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审判庭的调解室里，三方代表坐在一张长桌的三侧。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斜线。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沉默的见证者。
阿尔弗雷德执法官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拟好的和解协议。
他的左边是万机之神教会代理主教维克托。
他的右边是魔女教会主教爱莉丝，以及站在她身后的艾玛和玛格丽特。
“经过双方协商，现达成如下和解协议。”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第一，三名肇事者当庭认罪，态度良好，从轻判处拘留十五日，每人罚款五百金币。罚款上缴审判庭，作为对藐视监管条例的惩戒。”
“第二，万机之神教会向魔女教会及受害者本人，支付赔偿金共计五千金币。其中医药费一千五百，误工费一千，精神损失费两千五百。”
“第三，双方就此事件达成庭外和解，互不追究。魔女教会撤回对万机之神教会的其他指控。万机之神教会承诺加强内部管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阿尔弗雷德说完，抬起头，看向长桌两侧的三人。
“双方有无异议？”
维克托摇了摇头。
他的眼下依然青黑，但精神比七天前好了些。至少，能付得起了。
五千金币，加上三个蠢货的罚款和即将支付的部分违约金，总数控制在八万左右。加上总部紧急调拨的资金刚好够用。
“无异议。”
爱莉丝微微颔首。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将协议推到两人面前。
两支羽毛笔同时落下。
爱莉丝签名时，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流畅的弧线，优雅得像是在写情书。
维克托签名时，字迹工整而克制，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像他这个人一样。严谨，规矩，从不越界。
协议签署完毕。
阿尔弗雷德收起一份，将另外两份分别递给两人。
“案件结案。十五日后，三名肇事者释放。在此期间，如有任何违反监管条例的行为，审判庭将从严处理。”
维克托点了点头。
爱莉丝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
“爱莉丝主教。”
维克托突然开口。
爱莉丝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维克托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爱莉丝高出一个头，但此刻低着头，姿态谦卑。
“我代表万机之神教会霍尔姆城分部，向贵教会及那位受伤的魔女，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任何推诿和辩解。
“这件事是我们管教不严。那三个人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爱莉丝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十一岁就被扔进火坑的年轻人，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无奈，看着他依然挺直的脊背。
她沉默了几秒。
“维克托主教。”
“是。”
“你和你哥哥，不太一样。”
维克托怔了一下。
爱莉丝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玛格丽特和艾玛跟在她身后，额头和脸颊的绷带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走到门口时，艾玛突然回过头。
“那个……”她的声音很轻，“谢谢您的道歉。”
维克托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魔女，看着她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他想说“应该的”，想说“对不起”。
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早日康复。”
艾玛抿了抿嘴唇，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跟上爱莉丝的脚步。
门在她身后关上。
维克托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阿尔弗雷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不错。”
维克托苦笑了一下。
“应该的。”
…………
魔女教堂，休息室。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艾玛坐在沙发中央，面前摆着一个沉甸甸的钱箱子。
箱子敞着口，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五千枚金币，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而璀璨的光泽。
维克托主教没有使用支票，而是直接支付了现金五千金币。
艾玛的身边围满了人。
“哇……”
艾拉趴在沙发扶手上，眼睛瞪得滚圆。她和艾玛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头发稍长一些，眼睛更圆一些。
作为双胞胎姐姐，她比艾玛早出生十分钟，但此刻看起来比妹妹还要激动。
“这么多金币……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金币……”
“五千金币啊！”
玛丽亚蹲在茶几旁，伸手想去摸，又缩回来，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我一个月工资五十五金币，这够我领七年多的工资了！”
另一个小魔女挤过来。
“七年？你会算账吗？五千除以五十五，那是九十个月，七年半还多呢！”
“你才不会算账！五十五乘十二是六百六，五千除以六百六……”
“你们都算错了！”
艾拉急了，挥着胳膊，“五千金币，够买五百本大姐姐写真杂志，还能剩下钱给艾玛买新裙子！”
“你那是什么算法！”
“就是！写真杂志能跟金币比吗！”
小魔女们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休息室里的温度都好像升高了几度。
只有艾玛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面前的箱子，看着那些金灿灿的、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金币。
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青紫色褪成了黄绿色，像一块即将消散的云。
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已经快掉了，但说话时还是会扯得微微疼。
她今年十五岁。
她和艾拉是双胞胎。父母在她十岁那年死于瘟疫，姐妹俩被送到孤儿院，熬了两年，遇到了爱丽丝主教大人，才加入了魔女教堂。
是爱莉丝大人收留了她们。
她每个月工资五十五金币，和姐姐一起攒着，打算将来……她也不知道将来要干什么，反正存着总是没错的。
而现在，她面前摆着五千金币。
比她过去几年存的钱加起来还多几十倍。
“艾玛！艾玛！”
艾拉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多金币，你打算怎么花呀？”
“对呀对呀！买什么好？”
“我想想……要是我有五千金币，我就先买一百本大姐姐写真杂志，再买十条新裙子，再买……”
“你就知道大姐姐写真杂志！买小萝莉写着杂志！”
“那是犯法的吧！”
小魔女们又吵起来。
艾玛看着她们，嘴角微微扬起。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袋金币。
沉默了很久。
“我……”
她开口，声音很轻。
小魔女们安静下来，都看着她。
“我想把这些钱……给爱莉丝大人。”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给主教大人？”
艾拉愣住了，一把抓住妹妹的手，“为什么呀？这是你的赔偿金啊！”
艾玛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可是……如果没有爱莉丝大人，我根本拿不到这些钱。”
“她给我请治疗师，帮我治疗，替我报案。她跟那些执法官说，伤在我身上，疼在我身上，我觉得严重就是严重。她跟他们要一万金币，要精神损失费，要误工费——那些名字，帝国法律里根本没有，但她就是要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后来他们只给了五千。但五千也是……也是她帮我争取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围在身边的同伴们，最后目光落在姐姐艾拉的脸上。
“我们没有父母。十二岁那年，是爱莉丝大人把我们姐妹俩一起收留的。她不会哄人，但每年新年都给我们发红包。我生病的时候，她会叫玛格丽特姐姐给我送药。现在我被打了，她比我还生气。”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
休息室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
艾拉沉默地看着妹妹，然后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门开了。
爱莉丝站在门口。
她依然穿着那身黑色的修女长裙，长发随意披散，手中端着一杯红酒。紫罗兰色的眼眸扫过休息室里的众人，最后落在艾玛脸上。
“又在哭？”她的语气淡淡的，“伤还没好就哭，小心留疤。”
艾玛慌忙擦眼泪。
“没、没有……”
艾拉结结巴巴地解释，“主、主教大人……艾玛说……说她要把赔偿金都给您……”
爱莉丝的眉梢微微扬起。
“给我？”
她走进休息室，小魔女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她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那箱敞开的金币，又看向艾玛。
艾玛低着头，不敢看她。
“为什么给我？”
“因为、因为没有您，我根本拿不到这些钱……”
“所以呢？”
艾玛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
“所以这是您应得的。我只是……只是被打了一顿而已。您帮我做了那么多事……”
爱莉丝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还没消退的淤青。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带着泪光的眼睛。
爱莉丝突然有点想抽烟。
她忍住了。
“艾玛。”
“嗯。”
“你觉得，我缺这五千金币吗？”
艾玛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爱莉丝转过身，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她翘起腿，酒杯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我缺钱。我比谁都缺钱。但是……”她顿了顿，“我还没穷到要拿自小孩子的赔偿金。”
艾玛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吗？”
爱莉丝挑眉，“十五岁，整天哭哭啼啼，没胸没屁股，也就脸蛋还算过得去。不是孩子是什么？”
艾玛低下头，不说话了。
爱莉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这些钱，是你应得的。不是我帮你争取来的，是你自己挨打换来的。挨打的是你，疼的是你，被骂的是你和你的家。我只不过是帮你去要债而已。”
爱莉丝别过脸，将视线从金币上移开。
“所以，别给我。”
艾玛抬起头，看着她。
“那、那我该怎么花……”
“你不是还有个姐姐吗？”
艾玛怔了一下，看向身边的艾拉。
艾拉也愣住了。
爱莉丝的语气很淡，“这些年她照顾你，护着你，替你出头。你挨打的时候，她是第一个冲回来报信的。你不该谢谢她？”
艾玛沉默了几秒。
“……应该的。”
“那好。用这些钱，给你和你姐姐买栋房子。”
艾玛瞪大了眼睛。
“房、房子？！”
“对。霍尔姆城的房价不贵，三千金币就能买一栋不错的小楼，带院子那种。剩下的两千金币，存到财富女神银行里去。利息不多，但够你们姐妹俩每年买点新裙子。”
她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慵懒。
“你们两姐妹这几年，一直住在教堂里。你们俩凑一起，好歹算有个自己的地方。”
艾玛怔怔地看着她。
然后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怎么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
爱莉丝皱眉，搞不懂艾玛为什么动不动就哭。
“没、没有……我只是……只是……”
艾玛拼命擦眼泪，她说不下去了。
她只是想起这些年，姐姐每天早上帮她梳头，晚上检查她有没有踢被子。她只是想起自己生病时，姐姐守在床边一整夜。她只是想起自己挨打时，姐姐第一个冲回来叫人，急得脸都白了。
她们没有父母，但她们有彼此。
从出生以来没有分开过。
“行了行了。”
爱莉丝摆摆手，转身向门口走去，“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记住，买房子的时候挑个好地段，别买太偏的。万一以后房价跌了，我可不管。”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魔女们面面相觑。
艾拉轻声问：“艾玛，你真的要买房啊？”
艾玛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
“嗯。”
她低下头，看着那袋金币。
五千金币，在阳光下依然闪闪发光。
…………
当天晚上，艾拉和艾玛姐妹俩坐在宿舍的床边，对着那箱金币发了很久的呆。
她们两个根本搬不动，还是好多人一起帮忙才搬回来的。
“三千买房子，两千存银行。”
艾拉掰着手指算，“年利率是2%，存银行的利息一年大概四十金币，够我们每个月吃顿好的。”
“嗯。”
“房子要带院子，可以种花。”
“嗯。”
“院子要大一点，可以晾被子。”
“嗯。”
“还要有个厨房，我们自己做吃的，要好好的请大家吃一顿！”
“嗯。”
艾拉放下手，看着妹妹。
“你在想什么？”
艾玛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在想，我们要给房子起个名字。”
艾拉愣了一下。
“名字？”
“嗯。就叫‘艾玛和艾拉的房子’？”
艾拉噗嗤一声笑了。
“那也太长了。”
“那你说叫什么？”
艾拉想了想。
“……就叫‘姐妹小屋’。”
“太普通了。”
“那‘魔女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