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姆城,万机之神教会。
以往热闹非凡的教堂比夜里更加寂静,就连蒸汽和齿轮的声响也没有。
走廊里空无一人,动力装甲充能柜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像一只只沉默的、眨动的眼睛。工坊里的机器已经停转,仓库门紧锁,曾经昼夜不熄的锻造炉,此刻也冷了下去。
唯一还亮着灯的,是二楼的办公室。
维克托坐在那张曾经属于他兄长的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封烫着紫色纹章的信笺,已经盯了整整三分钟。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
桌上摊开的账本还停留在昨天那页——赤字,赤字,全是赤字。
供货商的催款函摞成一叠,最上面那封已经拆开,字迹潦草而愤怒:……若再不结清上月货款,贵教会在霍尔姆城的信誉将彻底破产!我们将保留向审判庭上诉的权利!
旁边是一份更正式的文件,盖着霍尔姆城商会的印章。
那是一封联名信,签名的商人和贵族密密麻麻排了三页。
信的内容很简单:由于万机之神教会未来五年内“不得参与任何政治或商业竞争”,此前签订的各类合作协议已不具备履行基础。签署方要求教会立即退还保证金、支付违约金,并就“因此造成的商业损失”进行赔偿。
初步估算,这笔钱至少需要十五万金币。
而霍尔姆城万机之神教会的金库里,现在连三万金币都拿不出来。
维克托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今年三十二岁,是格里高利主教同父异母的弟弟。一个月前,他还在帝都总部的技术研究院里,对着精密的魔导图纸测算齿轮咬合角度,最大的烦恼是实验数据总差0.03个百分点。
一个月后,他被空降到霍尔姆城,接手这个被他亲哥亲手炸烂的烂摊子。
五年监管,并且不得参与任何政治或商业竞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教会无法承接市政工程,无法与商号签订长期供货协议,无法向贵族出售最新研发的魔导器具。甚至连日常的维修服务,给富商家里的恒温系统充能,帮机车行调试蒸汽核心,都被审判庭列为“商业行为”,需要提前报备,接受审查后才能限量经营。
而那些依附教会生存的工匠、学徒、后勤人员,他们的工资谁来发?
维克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他不知道这道裂缝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他哥哥发怒时砸东西震裂的,还是这座老建筑自己撑不住了?
他也不知道。
他来霍尔姆城三十一天,每一天都在处理前任留下的债务、纠纷、人事烂账。他连这座教堂有几个房间都没摸清楚,更没时间抬头看天花板。
而现在——
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封魔女教会的信笺上。
关于万机之神教会霍尔姆城分部成员当街侮辱、殴打魔女教会成员一事……
一、三名肇事者即刻停职,并于三日内移交审判庭依法处理;
二、万机之神教会霍尔姆城分部主教签署正式书面道歉函,于市政厅广场公开张贴七日;
三、赔偿受害人如下费用:医药费三千金币,精神损失费五千金币,误工费两千金币……
以上赔偿共计一万金币,须于七日内全额支付……
一万金币。
维克托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无奈和荒唐。
他想起三十一天前,自己从飞空艇上走下来时,帝都总部的主教拍着他的肩膀说:
“维克托,霍尔姆城是个小地方,不会太难。你哥哥留下些麻烦,但你是技术出身,做事严谨,慢慢清理就是了。最多一年,那边稳定了,就调你回来。”
最多一年。
不会太难。
慢慢清理。
维克托把那封信笺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玻璃器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霍尔姆城的风景。
教堂大门外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三个小时前,那三名神甫就是从这里回来的。
他们进门时还在笑。
其中一个人脸上有抓痕,那是被魔女推搡时留下的,他指着那道红印,对同伴说:“那婊子力气还挺大。”
另一个人揉着手腕,语气轻松:“打个小丫头有什么意思,要不是她先动手,我才懒得理。”
第三个人没动手,但他站在旁边笑着看完了全程。
维克托是在阿尔弗雷德审判官将信函送到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一个月以来,陪着他一起处理烂摊子的是教堂的老执事,一个跟随他哥哥十年的老人。
他让老执事把那三个人叫来。
三个人站在他面前时,还在辩解。
“是那个小婊子先动手推我的!”
“大人,我们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谁知道那些魔女这么玻璃心……”
“就是,魔女本来就是靠卖身上位,爱莉丝那个女人谁不知道——”
“闭嘴。”
维克托的声音很轻,不像他哥哥那样暴跳如雷。
三个人愣住了,他们从没见过这位新主教发火。
维克托主教和他哥哥不一样。格里高利主教脾气暴躁,动辄砸东西骂人,但那反而让人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维克托主教永远很平静。他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发怒,连批评人都像在探讨技术问题。
所以他们觉得,这位新主教好说话,他们没有把那场斗殴当回事。
然后他们听见维克托主教说:“你们知道魔女教会向我们索赔多少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
“五百?一千?”
维克托没有回答。
他把那封信笺轻轻推到桌边。
三个人凑上来,看完。
他们的脸色依次变成了惨白。
“……一万金币?”
“这、这不是讹诈吗?!”
“帝国法律哪有精神损失费这种东西!”
维克托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封信,声音很轻。
“明天,审判庭的人会来。你们自己跟他们走。”
三个人彻底慌了。
“主教大人!您不能这样!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为了给格里高利主教出气!”
“我们是格里高利主教的人!您不能把我们交出去!”
“大人,求您了,我们下次不敢了……”
维克托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的失去光泽的灰。
“格里高利主教的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对,你们是他的人。”
“他走了,你们还在。”
“他把五年监管留给我,把十五万赔偿留给我,把一个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的烂摊子留给我。你们跟着他十几年,这些你们都知道。”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那你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再捅我一刀?”
三个人沉默了。他们真的不是故意的,自己十几年的领导被魔女搞走了,有点脾气很正常啊。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维克托挥了挥手。
“出去。”
三个人踉跄着退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维克托一个人。
他重新坐到椅子上,拿起那封魔女教会的信笺,又读了一遍。
一万金币。
这不是魔女教会开的价格。
这是审判庭会怎么看待这个教会的价码。
万机之神教会霍尔姆城分部,不久前刚因为非法拘禁、虐待贵族被判处五年监管。现在监管令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三名在职神甫就当街殴打魔女教会成员。
审判庭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这群机油佬,根本没把审判庭放在眼里,藐视审判庭权威。
爱莉丝主教在控告书上写的第七条罪名,不是恐吓,是预言。
维克托把信笺放下,闭上眼睛。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一跳一跳的,像有根针在里面扎。
他想起今天下午收到的另一封信。那是帝都总部发来的例行问询,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霍尔姆城教会的财务状况、人员编制、监管执行情况,需要在月底前提交详细报告。
他还没来得及写。
他又想起昨天商会代表临走时说的话。那位白发苍苍的商人代表叹了口气,说:“维克托主教,不是我们不讲情面。但审判庭那纸禁令一下,你们教会五年内没法做生意,我们总不能跟着等五年。违约金的事,还请您尽快处理。”
十五万金币。
一万金币。
加起来十六万。
而金库里只有不到三万。
维克托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沉默地凝视着他。
他突然想,他哥哥在的时候,有没有抬头看过这道裂缝?
他哥哥砸碎那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间办公室里会坐着一个被债务和烂摊子压得喘不过气的人?
维克托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羽毛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阿尔弗雷德执法官的。
内容很简单:万机之神教会霍尔姆城分部,愿意接受魔女教会提出的全部赔偿要求。三名肇事者即刻停职,随时可移交审判庭。道歉函明日即可张贴。
一万金币不能接受,还请继续协商金额,并请求宽限三十日。
信写完了。
维克托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
他没有力气愤怒。
也没有力气委屈。
他只是觉得很累。
累到连骂那三个蠢货一句,都觉得多余。
他把信封好,放在待寄的文件堆最上面。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穿过教堂尖顶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什么东西缓缓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