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的人是在一个小时后抵达魔女教堂的。
“阿尔弗雷德大人,她们报案有必要我们亲自上门吗?”
女子有些不满,靴子踩在积雪的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谁让她们是霍尔姆城的纳税大户,市政厅可不敢得罪钱袋子,就只能委屈我们审判庭了……”一旁的男子撇了撇嘴。
“好了,慎言。”阿尔弗雷德出声制止两人的埋怨。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制服,银边斗篷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执法官——正是上次搜查万机之神教会的那两位。
他们的都很严肃,同时也很头疼。
不仅仅是对魔女教会的警惕,而是对“万机之神教会”这个名字的本能警觉。
毕竟,不久前他们亲手从那个教堂的地下室里救出了被绑架虐待的卡尔·罗森。现在,这群机油佬似乎又惹事了。
“爱莉丝主教。”
阿尔弗雷德在办公室里站定,微微颔首,“听说您的教会成员遭到袭击。具体情况如何?”
爱莉丝坐在沙发椅里,没有起身迎接,甚至没有抬眼。
“玛格丽特,把艾玛带过来。”
艾玛被两个见习魔女扶着走进办公室。她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肿消了一些,但淤青反而更明显。青紫色蔓延到整个左颊,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的脑袋上还绑着绷带。
阿尔弗雷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是……袭击者是谁?”
“万机之神教会。”
爱莉丝终于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阿尔弗雷德,“今天下午,我教会五名见习魔女在商业街正常购物,遇到三名身着万机之神教会制服的神甫。对方无端挑衅,先以言语侮辱魔女教会及我个人,后在我方成员理论时,率先动手殴打。”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
“对方三人均为成年男性超凡者。我方仅有一名未成年见习魔女还手,其余四人皆为手无寸铁的少女。”
阿尔弗雷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言语侮辱的具体内容?”
爱莉丝没有回答。
她看向艾玛。
艾玛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把那些话复述出来。
“……说魔女都是婊子。说爱莉丝大人是、是千人骑万人睡的不检点女人。说我们能当上主教全靠讨好男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顿,没有模糊。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尔弗雷德的脸色沉了下去,这群满脑子都是机油的弱智,平时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怎么还当街当众说。
“对方动手的细节呢?”
“我上前推了那个说话的人一下。他就打我的脸。另一个人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地上摔。还有一个人在笑,没有动手。”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几秒。
“目击者呢?”
“商业街人很多。”
玛丽亚上前一步,气愤地说,“当时有很多商铺老板和路人都看到了。当街侮辱爱莉丝大人,还动手打魔女。这分明就是故意在打爱莉丝大人的脸!”
她递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上面写着事发时周边商铺的店名。
阿尔弗雷德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爱莉丝。
“爱莉丝主教,您是打算正式向审判庭控告万机之神教会?”
“是。”
“控告的具体罪名?”
爱莉丝微微勾起唇角。
“寻衅滋事,公然侮辱,故意伤害,违反审判庭关于万机之神教会霍尔姆城分部的监管条例……”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寒光凛冽。
“以及,藐视审判庭权威。”
阿尔弗雷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藐视审判庭权威。
这不是轻罪。
万机之神教会不久前刚被判处五年全面监管,现在又公然挑衅、殴打他教会成员。而这一切,发生在审判庭的眼皮底下。
这不仅是挑衅魔女教会,这是打审判庭的脸。
阿尔弗雷德沉默良久,最终说道:“我会立案调查。但需要明确的是,审判庭调查需要时间。对方是万机之神教会在职人员,即使证据确凿,审判程序也需要——”
“我知道。”
爱莉丝打断他。
“我现在要提出我们的诉求。”
阿尔弗雷德眉头一紧:“那您的意思是——”
爱莉丝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烫着紫色魔女纹章的信笺,轻轻放在桌上。
信笺上只有几行字,字迹优雅而锋利:
关于万机之神教会霍尔姆城分部成员当街侮辱、殴打魔女教会成员一事,魔女教会提出如下要求:
一、三名肇事者即刻停职,并于三日内移交审判庭依法处理;
二、万机之神教会霍尔姆城分部主教签署正式书面道歉函,于市政厅广场公开张贴七日;
三、赔偿受害人如下费用:
——医药费:三千金币;
——精神损失费:五千金币;
——误工费:两千金币。
以上赔偿共计一万金币,须于七日内全额支付至魔女教会。逾期未付,每日追加违约金五百金币。
落款处是爱莉丝亲手签下的名字,旁边盖着魔女教会霍尔姆城教堂的正式印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连窗外风吹积雪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一万金币?”
年轻的女执法官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快步走上前,几乎是趴在桌边,把那张信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后,她又读了一遍。
“医药费……三千?”
“精神损失费……五千??”
“误工费……两千金币???”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了:
“这、这都是什么名目啊?!”
男执法官也凑了过来,看着那封信,眉头皱成一团。
“医药费我能理解,可是三千金币?那位小姑娘的伤……呃,我不是说她的伤不重,但是三千金币是不是……”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看着爱莉丝的脸色。
“就算是全身骨折加上高级治疗术,也用不了五百金币啊……”
艾玛自己也愣住了。
她摸了摸脑袋上的绷带,脸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嘴角的伤口结了痂,扯着有点不舒服。
但三千金币……
她一个月的工资是五十五金币,三千金币够她领四年半的工资。
而主教大人说,这只是她的“医药费”。
“精神损失费又是什么?”
女执法官还在纠结,“帝国的法律里根本没有这个名目啊!还有误工费……误工费不是工匠追讨工钱时才用的说法吗?怎么能用在伤害赔偿上?”
她越说越觉得荒谬,转向阿尔弗雷德,满脸求助:“大人,这、这合理吗?”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无数起纠纷,调解过无数桩赔偿。
贵族争产、商人违约、平民斗殴、教会摩擦……他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千件。
但“精神损失费”这个词,他是第一次见到。
帝国法律里没有这个名词。
帝国的赔偿传统里也没有这个惯例。
伤人的赔偿,无非是医药费、营养费、以及无法工作的补偿——后两者通常合并计算,金额也不高。
而魔女教会提出的这三项——
医药费翻了三倍。
误工费按最高标准算了半年。
还有那个闻所未闻的“精神损失费”,金额比前两项加起来还高。
一万金币。
这足够在霍尔姆城最繁华的街区买下一整栋三层商住楼。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看向爱莉丝。
他的声音很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爱莉丝主教,这些赔偿名目……是魔女教会的惯例?”
“不。”
爱莉丝坦然承认。
“这是我临时想的。”
“……”
“怎么,不合理吗?”
爱莉丝微微挑眉,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玩味。
“艾玛被打伤了,需要治疗,这是医药费——三千金币,已经是最保守的估算。万一留下后遗症呢?万一需要长期调养呢?万一以后每到阴雨天就头疼呢?”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解一份财务报表。
“她因为受伤无法工作,不能值班、不能出勤、不能领全额的工资——这是误工费。两千金币,只算三个月,已经是打了折的。”
“至于精神损失费……”
她的目光落在艾玛脸上。
小魔女还怔怔地站在那里,眼圈红红的,嘴角的伤口微微扯动。
“她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姐姐,教堂就是她的家,我就是她的家长。”
“今天下午,三个成年男人当街骂她的家是妓院,骂她的家长是婊子。她上前理论,被他们打了。打完之后,她躺在地上,听见路人在议论:‘魔女果然不检点,不然怎么会被打’。”
爱莉丝添油加醋。
“阿尔弗雷德执法官,您觉得,这种伤害,值多少金币?”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女执法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男执法官忍不住轻咳一声,久到女执法官悄悄别过脸去。
“我会把这份要求转达给万机之神教会。”
阿尔弗雷德最终说道,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一万金币不是小数目。他们未必会接受。”
“那就加价。”
爱莉丝毫不犹豫,数字往大的说总没错。
“每日违约金五百金币,七日后开始计算。他们拖一天,就多五百。拖一个月,就多一万五。”
“到时候就不是一万金币的问题了——是两万五,三万,五万。”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冷得像冬夜的霜。
“我不急。反正钱是进艾玛的口袋。”
阿尔弗雷德看着她,沉默良久。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来“告状”的。
她手里捏着万机之神教会刚刚被判处五年监管的把柄,捏着格里高利主教灰溜溜滚去西部的旧账,捏着三名神甫当街殴打未成年少女的铁证。
她根本不需要审判庭给她“公道”,她自己就是公道。
她只是需要一个见证者。
一个把魔女教会的“要求”正式传达给万机之神教会的传声筒。
而审判庭,就是这个传声筒。
“……我明白了。”
阿尔弗雷德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明天日出前,这份要求会送到万机之神教会代理主教的桌上。”
爱莉丝微微颔首。
“有劳。”
阿尔弗雷德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爱莉丝主教。”
“嗯?”
“那个‘精神损失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帝国法律里确实没有这个名目。但坦白说,我觉得应该有。”
他没有回头,斗篷在风中扬起一道银边,很快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
阿尔弗雷德走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艾玛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爱莉丝看着她,没有说话。
“主教大人……”艾玛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一万金币太多了。”
“不多,况且他们也不一定同意赔偿这么多。”
“可是、可是我的伤没有三千金币那么严重……”
“给钱不要?”
爱莉丝打断她,白了她一眼。
“你是受害者。伤在你身上,疼在你身上。我说你严重,就严重。”
“再说,这钱又不是你出。”
艾玛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那、那我要怎么花啊……”
“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爱莉丝转过身,走回酒柜前,“买裙子,买杂志,买零食,存着当嫁妆……不对,魔女不能结婚,存着开心也行。实在不行,就孝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