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理没理没理……”
仿佛从黑暗世界的根须出发,顺着漫长过道仿佛穿越枝干,莫烨带着艾咪循行逆生树的轨迹重新回到叶片形状的炼药师协会大厅,便听到留在外界的两个学徒正在争执,发出拒斥的是卢茵,显然,炼金学客任教师安妮的独特口癖已经在莫烨的学徒之中传染开来。
“行行好吧,小师妹,就答应我的请求吧。”虞香双手合十,言辞恳切,但看到卢茵始终摇头拒绝,她当即饿虎扑羊般捉向对方,“你要再不答应,我可要挠你痒了哦。”
卢茵十分怕痒,这个秘密不幸被虞香得知,偏巧她又知道该如何精确找到痒痒肉的位置,于是当虞香飞速伸曲指节进行威胁时,卢茵横着书护住左右胳肢窝的同时连连朝后瑟缩,恰好眼见到莫烨回来,她连忙扑上前求援,“救救我啊师釜!”
“那不是,看诊很顺利,诚如师釜你所料想的,我只要笨拙个几次,就会有好心的炼药师把工作接走。”
卢茵伸手指向自己方才所在的诊室,此刻室外的队伍已经重新排好,室内的大夫叫号,而患者有序入内就诊。只是目前协会中只有一个炼药师恢复医生的正常工作,其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卢茵拉住莫烨的手告状,“师釜,是虞香师姐啦,她刚刚突然来药房找到我,询问我是否能配治疗延迟的药。我问什么延迟,她说是灵魂受创后,身体与意识无法同步的延迟。我说这种问题对我严重超纲了,需要找你请示,结果,结果她就要咯吱我……”
莫烨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垂头捂脸的女孩,质询道,“虞香,怎么回事?”
“嗨呀,师釜,事情其实有点复杂啦。”
虞香双手抱拳在颊侧,笑容谄媚却依然透着纯澈白净的底色,本想着天才如小师妹必然什么药物都能调配出来,并且能在莫烨回来前解决问题,却没想到自己的要求看来确实有点强人所难,而莫烨关于生意方面的商谈结束得未免太过仓促,以至于此刻正好被师釜撞个正着。
虞香试图编织借口,但想要圆灵魂受战斗创伤且需要求药这件事实在是过于艰难了,于是虞香身体羸弱地侧躺到地上,手背抵着额头,仰着头痛苦说道,“嗨呀师釜,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经常让我的身心木僵,反应迟钝,甚至有时候长睡不起,一旦有了想做事的想法,便感觉身体跟不上自己所想的……”
“我……”
虞香的瞳孔剧烈震颤起来。
却没想到无需对话,师釜只是捏了自己鞋底下的一撮土,便已经看穿一切。
“我……”虞香本想再次萌混过关,但与随和师釜那双始终淡漠的双眼对视,女孩便感觉在师釜面前自己所有谎言都将无处遁行。
经历种种,承受诸多苦难却依然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此前没有遵从师釜安排留在协会里,险些遭遇暗杀丧命的愧疚恐惧,让虞香在可以绝对信赖的长辈面前哇哇大哭起来,“对不起师釜,我不该调皮任性不听你的话!”
伸到女孩脑门上的中指停住,莫烨无奈揽住女孩轻声呵护,“你是个听话的孩子,离开协会理应不是你主观上的选择。而此前虽然遭遇危险,此刻安然无恙,结合脚底下的血水,想来暗杀者理应是毙命了。那么,此刻我是否有幸能见上你的救命恩人,或者说我的患者一面?”
“这个可能不是很方便……”
“你此前是否认识此人,他看你遭遇危险才趁势介入?”莫烨陡然的问题让虞香下意识怔在原地,她犹豫该如何作答时,嘴唇无意识翕动而产生的唇语已经告诉了莫烨答案。
“啧,此前你们认识。”莫烨合上眼睛,虞香的人际关系网在脑海中张开——撇除以莫烨自己为核心的糕饼厂关系链,将虞香培养的瑟提及同党已经尽数伏诛,伤害过她的人,包括虞香的母亲在内,已经全数死在了食肉王庭对圣鹰租界发动的进攻中。排除法之后,有能力有动机甚至有习惯救下虞香的可疑对象,似乎只剩一个。
“我叫王可,梦想成为一个猎人英雄。看你腰上的左轮,你也是想要成为猎人吧?那就一起加油吧!我相信我们都可以的!”
“师釜,师釜。”
这一次,虞香回答得十分利落,“是的,师釜。”
“蚯蚓肉?!”卢茵的眼睛瞪得老大,“师釜,你怎么会用这么偏门……不,是邪门的草药为君?这么离谱的药方你又是从哪里搞来的。”
“你师祖那里。”莫烨从卢茵手中接回传承自叶铭影的单蛇杖徽章,而后走到大厅的炼金釜前启动、预热设备,说道,“很不幸的,你师釜曾经也给人折腾得灵魂破碎过,是你师祖帮着擦得屁股。”
“师釜!你愿意帮我炼药吗!我可真是爱死你了!”
虞香止哭为笑,欣喜若狂,一个飞扑便朝莫烨而去,却是被莫烨抵住腰肢止住冲劲,而后一个清脆不伤脑的弹指送了回去。
“哎哟!”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等价交换,凡事皆有代价。”莫烨看向艾咪,说道,“艾咪,帮我记下耗费草药的价格,记在虞香的账上,她未来还需要给工房打工还债。艾咪?”
“……”
“好,好的,师釜!”艾咪扯下发簪抵在手帕上,说道,“记什么?”
艾咪连忙摆手,“没,没什么啦。”
“师釜别这样啦,每个小女孩都有不可为人道来的小秘密,又何必什么都要问得清楚明白?”虞香用手肘戳了戳艾咪,“我大师姐一定是有了心上人,春心开始萌动,对吧?”
“嗯嗯……啊?”
“是了是了,青春期女孩的小心思我是真不想知道。”
莫烨无奈,只得脚踏橐龠,虚而不屈,动而愈出,高升炉火,鼎器沸腾,隔着牖窗观测药性的变革在此中发生,各种草药以蚯蚓肉为君,在火的促动下混合成为黑色的药液,待炼药师熄火后顺着缓缓流淌进下方的屯器里,而后装入药剂瓶,用木塞封装,递交给虞香。
“你要怎么将药剂交付给患者?”
“只要留在花瓶里就好。”虞香手指向协会角落的花瓶,“会有人专门来取的。”
莫烨走到花瓶边上,总想给此药所赠之人留下几句话,于是抽出羽毛笔,在随身所带的纸页上飞速写下。
《饭前服用,一次一汤匙,一日三次,饮后即止》
将信与药瓶留在花瓶中,莫烨带着三个女学徒离开,陡然感觉到身后有视线挠动,回过头只看到排队的人群,便不再逗留,径直离开,旋即便感觉身体越来越重。
“师釜我好累。”
“师釜我也好累。”
“师釜我困了……”
诊室里,满脸疲态的女大夫木然地抬起头,视线从一众目光殷切的患者里钻出,看着协会大门口青年左右手拖着两个小姑娘的手,背上还背了一个,而后脚步不停离开了协会……
纪希梵陷入深深的迷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