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天刚蒙蒙亮,驿城的钟声就响了,钟声悠扬,在晨光里荡开,惊起一群栖息在屋檐下的羽兽。
宁远被钟声惊醒,昨晚刷着锅,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看向四周,他和大伙儿挤在屋舍的墙根下,身上盖着条薄被,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给盖的,身旁,陈贵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孩子蜷在母亲怀里,睡得正香。
“这大早上的,敲什么钟啊.”宁远揉揉眼睛,站起身,定睛一看,整个人呆住。
一夜之间,驿城变了模样。
“我这是没睡醒?”
场院里的临时据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帐篷,十几顶灰白色的行军帐篷一排排支起来,错落有致。
帐篷之间拉着绳索,上面晾着绷带和衣物,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十几口大锅正在冒着热气.
“好香啊..有萝卜,有肉!”宁远闻到了菜香,还有肉香.
这味道,是在熬骨头汤,还不忘放芫荽.
伤员们被集中安置在最里面几间屋舍里,门口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低声交谈.
昨天还哭天喊地的人们,这会儿已经在帮着干活了,有人在分发早饭,有人在打扫卫生,有几个年轻人正跟着驿卒往库房里搬物资,有说有笑的。
那个脸被划伤的妇人坐在帐篷门口,脸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正给几个孩子讲故事,孩子们围成一圈,听得入神。
“醒了?”陈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远转头,看见陈贵揉着眼睛站起来,媳妇还在睡,孩子已经醒了,正瞪着大眼睛四处看。
“这……这一晚上,怎么变成这样了?”宁远问。
陈贵咧嘴笑:“看到穿白大褂的没,那是太医署的人,连夜赶来的,比禁军到得还早。那老爷子,还有周驿丞,忙了整整一宿。”
“那老爷子?”宁远心里一动,“哪个老爷子?”
“还能有谁?跟咱一个车厢的哪个啊!宁兄弟,咱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老爷子绝对是个大官儿,估计是个钦差大臣什么的,早知道,在车上就多套些近乎了.”
“老爷子人呢?”
“喏~”陈贵指了指粥棚那边,“我刚瞅见他在那边,正跟人说话呢.”
宁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粥棚边上,老者果然在那儿,站在一张简陋的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几本册子,正在翻看,旁边站着周驿丞和几个穿官服的人,恭恭敬敬地听着。
晨光照在他身上,白发被镀了层金边。
宁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心里有些复杂。
这老爷子,到底是什么人?
管他呢,还是吃饭要紧.
早饭比昨晚丰盛得多。
除了粥,还有馒头、咸菜,每人还能分到一碗骨头汤,汤是熬了有些时辰的,骨头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大炎官驿的规矩,”发饭的驿卒一边舀汤一边说,“但凡遇上天灾,朝廷管饭,管到你们平安离开为止。”
有人问:“这钱谁出?”
驿卒咧嘴一笑:“朝廷出。户部拨款,专款专用。要不咱们大炎凭什么养着三亿多人?”
“哈哈!那感情好,等下多喝两碗.”
“同去!同去!”
“你这大肚皮,给我们留点.”队伍里响起一阵笑声,早已不见昨日的恐慌.
宁远端着汤,蹲在墙根下就着馒头慢慢喝。汤很烫,但很香,喝下去,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
旁边蹲着几个年轻人,正在聊天。
“昨晚上真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没想到今儿就能喝上热汤。”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啃着馒头,“我听说,禁军连夜赶了三百里路,天灾刚过就出发,硬是半夜摸到了这儿。”
“太医署的人更快,说是钦天监一报信他们就出发了,比禁军还早到一个时辰。”
“那老爷子也厉害,我听周驿丞叫他‘张先生’,昨晚上一宿没睡,到处查看情况。”
“张先生?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般人。”
宁远有心听着,三两下咽下馒头,喝完汤,想去跟那老爷子道个别.
车快开了,这就要走了,刚走两步,又被叫住。
“宁兄弟!”陈贵抱着孩子跑过来,媳妇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宁兄弟,我们要去那边吃早饭,一块儿去?”
“我吃过了。你们快去吧,一会儿车该开了。”
陈贵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块饼子塞给宁远:“多了一份儿,你昨儿下了力的,得多吃点甜的.”
“给孩子吃吧.”
“欸!你就收下吧.”宁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陈贵一家往粥棚那边去了,孩子趴在父亲肩上,冲宁远挥了挥小手。
“叔叔等会见~~”
宁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感慨万千.
“得叫哥哥..我看起来有那么大吗?”
不过,这趟远门,认识的人不多,却都是好人。
用完早饭,运输车已经准备就绪。
工部的技师最后一次检查完底盘和源石回路,冲车长比了个手势。
车长点点头,朝旅客们喊:“上车了上车了!去大荒城的!一刻钟后出发!”
陈贵一家三口上了车,孩子扒着窗户往外看,黎先生也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翻着那本画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远最后一个上车,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驿城。
晨光里,驿城的轮廓很安静。
炊烟袅袅升起,午饭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场院里,几个禁军正在整理物资,还有人抬着担架往屋里送——又有几个轻伤的被安顿好了。
没看见老爷子。也许已经走了吧。
收回目光,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引擎启动,车厢微微震动,车轮滚动,驶出驿城,驶上驰道。
窗外,驿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宁远看见了。
驿城边上,之前的土坡上,站着个人,白发,灰袍,背虽微微有些驼,但站得笔直,正朝自己这边挥手。
一下,一下,又一下。
宁远下意识抬起手,也用力挥了挥。
虽然知道那人肯定看不清.
车厢里没人注意到这一幕,陈贵在哄孩子,媳妇在整理包袱,黎先生低着头翻画册。
只有宁远,一直看着窗外,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里。
驿城边的土坡上,老爷子收回手,慢慢放下,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首辅。”
老爷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身后那人又走近几步,站定。
是个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穿着深青色的官袍,腰悬玉牌,面容清冷,眉眼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大理寺的官袍”老爷子回头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我当是谁,原来是麟家的女娃。”
女子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大理寺少卿麟青砚,见过首辅。”
“少卿?我记得你去年还是寺正,升得倒快。”
麟青砚面色不变:“刑部尚书抬爱,不敢不勉力。”
“官话倒是学的一套套的.”
麟家的人,他见得多了,麟氏世代执掌刑名,个个都是冷面热心,这小女娃也不例外。
好一股锐气。
“你什么时候到的?”
“卯时三刻。”麟青砚说,“奉真龙口谕,暗中跟随首辅,确保首辅安全。”
“真龙倒是细心。老夫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跟的?”
麟青砚没有接话,目光看向远处那辆渐行渐远的运输车。
“那车上,”她问,“有首辅关注的人?”
老爷子沉默了一下,说:“有,还不止我一个人关注.”
“哦?是何等贤才?”麟青砚等着下文。
下文没有。
张首辅转身,慢慢往驿城方向走。
“麟家丫头,你在大理寺,审过不少人,见过不少事。你说说,这世上的官,是清的好,还是浊的好?”
麟青砚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自然是清的好。”
“那要是太清了,眼里揉不得沙子,身边没人,办不成事呢?”
麟青砚沉默了一下,说:“那就不能太清。”
张首辅哈哈大笑:“你倒是不迂腐。”
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方才那车上,有个年轻人。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鳞。”
“水至清则无鳞……”
“有意思吧?一个开酒馆的年轻人,能说出这种话。”
“老夫本来想跟着他去大荒城,再瞧瞧这人到底有几斤几两。”张首辅叹了口气,“可惜,这边的事脱不开身。”
麟青砚抱拳:“首辅若需要,下官可以代劳。”
“你?”闻言,老爷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玩味。
麟青砚面色不变:“下官此次随行,本就是护卫首辅。首辅若需人去大荒城,下官愿往。”
“这是大理寺的意思..还是真龙的意思?”
“....”
“不急,先回朝复命,把这边的事料理清楚。那年轻人……”老爷子望向远方,“迟早还会见的。”
晨风吹过,吹动他的白发。
麟青砚站在他身后,目光也望向远方那辆渐行渐远的车。
开酒馆的年轻人,水至清则无鳞。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