.
他们来投亲,好歹有个奔头。
自己呢?
因为顾客的一句话,举目无亲的奔波千里,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天师.
就凭一块玉牌,一句“她这人跟别的官不一样”。
万一她跟别的官一样呢?万一她不见自己呢?
万一……
车子缓缓驶入城门。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也是穿着大炎制式的轻甲,巡查的走过来,接过车长递过去的平板,仔细看了看,又探头往车厢里扫了一眼,然后挥手放行。
“百灶客车一辆!记得走左边二号口的ETC”
车轮滚动,驶入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