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在DA本部的司令室内,只有数十块屏幕上无声滚动的数据流,投下惨白而理性的光。楠木司令官面无表情地坐在指挥席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在她面前的,是那份来自百合菜的阶段性调查报告。
每每看到与“花崎”及“Bloody-Silvianthus”事件相关的段落时,楠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都会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报告,精准地落在刚刚走进来的男人身上——目黑英雄。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名贵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政客特有的、介于自信与傲慢之间的微笑。然而,当他走进这间被绝对机密包裹的房间时,那份从容便显得有几分刻意。
“看来,这个SPIDER,”楠木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没有丝毫温度,她将那份薄薄的报告推向桌子对面,“和你十年前强行夺走的那条村子,有着很深的关联。”
报告书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最终停在目黑英雄的面前。他漫不经心地拿起,随意翻了两页,眉宇间流露出的并非凝重,而是显而易见的厌烦。随即,他将报告书像丢弃一张废纸般扔回桌上。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目黑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质问,“说到底,这可是你们DA当年办事不力的结果。当初既然决定动手了,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地把整条村子的人都处理掉?留下这些后患,现在反而来质问我?”
他的话语**裸地充满了血腥味,仿佛在谈论清理一堆垃圾,而非数百条鲜活的生命。
楠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我们DA是为了维护国家治安才扣下扳机,而不是为了某个人的政治利益而行动。毫无意义的屠杀,与我们DA的理念相悖。”
“呵呵,是这样吗?”目黑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刻的冷笑,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楠木,“那么,现在又是谁为了每年那笔可观的预算,而心甘情愿地接受我们财团的‘命令’呢?楠木司令?”
他刻意加重了“命令”二字,毫不掩饰其中的嘲讽与掌控感。刺耳的笑声在密闭的司令室内回荡,而楠木依旧面无表情,唯有那双直直瞪着目黑的眼睛,泄露了她内心压抑的怒火。
“我听说了,”目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变得轻佻起来,“你们打算训练那个在SPIDER手下苟且偷生的失败者,让她去对付SPIDER?我建议还是放弃吧。让你们那个在下町惹是生非的问题儿童出手如何?那孩子……不才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最强Lycoris’吗?”
“目黑先生,如何行动是我们DA的自由,请你不要干涉。”楠木冷冷地打断了他。
“真是冷淡呢,这么好的建议都听不进去。”目黑的嘴角咧开一个黠笑的弧度,“预算的最终决定权,可是在我手上呢。希望您不要用这种敷衍的态度来应付我们。同样的预算,我们也可以投给Lily Bell哦。我听说,这次田中利正的护卫任务,Lily Bell那边似乎打算派出足足四名次席呢。你们Lycoris这边却只有一个末席的训练生……可要好好努力了啊。”
留下这句充满威胁与轻蔑的话语,目黑再次爆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转身走出了司令室。厚重的金属门缓缓闭合,将他的笑声隔绝在外。
室内再次恢复了死寂。楠木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打开了自己的终端。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刚刚接收的加密信息。
楠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蔑视的笑意。
2.
延空木近郊。
那扇锈迹爬满边角的铁门,孤零零地立在山道旁。冰冷的金属面上,镌刻着“Bloody-Silvianthus事件遇难者公墓”的字样,红褐色的漆皮剥落得斑驳不堪,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仿佛临终呻吟般的轻响。
推开铁门的瞬间,一股冷丝丝的雾霭便迎面裹来。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漫过脚踝,漫过腰际,将整片山林都笼罩得严严实实。人影、林木的枝桠,就连偶尔惊飞的鸟兽、以及散落在林间的一座座墓碑,都尽数被这片浓雾纠缠。它们时而淡化成几乎要融进雾色的虚影,时而又勉强凝聚出几分模糊的实形,然而只需眨眨眼的功夫,便又再度消散于朦胧之中。
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这片天地间,谁也辨不清。
空气中弥漫着逢魔时刻独有的昏暧。没有白日的澄澈,亦无暮色的浓酽,唯有被时光揉碎的、凝固的黄昏余光,如一层薄纱般浮在雾层之上,浅浅地覆盖着这方被遗忘的土地。
林梢的风穿雾而过,声息闷软如絮。周遭的虫鸣早已杳然无踪,唯有雾霭轻漾时发出的微弱声响,在静穆里绕成一圈又一圈淡淡的回音。
整座公墓,便沉溺在这逢魔时独有的、介于生死之间的朦胧里。分不清是人间未散的余影,还是异界悄然漫来的初声。
直到“滋”的一声轻响,一簇微弱的火光划破了昏暗,跳跃的橙色火焰映亮了一张张肃穆的脸,才让人恍然惊觉,此地尚在人间。
提灯的光亮在浓雾中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枫奶奶、空、芽衣和昴,四人静静地站在各自家人的墓碑前。
芽衣双手合十,跪在碑前,像个与父母分享心事的小女孩,轻声诉说着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从写真馆的日常,到新认识的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对生活的热忱,仿佛想将这份温暖,传递给冰冷的墓石之下早已无法回应的亲人。
昴则沉默地站在一旁,他高大的身躯在雾中显得有些佝偻。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束新鲜的蜘蛛花轻轻放在碑前,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双总是追逐着偶像光芒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法言说的伤恸。他只是低声呢喃着:“爸爸,妈妈……请好好安息。”
枫奶奶点燃了三炷清香,恭敬地插入香炉。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默默地注视着那三缕青烟袅袅升腾,在潮湿的空气中盘旋、交织,最终消散于浓雾之中。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与逝去的家人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
而空,则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完成了所有的祭拜流程。他放下祭品,将带来的酒水一板一眼地轻轻洒在碑前的石板上,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然后,他便静静地站着,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洞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那块刻着陌生名字的冰冷石头上。对他而言,这里埋葬的,只是一个概念,一个被强行植入他脑海中的、名为“父母”的符号。
“枫奶奶,您认识我的父母?”
等枫奶奶行礼完毕,空的声音才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
“噢,空君的父母啊……”枫奶奶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温暖的微笑,“当然认识了。花崎的大家,枫奶奶我都认识哦。”
“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
枫奶奶缓缓说道:“他们是两个很温柔的孩子呢。对彼此是这样,对自己的孩子也是。那时候,左邻右舍都在说,如果能做他们两个人的孩子,那在成长过程中,一定会感到很温馨,很幸福吧?”
幸福……吗?
空的心中,这个词汇激起了一阵陌生的涟漪。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眸里,光芒却在剧烈地摇曳。
“那么……我现在,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们的墓碑呢?”他的声音很平淡,却蕴含着巨大的困惑与挣扎,“十年来,设施里的人告诉我,在自己至亲的墓前,乃至面对与Bloody-Silvianthus事件相关的一切时,我都应该怀揣着一种强烈的情感。他们说,那才是指引我活下去的意义。但是……失去了十年前所有记忆的我,完全无法理解那种被强行灌输过来的情感,但是……”
他的话语顿住了,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面孔。那张时而倔强、时而愤怒、时而又会因一句无心之言而泫然欲泣的脸。
“但是,和写真馆的大家,和幼儿园、语言学校、黑道事务所、警察署里的大家……特别是和百合菜相遇之后,我又有些不解了。我……真的应该怀揣着‘那种’被定义好的情感,来注视着这个世界的一切吗?那种情感……最近越来越令我觉得疲累,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空啊,你这可真是把我这个老太婆给难倒了啊。”枫奶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雾气从她口中呼出,与周围的白雾融为一体。
“枫奶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才好。我活了这几十岁,你所说的那种强烈的情感,枫奶奶我经历了很多很多次。每一次,都感觉像被巨石压住胸口,令人喘不过气来。但是……却又一次次地,心甘情愿地沉溺在其中。人啊,真是奇怪的生物呢,明明知晓那是痛苦的源头,却仍然喜欢将自己浸泡在里面,大概是已经习惯了,不想去改变了吧。”
她的话语中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奈,但随即,她的语气一转,眼中闪烁着一种别样的光芒。
“但是……空,你可能和我们都不同。”
“欸?”
“失忆的你……实际上和我、和芽衣、昴,甚至和启介先生,都不一样。现在的你,就像一张纯白的纸,一张干净的画布。”枫奶奶伸出布满皱纹的手,用拳头轻轻地敲在了空的胸口上,那力道很轻,却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达内心,“一张白纸,那就意味着……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呢。空君的话,是可以选择的。你可以选择在上面画上什么样的色彩。所以,遵循自己内心的选择,就好了。”
说完,枫奶奶转过身,蹒跚着向小路的另一头走去。
空呆立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变得充实了起来。
一部分,是因为枫奶奶在他口袋里悄悄塞进的那个冰冷的、沉甸甸的金属暗盒,暗盒表面凹凸不平的触感,像是在传递着某种无声的讯息。
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枫奶奶刚刚往他那颗空洞的心里,填充进了一些名为“选择”与“可能性”的东西。
3.
当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写真馆时,夜色已深。
出乎意料的是,本应漆黑一片的店内,此刻却亮着温暖的灯光。推开门,只见榊启介正独自一人在柜台后,一丝不苟地包装着一些东西。
“启介,你今年又没有亲自回去给父母供奉祭品呢。”枫奶奶的语气带着一丝长辈的嗔怪。
“抱歉抱歉,枫桑。”启介抬起头,脸上挂着歉意的微笑,“会社里面的工作实在太多了,抽不开身。而且,最近这几天写真馆的业务也不少,又要麻烦您替我跑一趟了。”
“今年替你供奉了他们两人最喜欢喝的清酒呢。”
“不愧是枫桑呢,想得真是周到,连他们最爱的清酒都知道。”
“那是当然的啊,”枫奶奶一边脱下外套,一边理所当然地说道,“毕竟是村里人的事情呢,大家相处了那么久,谁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自然都了解得很清楚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自然而温馨,就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里的日常。
“——空君,芽衣酱,能过来帮个忙吗?”启介的声音打断了这份宁静。他叫来了空和芽衣,将两个包装好的大纸袋分别递给了他们。
“能麻烦你们帮忙出去送一趟货吗?这些照片,客人今晚比较赶着要呢。”
接着,他又拿起另一个小一些的、装满了胶卷的袋子,递给了昴。
“昴君,这里是一些明天客人要的照片,辛苦你今晚加个班,把它们冲洗出来了。”
交代完所有事情后,启介也提起了自己收拾好的手提包,站起身来。
“我的话,还有些业务上的细节要和田中会长商量,就先走一步了。剩下的事情,就麻烦大家了。”
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无可挑剔的经理模样,对着众人微微鞠躬后,便推门离去。
启介出门后,空和芽衣对视了一眼,也按照吩咐,提着纸袋分别出门送货去了。
写真馆内,只剩下了昴和枫奶奶两人。
昴拿着那袋胶卷,转身走向了暗房。正当他放好袋子,准备开始冲洗照片时,枫奶奶却拦住了他。
“昴君,等一下。”她从自己的包里也拿出了一卷胶卷,“我这里也有一卷,需要急着冲洗。暗房里的设备应该够两个人同时用吧?我们一起进去好了。”
昴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间被浓重黑暗与化学药剂气味包裹的小屋。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与声音。
4.
昏暗的暗房深处,只有一盏红色的安全灯,如同徘徊不去的幽魂,散发着微弱而妖异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冰冷。
“哟西,来吧——今晚去吃烤肉吧!!”
昴哼着不成调的歌,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刻意的轻松。他熟练地将厚重的耳机戴上,似乎是瞬间沉浸在手机播放的、那首名为《今晚去吃烤肉吧!!》的钢铁道义成名曲里,不时还在高呼:“让眼泪以9.8牛每秒留下来吧!!”。
他动作麻利地将一卷胶卷从金属暗盒中取出,指尖的动作带着常年积累的熟悉与机械。接着,胶卷被小心翼翼地装入显影罐,深色的显影液被准确地倒入,然后,罐子被密封。伴随着节奏感十足的摇滚乐,昴开始有规律地、却又带着几分宣泄般力道地摇晃着显影罐。
这已不知是他冲洗的第几卷胶片了。显影、定影、水洗……每一个流程都早已烂熟于心,成为一种本能。或许是长时间的摇晃让他感到了一丝疲惫,昴靠在了冰冷的工作台上。他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拍微微晃动,而那摇曳不定的红色灯光,时而将他年轻的脸庞照得通红,那瞬间的映照,让他看起来像是传说中面目狰狞的夜叉,痛苦与挣扎在血色中交织;时而又将他的五官完全吞没于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沉黑暗之中,仿佛他正被无尽的虚无所吞噬。
一旁,枫奶奶的动作则显得慢了许多。毕竟年事已高,她的手脚远没有年轻人那般麻利。在昴已冲洗了好几卷胶片的时间里,她才勉强完成了自己那一卷的冲洗。她小心翼翼地将沥干的胶片从架子上取下,指尖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随后,她将胶片谨慎地放进放大机的片夹上,又将一张空白的相纸平整地铺放在放大机的底板。眯着布满岁月痕迹的双眼,她费力地转动着旋钮,试图将模糊的影像调节至清晰。
“真是不错的照片呢。”枫奶奶一边细致地调节着焦距,一边发出了由衷的感慨。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暖。
透镜中,折射出了一组在同一家和风咖啡馆里、不同时间拍摄的照片。
最初的几张里,一个穿着蓝色Lycoris制服的黑发女孩显得非常拘谨。她总是习惯性地坐在咖啡馆的角落,神情紧张,双肩微微内扣,似乎初来乍到,无法融入那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热闹团体。而她身边,一个金白色头发的女孩却总是活力满满地拉着她,对着镜头露出能融化冰雪般的灿烂笑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热情都传递给她。
往后的照片,依旧是那两个女孩的合影,但画面中渐渐多了许多其他的面孔。那些面孔虽然陌生,却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最令人欣慰的是,那个黑发女孩脸上最初的拘谨和不安,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开朗、自信的笑容。她似乎……终于在那里交到了新的朋友,拥有了新的羁绊,那些曾经孤单的角落,被温暖的色彩填满。
“与新的人相遇,然后产生新的羁绊,拥有新的幸福……这也是一种很不错的人生呢,对吧,昴?”
枫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带着一种穿透力,重重地敲在了昴早已麻木的心上。那摇曳的红色灯光,在这一刻仿佛也随之停顿了一下,将昴整张脸映得血红,连同他眼底深处潜藏的痛苦,也一并暴露无遗。
“枫奶奶的话……果然是很有道理啊。我……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昴的声音有些干涩,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勉强。
枫奶奶似乎没有察觉到昴声音中的异样,她只是微微一笑,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与洞察。
“昴君啊,你在某个偶像毕业后,马上就能重新振作,投入到下一个偶像身上。从那个谁……到布子酱……又到现在的佐藤太郎。你总是能让自己处在追逐偶像的快乐之中,而不是永远沉沦在失去上一个偶像的悲伤里。这可是昴君你很了不起的优点呐……枫奶奶我啊,总是很佩服你的这份豁达呢。”
“哈哈……是吗……可能,确实是这样呢……”昴的笑容僵硬而尴尬,那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他勉强应和着,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波澜。刹那间,暗房内再次归于寂静,只剩下显影罐里液体在有节奏地晃荡,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颗混乱的心脏,在无声地鼓噪着。
沉寂,如同深海般漫长而压抑。许久之后,昴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试探与脆弱。
“枫奶奶……您是不是,也期待着我这个‘优点’,能用在……其他的地方?”
枫奶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刚刚放大冲洗好的照片和那个金属暗盒,一同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防水袋里。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如果能那样,那当然是最好的了。毕竟,如果能在感情的泥沼中迅速抽身,重新开始,那本身就是一种天赋。”
“但是……啊……我觉得我……”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着,无法自控。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粗重,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觉得……我不是那样的人啊!”
哗啦——!咣当——!
伴随着他那几乎失控的、绝望的喊声,桌上的显影罐和药剂瓶被他一把扫落在地。玻璃与陶瓷的碎片在幽红的灯光下四处飞溅,发出刺耳的脆响。他头上的耳机也被这剧烈的动作连带着扯掉,如同一个无辜的牺牲品,重重地摔在冰凉的地面上。瞬间,一个甜美可爱,充满活力的女声充满了整个暗房——那是布子酱的成名曲:
我一直是个胆小鬼
虽然总是失败
这样的我
还有人觉得我
不错的!
从来就是只有那首歌曲,昴的手机里。
在那一片狼藉之中,枫奶奶从容地拨开了脚下的碎片,她弯下腰,指尖轻柔地捡起了一小段从摔碎的显影罐里滚落出来的胶片。那段胶片很短,却承载着令人心悸的秘密。
在幽红的灯光下,连续的36张胶片上,都只有一行煞白的英文单词:
`Eliminate the Traitorous Foe, Maple.`
(清除叛徒,Maple。)
枫奶奶缓缓地站直身子,她的目光落在昴身上,那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与淡淡的悲悯。
“果然,还是放不下吗,昴君?”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见的结局。随后,枫奶奶缓缓地将装好的防水袋放进自己的口袋,动作优雅而从容。接着,她伸出手,推开了暗房厚重的房门。
一束来自走廊的、明亮的白光瞬间刺了进来,如同审判的光芒,将这片红色幽暗撕裂。在枫奶奶的身前,光与暗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边界,她整个人,也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怎么可能放得下啊!”昴的声音嘶哑而绝望,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充血,瞳孔涣散,里面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悲鸣,“布子酱的事情……还有父亲和母亲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那就动手吧,”枫奶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极致的冷漠与催促,她一步步朝着门前的光亮走去,她的脸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异常清晰,每一个轮廓都被勾勒得如同雕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你的目标,马上就要逃走了哦。”
“求您了……您是想去Lycoirs那些人哪里吧?停下来吧……我不想杀您啊!!”昴发出了近乎哀求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却又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挣扎,“就像我……就像我不想杀布子酱一样!!”
铿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暗房内回荡。一抹反射着安全灯的红光,如同被困的萤火虫,在枫奶奶的额前疯狂游离。昴捡起了地上散落的手枪,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枪口因为他内心的动荡而无法稳定,每一次晃动都仿佛在拷问着他即将做出的选择。
“你是没办法开枪的,不是吗?”
枫奶奶停下了脚步,就在那光与暗的边界线上,她的身影一半沐浴在刺眼的白光中,一半沉浸在深沉的血色红光里。她缓缓地从腰间,取出了那个昴再熟悉不过的SPIDER组织专用终端。那是一块冰冷的金属方块,却承载着无数人的命运。
昴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了过去。屏幕上,一行冰冷的任务指令清晰可见,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深深地扎入他的心头。在被污渍挡住的五个字母前,赫然写着——
`Mission Executor Changed, from Pleiades to S*****`
(任务执行者变更,由‘昴’变更为S*****。)
“不然,Mr.Apocalypse,”枫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如同看透了命运的悲剧,“是不会在处理Felicity——也就是布子酱的时候,将原定的执行者Pleiades——也就是你,临时替换掉的。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任被‘感情’束缚的人。”
“不愧是枫奶奶……代号Maple……作为负责多个人员单线联络的情报与后勤人员,您知道的真的很清楚啊。”昴的声音变得虚弱,那绝望的红光在他眼前凝固,最终化作了一个小小的、却又无边无际的红点,吞噬了他所有的希望。
“我很憎恨……在十年前的Bloody-Silvianthus事件里,把父亲和母亲杀掉的那些穿着制服的少女,还有她们背后的组织、财团、以及那些高高在上的政治家!即使是现在,我也恨不得将他们亲手手刃!所以……我才加入的!作为组织的Pleiades,作为SPIDER的备用力量,我发誓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昴手中的枪,终于无力地垂向了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眼中的憎恨,此刻被更深的困惑与痛苦所取代。
“但是……我没办法理解……”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像是在质问这个残酷的世界,“布子酱……枫奶奶……你们不都是花崎的一员吗?我们复仇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再一次从我们仅存的家人手中,夺走那些来之不易的幸福吗?”
他紧紧地咬着牙关,牙齿摩擦发出“咯咯”的声响,那声音仿佛能听见他内心世界的崩塌。
“那我们杀人——我们复仇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岂可修!!”
昴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无力的回响,如同他内心深处最后的挣扎与呐喊,却只能在这暗房中,被无声地吞噬。
“那么,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如何?”

5.
一个冰冷而陌生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突兀地在门口响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昴和枫奶奶同时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佩戴着猫头鹰徽章、戴着长发和假面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他的存在感强烈而诡异。而在他的身旁,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让他们不禁从心底战栗的存在——那是一个全身被漆黑高科技纤维包裹的“人偶”,它的脸上泛着冷光,仿佛没有一丝感情。
“Mr.Apocalypse……还有……SPIDER装备……”昴和枫奶奶的声音同时颤抖起来,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与绝望。
“你很令我失望呢,Pleiades。”假面之下,Mr.Apocalypse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笑声,那笑声充满了不屑与嘲讽,“没想到,继Felicity和Maple之后,你也会成为被那些多余的感情羁绊住的叛徒呢。真是……无可救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偏执。
“我们是为了大义而存在的!向整个腐朽的世界展示我们的仇恨,才是我们被赋予的使命!不然的话,这个世界的秩序就永远都不会改变,第二、第三个花崎这样的悲剧,就会不断地重演!所以,我们要在这里,亲手终结掉这个罪恶的链条!为此,我们不能停下来!绝不能为了那些无聊而多余的情感,而抛弃我们崇高的理想!”
“以丝为结,以花为记,百家共生……”枫奶奶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如同枯萎的花朵在生命尽头绽放出最后的光芒。她踉跄地从地上捡起昴掉落的手枪,那枪柄冰冷而沉重,却被她紧紧握住,颤抖着对准了门口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我们花崎的人……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大家一起生活在一起而已。和老朋友像儿时那样玩玩无聊的游戏;和邻居们坐在一起,讨论谁家的孩子去了哪里,又有了什么样的新出息;打听一下哪家人喜不喜欢喝清酒,然后偶尔捉弄一下那些不喜欢喝酒的人……我们追求的,只不过是那样平淡,却又充满人情味的日子罢了。我们想要活下去,而不是被仇恨吞噬。”
“这样啊……”Mr.Apocalypse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恍然大悟,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真是遗憾呢,Maple。看没想到你这种在我的组织里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还是那种会被陈旧感情束缚的愚者啊。”
随即,他假面下的双眼中,迸射出凶残而冰冷的光芒,如同捕食者锁定了猎物,毫无温度。
“连这样崇高的大义都不能理解的人,就等同于在纵容DA十年前对我们的那场屠杀!为此而死去的先灵们是不会答应的!而现在还存活的人们,以及未来将要出生的后裔们,也终将因为你们这些叛徒的软弱,而被政府、被DA杀害、凌辱,最终像尘埃一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这是络繰媛命大人和我们的先祖们,都绝对不会同意的!去死吧,背叛者们!”
他的话音刚落,身旁的SPIDER便如鬼魅般动了。那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一记迅猛而精准的踢击,狠狠地击中了枫奶奶手中的枪,金属枪身在空中旋转着飞出,重重地砸在墙壁上。紧接着,那只被高科技纤维包裹的手,像抓起一个破旧的玩偶一样,轻而易举地掐住了枫奶奶纤细的脖子,将她整个人高高举起,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
在寂静得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只听到一声清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断裂的“咔哒”声。那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瞬间击碎了暗房内所有的希望。
“可恶啊——!!岂可修——!!”
昴目眦欲裂,他嘶吼着,双眼被血丝布满,他捡起地上的另一把枪,朝着SPIDER那个无情的机器疯狂地打空了所有的子弹。然而,那些子弹击打在SPIDER的装备上,只发出了“叮叮当当”的轻响,如同雨打芭蕉,没有造成丝毫损伤,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未能留下。那坚硬的外壳,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无力和绝望。
SPIDER随手将枫奶奶已经失去生息的身体,毫不留情地甩向一旁,那姿态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然后,它那钢铁般的拳头,便如雨点般密集而无情地,狠狠地落在昴的身上。每一拳都带着足以碾碎骨骼的巨力,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沉闷的声响。
直到昴的呼吸与心跳,彻底消失在了这间被红光与黑暗笼罩,最终沦为血色囚笼的暗房之中。
“果然,跟你这种被感情束缚的废物,还有Maple那个老糊涂不同呢。”Mr.Apocalypse看着一动不动的SPIDER,发出了心满意足的、病态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极致效率的狂热崇拜,“亲眼目睹了Lycoris屠杀家人的你,才是最完美的复仇工具啊。没有感情,就没有弱点。”
他抬起手,按动了自己胸前那枚猫头鹰徽章上的一个隐秘按钮。细微的机械声响起,预示着某个庞大计划的启动。
“那么,就让我们来奏响华丽的序曲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写真馆里回荡,充满了疯狂的喜悦与残忍的期待。
“……让罪恶之地,盛放出‘花之塔’的最后一声礼炮。”
Mr.Apocalypse的话音刚落,整个写真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捏碎!
“轰隆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空,橙红色的火光如同一头贪婪的凶兽,瞬间吞噬了暗房。
炙热的气浪如同愤怒的巨浪,将脆弱的玻璃、木头、石膏无情地卷起、抛飞,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血腥气。整个建筑在爆炸中颤抖着,发出痛苦的哀嚎,随即轰然坍塌,化作一片废墟,只留下冲天的火舌和滚滚浓烟,将原本静谧的夜空染成了绝望的血色。
不远处,一辆红色的汽车悄然关上了前灯,目睹了这一切的茶发女人从车里出来,急促地钻进了火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