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罗素伯爵庄园的铁艺大门前停下时,伊莎贝拉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
车厢里燃着小巧的魔晶暖炉,厚实的羊毛毯裹着她的膝盖,斗篷也是新做的狐领。玛格丽特姐姐说,新年回家,穿得体面些。
可她还是在发抖。
“伊莎贝拉小姐?”
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要通报吗?”
“不用。”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门内的老约翰正在扫雪,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怔怔地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年轻女子,看着她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魔女修女袍,看着她比几个月前更加精致明艳的面容,看着她那双已经变成紫罗兰色的眼睛。
“小、小姐……”
老约翰的声音哽住了。他扔下扫帚,踉跄着迎上前,却又在几步外停下,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
“您、您回来了……”
伊莎贝拉轻声说:“约翰爷爷,新年好。”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哽咽。最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主宅跑去,边跑边喊:“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小姐回家了!”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苍老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庭院的积雪还没有扫净,几枝冬蔷薇在墙角悄然绽放。
这里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橡树,那条她第一次学骑马时摔跤的石板路,那扇她每晚都会在窗前眺望的雕花铁门。
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她自己变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主宅方向传来。
伊莎贝拉抬起头。
罗素伯爵站在门廊下,身上还穿着家居的深灰便服,领口微微敞开,显然是在匆忙中来不及整理。他就那样站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望着自己的女儿。
父女俩谁都没有说话。
几个月的时光很短,短到不够让庭院里的落叶完全腐烂。几个月的时光又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少女变成见习魔女,长到足以让一对父女面对面站着,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父亲。”
伊莎贝拉先打破了沉默。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魔女礼。
“愿原初魔女庇佑您。”
罗素伯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伊莎贝拉……你、你怎么回来了?”
伊莎贝拉直起身,紫罗兰色的眼眸望向父亲,“今天是新年。我想回家看看。”
罗素伯爵沉默了。
然后他走下门廊,一步一步向女儿走去。他的步伐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他停在伊莎贝拉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就像她小时候那样。但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住了,犹豫着,迟疑着,最终还是轻轻的收回。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了整整几个月的颤抖。
“回来就好。”
伊莎贝拉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进父亲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罗素伯爵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
“父亲……对不起……”伊莎贝拉哽咽着,“我、我那时候说话那么过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罗素伯爵轻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没有责怪她,没有追问她后不后悔,没有说“早告诉过你”。
他只是说,我知道。
所有的倔强、委屈、愧疚和思念,在这三个字面前,忽然都有了归处。
罗素夫人是在女儿的哭声中赶到的。
她扶着女仆的手臂,几乎是跑着穿过走廊。当她看到庭院里相拥的父女时,泪水一下子模糊了视线。
“伊莎贝拉……我的伊莎贝拉……”
她扑上来,紧紧抱住女儿。
一家三口就这样站在冬日的庭院里,站在尚未扫尽的积雪中,哭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罗素伯爵先回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好了,都别站在外面了。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
但他的眼睛分明还是红的。
罗素夫人一边擦泪一边笑,牵着女儿的手往里走。她的手很暖,紧紧地攥着,仿佛生怕一松开女儿又会消失。
“饿不饿?路上累不累?教堂那边过年忙不忙?玛格丽特执事有没有交代你什么时候回去?”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伊莎贝拉一一回答,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却比任何时刻都柔软。
“不饿。不累。爱莉丝大人放了一天假,明天前回去就行。”
罗素夫人心疼地皱眉,“一天假?新年也只放一天假?这也太少了吧……”
“不少了,母亲。”
伊莎贝拉轻声说,“大家都在忙,我见习期还没结束,新年是教堂最忙碌的时候。”
罗素夫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是个好人。”
她说,“虽然……总之,你跟着她,母亲放心。”
伊莎贝拉低下头,想起了爱莉丝那张柔软的大床,没有接话。
午后的阳光透过会客厅的落地窗,将室内烘得暖洋洋的。
壁炉里火焰跳动,红木圆桌上摆满了茶点。
伊莎贝拉从小爱吃的杏仁饼干和栗子蛋糕,还有一壶红茶,是她离家前最爱的那款。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
罗素夫人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长裙,料子是柔软的墨绿色丝绒,腰腹处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系紧束带。她靠在沙发软垫上,双腿并拢斜放,姿态优雅依旧,却隐隐透着某种……伊莎贝拉说不出的倦意。
而且父亲。
罗素伯爵坐在母亲身侧,虽然还是在说话喝茶,处理那些大过年的也不消停的文件,但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母亲。每当母亲起身添茶,他便会停下笔,等她坐回来,才继续写。
那不是老夫老妻的默契。
那是——
“伊莎贝拉。”
罗素伯爵放下羽毛笔,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伊莎贝拉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某种……郑重。
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你这次回来,有件事……我和你母亲想告诉你。”
伊莎贝拉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什么事?”
罗素伯爵看了妻子一眼。罗素夫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腹部。
伊莎贝拉看见了。
她突然觉得时间凝固了。
“你母亲……”罗素伯爵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怀孕了。”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壁炉中木柴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积雪从枝头滑落的轻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母亲的手,看着那个她刚才以为只是“没系紧束带”的位置。
那里有生命在孕育。
那里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与她流着相同血脉的人。
那里是——
“伊莎贝拉?”
罗素夫人的声音带着紧张,“你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伊莎贝拉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水还没完全干。她的睫毛颤抖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瞳孔,那双紫罗兰色的的瞳孔正在剧烈地震颤。
不是愤怒。
不是嫉妒。
是某种剧烈的冲击。
“……弟弟妹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空中,落不下来。
“是。”罗素伯爵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伊莎贝拉听出来了,那在强压的冷静,“还有半年才出生。爵位和家业总要有人继承,你……”
他没有说完。
伊莎贝拉了然。
同时也如释重负。
罗素家族需要一个继承人。
伯爵爵位不会因为女儿成了魔女就自动消失,家族产业不会因为大小姐离家就停止运转。土地需要人管理,矿场需要人巡视,商路需要人维护,契约需要人签署。
伊莎贝拉是长女,曾经是唯一的继承人。她从小接受贵族教育,学习礼仪、知识、社交手段。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嫁给门当户对的贵族少爷,然后生下继承人,延续罗素家的血脉。
可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把责任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魔女教堂。
她以为父母会愤怒,会伤心,会指责她不孝。
她甚至做好了永远不被原谅的准备。
但她从没想过,从没想过父母会这样解决这个问题。
“母亲……”
伊莎贝拉站起身,走到罗素夫人面前。她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把头轻轻靠在母亲的膝上。
“您……辛苦吗?”
罗素夫人怔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不辛苦。”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像抚摸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柔软。
“伊莎贝拉,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嫁给你父亲,不是生下你,不是把罗素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的手指穿过女儿金黄色的发丝。
“而是我的女儿,有勇气去做我不敢做的事。”
伊莎贝拉把脸埋进母亲的膝间,肩膀轻轻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浸湿了母亲墨绿色的裙摆。
…………
傍晚时分,伊莎贝拉陪着母亲在花园里散步。
雪后的空气清冽,冬蔷薇的香气若有若无。罗素夫人挽着女儿的手臂,走得很慢。
“你父亲其实很后悔。”
她轻声说,“那晚你走后,他一夜没睡,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
伊莎贝拉低下头。
“他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决定,有些对,有些错。但最错的决定,就是让你觉得,家族的利益比你的幸福更重要。”
伊莎贝拉摇头,“不是的……我从来没有觉得父亲不爱我。我只是……只是不想嫁给卡尔·罗森。”
罗素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只是你父亲他,太习惯把责任扛在肩上了。他以为把你嫁出去,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丈夫,就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他忘了问你,你想要什么。”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
“后来你走了。他每天都在担心,怕你在教堂吃苦,怕魔女们欺负你,怕你后悔了却不敢回来。”
罗素夫人的声音很轻,“但他不敢派人去看你,更不敢写信叫你回来。他怕你觉得他是在逼你。”
“他没有逼我。爱莉丝大人说,父亲往教堂送信。都只是问我的近况,从不提让我回去。”
罗素夫人怔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个倔老头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
伊莎贝拉也没有。
母女俩就这样静静地走在雪后的花园里,走在这条伊莎贝拉从小走到大的石板路上。
…………
晚餐时,罗素伯爵破例开了一瓶珍藏了十七年的红酒。
那是伊莎贝拉出生那年封存的,原本打算在她婚礼上开启。
伊莎贝拉没有问父亲为什么要现在开。
她只是端起酒杯,学着成年人的样子,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化开,带着橡木和浆果的醇香。
她想起,在魔女教堂的一个夜晚,爱莉丝递给她一杯红酒,说,你已经是成年人了。
那是不她第一次喝酒,却感觉和以往的不同。
而今天的酒,亦和爱莉丝的酒不同。
“新年快乐,伊莎贝拉。”
“新年快乐,父亲,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