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如期而至。
霍尔姆城的钟声在午夜敲响,十二声悠长的回音在雪夜中回荡。教堂、市政厅、贵族宅邸……整座城市都在庆祝这个古老节日。
但魔女教堂的气氛,与其他地方有些不同。
不是更庄重,也不是更肃穆。恰恰相反,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玛丽亚,这边这边!红纸不够了!”
“来了来了!剪刀呢?谁看到剪刀了?”
“伊莎贝拉,你剪的那个不对,爱莉丝大人说要长方形,不是正方形!”
“可、可是我觉得正方形更好看啊……”
清晨的魔女教堂一片忙碌。年轻的见习魔女们围坐在休息室的长桌旁,桌上堆满了红纸、金粉、浆糊和小巧的丝线。
她们正在制作一种奇怪的东西。
红色的纸包,表面贴着金色的剪纸,有的是花朵,有的是福字,有的是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抽象图案。
这是爱莉丝主教四年前带来的“新年习俗”。
“所以……这些红纸包,是要装钱的?”
伊莎贝拉小心翼翼地将金币塞进刚糊好的红包里,动作生疏却认真,“然后送给别人?”
“是发给别人。”
玛丽亚纠正道,熟练地折着红纸边角,“爱莉丝大人说,这叫‘红包’,是新年讨吉利的。”
伊莎贝拉眨眨眼,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她出生在霍尔姆城古老的贵族家庭,十七年来从未见过这样的习俗。
帝国的新年传统是家族聚餐,教堂弥撒,舞会和烟花焰火。但从来没有人把金钱装在红纸里送给别人。
“这是爱莉丝大人家乡的风俗吗?”她问。
玛丽亚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大概是吧。”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爱莉丝大人从来没说过她家乡在哪里。四年前她刚来霍尔姆城任职时,我们还以为新年会和往年一样,做做弥撒,吃顿大餐……结果除夕那天早上,她抱着一大摞红纸来找我们,说要教我们做‘红包’。”
她笑了起来,回忆起那时的场景。
“我们都不会做。爱莉丝大人自己也不太会,第一年做的红包歪歪扭扭的,像一堆皱巴巴的红菜叶。但她还是很认真地给每个人都发了,里面装着她自己贴的奖金。玛格丽特姐姐打开一看,发现了五个金币,吓得赶紧跑去找爱莉丝大人,以为她算错账了。”
“结果呢?”伊莎贝拉好奇地问。
“结果爱莉丝大人说,新年要给压岁钱,这是规矩。至于压岁是什么意思,她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要给。”玛丽亚笑着摇头。
“那五个金币后来也没收回。从那以后,每年新年爱莉丝大人都要发红包。明明每次都心疼得直抽抽,却从没落下过一年。”
伊莎贝拉低头看着手中刚刚完成的红包。金箔剪的“福”字有点歪,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图案。
“爱莉丝大人……真温柔呢。”她轻声说。
玛丽亚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临近正午,所有魔女都聚集到了小礼拜堂。
这不是正式的弥撒,只是爱莉丝单方面宣布的“年会”。礼拜堂的彩色玻璃窗透进稀薄的冬阳,将光影投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平日里用来布道的讲台被临时改成了“主席台”,上面摆着一只巨大的、由红纸包裹的箱子。
爱莉丝站在箱子旁,难得地穿了一身正式的魔女主教礼服。
黑色丝绒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紫色的魔女纹章,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她的长发整齐地披散在肩头,妆容比平时淡雅,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表情不太好看。
“都到齐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到齐了,爱莉丝大人。”玛格丽特站在她身侧,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爱莉丝深吸一口气。
“很好。那么……新年红包,现在开始发放。”
她伸手从箱子里摸出第一个红包,念出封皮上的名字:
“艾玛。”
小萝莉魔女艾玛惊喜地应了一声,小跑上前,双手接过红包。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五枚闪闪发光的金币。
“谢谢主教大人!”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爱莉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只小手从她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红纸包。金币的微光在教堂中闪烁,伴随着魔女们压抑不住的欢呼和窃窃私语。
爱莉丝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她看着箱子里飞快减少的红包,看着那些小吸血鬼们兴奋的脸,看着金币从自己的金库流向别人的口袋——
她的心在滴血。
哪怕这是她第四年做这件事了。
“玛丽亚。”
“谢谢爱莉丝大人!”白发小修女接过红包,甜甜地笑着,“今年做的红包比去年好看多了呢~您看这个福字,是不是贴得很正?”
“还行。”爱莉丝咬牙挤出两个字。
“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微笑着上前,却没有立刻接过红包。她轻声说:“爱莉丝大人,您其实可以少放一点。每年的压岁钱这么多,小魔女们会惯坏的。”
“不行。”爱莉丝把红包塞进她手里,声音闷闷的,“新年红包是压岁钱,压岁钱要有压岁钱的分量。”
“那压岁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爱莉丝顿了顿,“就是压住岁月,让时间过得慢一点。让孩子们慢点长大,让老人慢点变老。”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红包郑重地收进怀中。
当最后一个红包发完,箱子彻底空掉时,爱莉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既是如释重负,也是心如刀绞。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了,红包发完了。今天是新年,教堂放一天假。你们想去逛街的逛街,想睡懒觉的睡懒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玛格丽特会安排轮值,但值班的人明天可以补休。”
短暂的沉默。
然后——
“万岁!!”
“爱莉丝大人最好啦!!”
“我可以去买那本新出的大姐姐写真杂志了!已经欠了好几期没买了……”
“我想吃城南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
小魔女们欢呼着四散而去,脚步声、笑声、裙摆摩擦的窸窣声交织成一片。很快,礼拜堂里就只剩下爱莉丝、玛格丽特和还站在原地的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没有走。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个自己亲手做的、歪歪扭扭的红包,里面装着五枚金币。爱莉丝说,压岁钱都是一样的。
“伊莎贝拉。”
爱莉丝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
伊莎贝拉抬起头。
爱莉丝已经走下了讲台,正朝她走来。玛格丽特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到门外,只留下她们两人在空旷的礼拜堂中。
窗外的冬阳透过彩色玻璃,将斑斓的光影投在她们之间。
“你今天还有什么安排吗?”爱莉丝问,语气比刚才发红包时柔和了许多。
“没、没有。”
伊莎贝拉摇摇头,“玛格丽特姐姐说,我今天不用值班,可以去城里逛逛。”
“那就好,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伊莎贝拉安静地等待着。
“新年……”
爱莉丝顿了顿,“你想回家看看吗?”
伊莎贝拉愣住了。
“回、回家?”
“回罗素伯爵府。”
爱莉丝直视着她的眼睛,“去看你父亲和母亲。今天是新年,他们应该也在过节。”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回家。
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
三个月前,她跪在父亲面前,握紧爱莉丝的手,说“我要走自己的路”。
三个月来,她住在魔女教堂,穿着黑色修女袍,学习魔力的操控和魔女的技能。她适应了新生活,交到了新朋友,甚至学会了糊那种歪歪扭扭的红包。这是她第一次离家如此之久。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是当爱莉丝说出“回家”这两个字时,她的心还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父亲愿不愿意见我。上次离开时,我那样对他说话……”
“他会愿意见你的。”
爱莉丝的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她看着伊莎贝拉的眼睛。
“他说过,‘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伊莎贝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完。那些压抑了三个月的思念、愧疚、委屈和期盼,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可是……”她哽咽着,“可是我已经是魔女了。我不能继承家业,不能为家族联姻,不能给父亲带来任何好处。我只是一个任性的、不孝的女儿……”
“你不是。”
爱莉丝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是伊莎贝拉,罗素伯爵的女儿,也是魔女教会的见习魔女。这两个身份并不矛盾。你的父亲爱你,不是因为你能为他带来什么好处,而是因为你是他的女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四年来,我给教堂里的每一个魔女都发过新年红包。教会中的魔女大多数都是孑然一身……她们都没有家可以回了。”
爱莉丝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魔女教会的魔女大多数都是孤儿。玛格丽特和玛丽亚两姐妹就是父母早亡,而她自己也是从小被老师捡回去的。
“但你有。这是你的幸运,不是你的罪过。”
伊莎贝拉怔怔地看着她,泪水依然在流,但眼中的茫然正在一点点被某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
她轻声问,“爱莉丝大人……您有家吗?”
爱莉丝的手指在她脸颊上顿了一下。
教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中的木柴噼啪作响。彩色玻璃的光影在她们之间流转,将爱莉丝的面容映得有些不真切。
“……有过。”
她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的雪景,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亲人朋友。
“很久以前。在我还不是魔女的时候。”
她没有再说下去。
伊莎贝拉也没有再问。
但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爱莉丝每年都要费那么大功夫发红包,为什么明明心疼金币却从不减少压岁钱的分量,为什么要把这个帝国没有的习俗固执地坚持四年。
因为有人在等她回家。
因为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所以她不想让别人的门,也这样关上。
“爱莉丝大人。”
伊莎贝拉擦干眼泪,声音变得平静而坚定。
“我想回家看看。”
爱莉丝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慵懒而淡漠的表情,仿佛刚才的柔软从未存在过。
“嗯,去吧。”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红包。
不是那些见习魔女们糊的歪歪扭扭的版本,而是一个做工考究、烫着金色蔷薇纹样的正式红包。
“这个,带给你父母。”
她把红包放进伊莎贝拉手中。
“压岁钱不分贵贱,也不分是不是魔女。新年快乐,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低头看着手中的红包,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用力点头,将红包紧紧贴在胸口。
“新年快乐,爱莉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