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霍尔姆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光。
爱莉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中端着一杯红酒，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教堂侧翼的那扇窗户上。
那是艾拉和艾玛姐妹俩的宿舍。
灯光还亮着。透过薄薄的窗帘，能看见两个纤细的身影在房间里走动。一个在收拾东西，一个坐在床边，似乎在说什么。
偶尔传来隐约的笑声。
“她们很开心。”
玛格丽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静静站在爱莉丝身侧。
“买了房子，有了自己的家，总归是开心的。”爱莉丝轻声说，微微勾起唇角。
“艾玛刚才还在走廊里碰到我，拉着我说了半天，问哪个地段的房子好，院子要多大才能种两棵果树。”
“小丫头。”
“她说要把最大的房间留给我，以后我可以去她们那里住。”
玛格丽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说我住教堂就好，她说不行，必须留一个房间，万一以后我退休了，可以去和她们作伴。”
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
沉默了片刻。
玛格丽特侧过脸，看向爱莉丝。
“爱莉丝大人。”
“嗯。”
“就这样结束了吗？”
爱莉丝没有回答。
玛格丽特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五千金币赔偿，三人拘留十五天，每人罚款五百金币。表面上看，事情已经解决了。艾玛拿到了钱，肇事者受到了惩罚，审判庭结了案，万机之神教会道了歉。”
她顿了顿。
“但您不是这样的人。”
爱莉丝依然没有说话。
“那三个人当街侮辱您，骂您是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他们骂的还不只是您一个人，是所有魔女，是这座教堂里的每一个人。艾玛冲上去理论，被他们打成那样。”
玛格丽特的声音依然平静，以她的认知，爱莉丝从来都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您如果真的就这样算了，那您就不是爱莉丝了。”
窗外的夜风吹过，卷起一缕积雪的细屑。
爱莉丝终于动了，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她转过身，走到酒柜前，将手中的酒杯放下。然后她抬起手，从胸口的空间吊坠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矮人风格的短柄战斧。
尺寸不大，约莫半米长，单手就能握持。斧刃呈深沉的暗银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斧柄后端的那个装置。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结构，表面布满精密的齿轮和管道，中心有一个镶嵌魔晶的空槽，尾部还有几个排气管。
“这是……”
玛格丽特走近几步，仔细端详。
爱莉丝把战斧平放在桌上，“从其他地方的矮人遗迹里带出来的，很久之前买下。”
她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斧柄后端的金属装置。
“这里，装着一个微型动力引擎。启动时，魔晶会瞬间释放能量，通过这些管道传导到斧背，在劈砍的瞬间，让斧刃获得爆炸性的加速。”
玛格丽特的眼睛微微睁大，不明白为什么爱莉丝要在这种时候拿出这玩意。
“也就是说……？”
爱莉丝勾起唇角，“普通一挥，能有超凡者全力一击的威力。如果使用者本身就是超凡者，那这一斧下去，就算是动力装甲也扛不住。”
玛格丽特沉默了几秒。
“矮人的技术……果然可怕。”
“可惜只有这一把。”
爱莉丝叹了口气，“其他几把都有损坏，引擎不工作了。这一把是完好的，我本来打算留着研究，毕竟这玩意普通人也能用。”
她的手指在斧柄上轻轻摩挲。
“但现在，它有更好的用途。”
玛格丽特看着那把战斧，又看向爱莉丝。
“您打算……”
“稍微动点手脚，然后让它流出去。”
爱莉丝说，“通过黑市商人，辗转几手，最后落到那三个蠢货手里。”
玛格丽特眉头微蹙。
“他们会上当吗？那三个人只是普通神甫，不是什么高级战斗人员。这种级别的武器，他们未必买得起……”
“会买的。”
爱莉丝打断她，语气笃定。
“那三个人能在当街打人之后还笑着回教堂，说明他们根本没把后果当回事。维克托把他们关禁闭，审判庭判他们拘留，等出来之后，他们只会更憋屈、更愤怒。”
“他们会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是被欺负的，是替教会背了黑锅。他们需要发泄，需要证明自己不是软柿子。”
她的手指在斧柄上轻轻点了点。
“这时候，如果有一把从未面世过的矮人装备……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玛格丽特沉默地听着。
爱莉丝补充道，“而且，黑市那边我会安排，价格不会太高，刚好是他们凑一凑能拿出来的数目。不会贵到让他们放弃，也不会便宜到让他们起疑。”
“他们会觉得，这是老天给他们的机会，是让他们翻身的东西。”
玛格丽特深吸一口气，爱莉丝主教最擅长的就是给别人下套了。
“然后呢？”
爱莉丝转过身，重新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艾拉和艾玛的窗户已经熄了灯。两个小魔女大概已经睡了，做着关于新家的美梦。
“然后？”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这把斧头会在某个测试的时刻，出一点小小的故障。”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结构都保存完好，不会引起他们的疑心。他们只会怪自己不小心……”
“至于出了什么故障，他们不是很爱机械吗？那我就让他们和机械相亲相爱吧~”
玛格丽特不懂如何和机械相亲相爱，但从爱莉丝的语气中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将会是比杀了他们还狠。”
“杀人太便宜他们了。”
爱莉丝瞥了一线窗外万机之神教会的方向说，“他们打了艾玛，骂了我和你们，然后赔点钱、关几天就没事了？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魔女从来不委屈自己……”
她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脸隐没在阴影中。
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那三个人会活着，会活着走出审判庭的拘留所，会活着回到街上，会活着拿到这把斧头。”
“但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全霍尔姆城的人也不会忘记。”
爱莉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才叫‘精神损失费’。”
玛格丽特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果然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人。
那五千金币，只是给艾玛的补偿。
真正的账，她要亲自算。
“我明白了。”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我去通知厄尔苏拉。黑市的事，她比我们熟。”
“嗯。”爱莉丝把战斧收进吊坠，“让她明天晚上过来一趟。我要当面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