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余韵尚未散尽,霍尔姆城还沉浸在节日后的慵懒中。
街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旁,堆成灰白的小山。商铺陆续开门营业,酒馆里仍有宿醉的客人在抱怨头痛。
连空气都是懒洋洋的。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温柔,照在人身上,催生出一种什么都不想做的倦意。
魔女教堂也不例外。
爱莉丝难得清闲。
没有信徒求见,没有贵族来访,教堂一切顺利,万机之神教会最近也老实得像被拔了牙的老虎。
玛格丽特在整理账目,伊莎贝拉和见习魔女们打扫礼拜堂,厄尔苏拉在魅魔店忙着处理积压的美梦订单。
只有爱莉丝,窝在办公室的豪华沙发椅里,什么正事都不想做。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没有点烟,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淡的天空。
难得的安静。
她举起酒杯,对着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轻轻致意。
玻璃中的美人嘴角微扬,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盛着慵懒的笑意。
爱莉丝正准备把酒送入口中——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爱莉丝手一抖,红酒在杯沿晃了晃,险些泼出来。
“主教大人!!!”
“不好了!!!”
“艾玛她、艾玛她——”
四五个小魔女挤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神色惶急,手足无措。
爱莉丝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
“敲门……”她说。
“哎?”
“进门要先敲门。”爱莉丝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我教过你们的。玛格丽特也教过。作为一名魔女,不能这么毛毛躁躁。你们都没有记住吗?”
小魔女们愣住了。
站在最前面的玛丽亚——对,玛丽亚也在其中,作为二阶见习魔女,她本该是最知道规矩的那个——嘴唇动了动,终于想起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对、对不起,爱莉丝大人……”
“算了。”爱莉丝挥挥手,懒得追究,“什么事?”
玛丽亚回过神,一下子又急了起来。
“是艾玛!艾玛她、她被人打了!”
爱莉丝的眉梢微微扬起。
“被人打了?谁打的?”
“万机之神教会的人!”
另一个小魔女抢着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在商业街买东西,遇到几个万机之神教会的神甫,他们、他们出言侮辱,说我们魔女都是婊子……”
她顿了顿,脸色涨得更红,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爱莉丝没有说话,其他教会私底下都这样骂魔女教会,她已经习惯了。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他们还说什么了?”
小魔女们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玛丽亚咬着嘴唇开口:“他们说……说爱莉丝大人您……是千人骑万人睡的不检点女人。说您能当上主教,全靠、全靠讨好男人和贵族……”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爱莉丝依然平静地坐在沙发椅里,手指依然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玛丽亚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然后呢?”爱莉丝问,“艾玛做了什么?”
“艾玛她……”
玛丽亚的声音低了下去,“艾玛她平时最胆小,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连老鼠都怕。但听到那些人侮辱您,她一下子就冲上去了。”
“她理论。她说,主教大人不是那样的人,魔女也不是那样的人。她说我们靠自己劳动赚钱,从不偷从不抢,凭什么说我们是婊子。”
“那些人……那些人就笑。笑得很恶心。他们说,魔女不靠男人赚钱?那魅魔店是做什么的?夜莺花园是谁开的?你们魔女教会的修女,有几个还是干净的?”
“艾玛气极了,上前推了那人一下。然后……然后他们就动手了。”
玛丽亚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爱莉丝沉默了几秒。
“艾玛人呢?”
“在、在休息室。伊莎贝拉和艾拉在照顾她。”
爱莉丝放下酒杯,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轻。黑色的修女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滑过沙发椅面,如同流动的夜色。
“带我去。”
休息室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几个见习魔女围在沙发旁,眼圈都是红的。伊莎贝拉跪在地毯上,正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拭艾玛脸上的血迹。艾玛捧着一瓶治疗药水,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瓶身。
艾玛躺在沙发上。
她是个看起来很娇小的女孩,十五六岁的年纪,留着齐耳的栗色短发,脸蛋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的,平时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此刻那两个梨涡消失了。
她的左脸高高肿起,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蔓延到下颌。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但干涸的血迹还留在下巴上。
她没有哭。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圆圆的眼眶里盛着某种倔强又委屈的泪光。
门开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爱莉丝站在门槛上。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
“主教大人……”艾拉第一个哭出声来,“艾玛她、艾玛她……”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举着那瓶治疗药水,眼泪哗哗地流。艾玛是她的妹妹,看见妹妹被人打成这样,她心痛不已。
爱莉丝没有看她。
她径直走向沙发,在艾玛身边蹲下。
近距离看,艾玛的伤比她预想的更重。脸上的淤肿还在扩散,后脑似乎也磕到了,头发里隐约有血迹。
但最让爱莉丝在意的,是艾玛的眼睛。
那双向来清澈温顺、带着些许怯意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天花板,不敢看她。
“艾玛。”爱莉丝轻声说。
艾玛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看着我。”
艾玛没有动。
爱莉丝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艾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到嘴唇都破了皮,忍到浑身都在发抖。可她就是不肯哭。
“他们……他们说您……说您是……我不许他们这样说您……”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当初要不是爱莉丝大人伸出援手,让她们成为魔女。不然她和姐姐艾拉无依无靠,估计早就流落风尘或者横死街头了。
爱莉丝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魔女,却为了别人的一句侮辱而打架。
“疼吗?”爱莉丝问。
艾玛的嘴唇抖了抖。
“……疼。”
然后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她抽噎着,像只受伤的小兽,把所有的疼痛、委屈、害怕都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主教大人……我给您丢脸了……我打输了……我打不过他们……”
爱莉丝叹了口气:“知道给我丢脸就好,当着这么多人打架,还打输了,你让别人怎么看待魔女……”
她从艾玛手里接过治疗药水,拧开瓶塞,扶着艾玛的后脑,一点一点喂她喝下去。
药水很苦。艾玛皱着眉,却没有躲,乖乖地喝完了一整瓶。
“玛格丽特。”
“在。”玛格丽特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声音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冬夜的霜。
“派人去审判庭驻地,请阿尔弗雷德执法官过来。就说魔女教堂有案件需要报案,请他‘务必’‘亲自’来一趟。”
“是。”
玛格丽特转身离开,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拂过。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魔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主教大人要做什么。
艾玛躺在沙发上,怔怔地望着爱莉丝的背影。她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爱莉丝大人……”艾玛轻声开口,“您不生气吗?”
爱莉丝转过身。
“生气。我很生气。”
艾玛瑟缩了一下。
“不是气你打架。”
爱莉丝看着她,恨铁不成钢,“是气你打输了。”
艾玛愣住了,完全没想到爱莉丝会这么说。
“魔女从不吃亏。”
爱莉丝白了她一眼,“下次要打,就打赢。打不赢,就不要打。”
她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休息室里所有的小魔女都听懂了。
这不是责备,这是心疼。
心疼她打不赢还要冲上去。
心疼她明明那么胆小,却为了维护主教大人的名誉,把自己弄成这样一副狼狈模样。
心疼她受了委屈,第一反应不是哭诉,不是告状,而是道歉,为自己“给主教大人丢脸”而道歉。
艾玛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打赢……”
爱莉丝打断她,“没有下次。以后遇到这种事回来和我说一声就行……我会处理的。”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冷冽。
“那些动手的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艾玛用力点头。
“记得。”
“很好。”
爱莉丝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冷得像冬夜的霜,“待会儿审判庭的人来了,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没有回头,用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的,敢打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