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红烛高照。
长离站在主位正中央。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从回廊走来的两个人,眼眶微红,嘴角却是压不住的笑意。
君千歌牵着今汐的手,从回廊那头慢慢走来。
今汐走在他身侧,头上盖着红盖头。
那盖头是绸缎的,红得像一团火,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君千歌的节奏里,裙摆在脚边轻轻荡开,像水波。
宾客们围在四周。
羲站在最前面,金瞳弯成两道月牙,手里还攥着不知从哪抓来的一把喜糖。
她本来要搞点事的,被长离看了一眼,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爱弥斯站在她旁边,粉色的长发垂在肩上,眼睛亮晶晶的。
她一会看看君千歌,一会看看那个红色的身影,嘴角慢慢抿上了一丝浅笑。
散华靠着柱子站着,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龙包,慢慢吃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个盖着盖头的人。
弗洛洛站在角落,别过脸去,但眼角的光一直往这边飘。
坎特蕾拉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酒,笑眯眯的,也不说话。
珂莱塔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那双青色的瞳孔看着今汐,眼里带着笑。
兄弟团的人挤在另一边。
忌炎站在最前面,微微点了点头。
卡卡罗靠在墙边,双手抱胸,那双眼睛里有光。
秋水手里的贝币转得更快了,笑眯眯的,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其余的人站在他们身后,目光都落在那两个身影上。
“哒哒……”
君千歌和今汐走到长离面前,停下。
长离看着他们,看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一拜天地。”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君千歌和今汐转过身,对着门外那片天,深深弯下腰。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来,对着长离,又是深深一拜。
长离站在那里,眼眶更红了,却还是开心的轻笑着。
她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开口: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着。
君千歌看着对面那个红色的身影。
盖头遮着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两人同时弯下腰——
礼成。
羲第一个鼓起掌来,喊得最大声:
“好!成了成了!”
爱弥斯跟着拍手,拍得手掌都红了。
散华放下手里的小龙包,轻轻拍了两下。
珂莱塔几乎淹没在人群里,轻轻鼓掌。
“好——好!”
兄弟团那边,十几个人一齐鼓起掌来。那掌声从人群后面涌过来,混着凌阳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小锣,“哐”的一声,惹得众人一阵笑。
宴席摆开了。
不是只在院子里。长街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桌,一张挨着一张,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城门。
红绸在桌沿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着。
满城的百姓都坐下了。
老人、孩子、年轻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挤在那些红桌边。
桌上摆满了菜,热腾腾的冒着气,酒坛子一坛一坛地摞着,都有人已经开始倒酒了。
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杂在了一起。
“要敬酒了吗……?”
“嗯。跟着我。”
君千歌和今汐端着酒杯,从院门口开始,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那盖头还盖着,她走在他身侧,每一步都很稳。
第一桌是长离。
长离站起身,接过酒杯。
她看着两人,看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一缕光正微微颤着。
“往后……”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酒杯。
阳光落在杯沿上,晃了晃。
她才轻声开口:
“往后呀,要好好过日子。”
今汐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知道。
她都知道的。
师父还是那个师父,今州还是那个今州,她随时可以回来,随时可以像从前一样,推开那扇门,喊一声“师父”。
可是……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也说不清。
只是忽然觉得,手里这杯酒,重得有些拿不住。
“呵……呼……”
长离深吸一口气,随后便把酒喝了。
君千歌点点头,轻抿了一口。
轮到今汐了。
她知道应该抿一口,只抿一口。敬酒都是这样的,她见过无数次,也做过无数次。
可是那酒杯举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却有些不听使唤。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那时候她那么小,怯生生的,什么都不懂。是师父牵着她,一步一步,教她走路,教她说话,教她怎么成为一个人。
她想起那些年,每一次受了委屈,都是师父拍着她的手背,说“别怕”。每一次闯了祸,都是师父站在她前面,替她挡着。每一次累了、倦了、想放弃了,都是师父坐在她床边,陪她到天亮。
她想起今天早上,师父替她梳头的时候,那一下一下的梳子,那么慢,那么轻,像是要把这一辈子都梳进去。
她知道师父还在。
她知道自己还在。
她知道一切都没有变。
可是……
她仰头,把酒喝了。
一整杯。
那酒液滑过喉咙,辣辣的,烫烫的,一直烫到心里。
喝完了,她才反应过来。
(啊……应该只抿一口的。)
今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端着空酒杯,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该继续举着。
长离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你这孩子……”
她放下酒杯,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动作很轻,很慢。
“别怕。”
那声音也轻,像很多年前一样。
今汐的手在她掌心里停了一瞬。
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光暖融融的,像是要把这一刻留住。
然后长离收回手。
“去吧。”
今汐点点头。
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从盖头底下传出来。
长离没有再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转过身,看着她的手被另一个人握着,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下一桌。
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落在那一身嫁衣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离站在那里,看着那影子一点一点,走远。
她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稳。
只是,那时候她走的是来路。
而现在,她走的是去路。
长离轻轻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点点,藏在最深处的落寞。
她没有再看。
只是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酒液落入杯中,晃了晃,又静下来。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很慢。
阳光落在她脸上,晃了晃。
她没有抬头。
下一桌,散华。
散华站起身,端着酒杯。
她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光很沉。
“记得。”
她只说了两个字。
君千歌点头,轻抿了一口,回应着:
“嗯。记得。”
“那就好。”
散华也把酒喝了。
今汐端着酒杯,微微倾斜,不多时,酒液落入喉间。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散华看着那只手,嘴角似乎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那只手她看过无数次——
批公文的时候、站在城楼上的时候、接过她递来的小龙包的时候。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只手被人牵着。
散华垂下眼。
(往后,便也不用我再守着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难过。
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来。
像冰层下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化了。
散华抬起头,看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
“令……不,今汐?”
话语忽然顿住了,她想起了眼前的姑娘已不再是那个今州的令尹。
半晌,她才慢慢开口:
“……要好好的。”
“……”
今汐的盖头轻轻晃了晃。
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散华的手背。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说:
你也是。
散华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那个没吃完的小龙包,没有再说话。
可在一旁的君千歌看得很清楚,她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桌,珂莱塔带着赞妮走了过来。
珂莱塔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礼服,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双青色的眼睛看着今汐,眼里带着笑。
“今汐。”
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
“早该来贺你的。”
今汐没有回答,但她的手从盖头下伸出来,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招手。那动作里带着熟稔的亲昵,一看便知两人私交甚笃。
珂莱塔笑了,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赞妮站在她旁边,一身干练的装束,白色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肩上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一看就是刚从工作中被拉过来的。
“新、新婚快乐……”
赞妮的声音有点飘,眼皮微微垂着,像是随时都能站着睡着。但她还是在努力睁大眼睛,挤出一个笑容。
“抱歉啊,今汐,我实在是……有点累……”
话没说完,她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赶紧捂住嘴。
珂莱塔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笑:
“这人啊,天天晚上都在行侠仗义呢,要不是我已经派人过去接替她了,她还不肯放下这些‘额外工作’呢。看吧,一路上都在补觉,到了今州城还差点走错门。”
赞妮别过脸,小声嘟囔:
“这、这能一样吗……”
今汐的盖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
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赞妮的手臂。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说:
累了就歇歇。
赞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疲惫,却很真诚。
珂莱塔转向君千歌。
“千。”
她叫他的名字,自然得像叫了很多年。
“嗯?”
君千歌看着她。
珂莱塔没有立刻说话。
她抬起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尖从发间滑过,动作很慢。
“黎那汐塔那边,如果有空,可以带她来玩。”
君千歌点头。
“好。”
珂莱塔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又轻声说:
“也来看看我。”
这话说得轻,轻得像少女小心翼翼的心思。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他。
君千歌也看着她。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有几粒尘埃在光里浮着,慢悠悠的。
今汐的手从盖头下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君千歌的袖子。
很轻。
他知道她的意思——
答应珂莱塔。
于是,君千歌又轻抿了一口酒。
“好。”
听到那句答应的话,珂莱塔轻轻笑了笑。
她举起酒杯,语气真挚:
“祝你们——如欧泊一般,每一面都璀璨。”
三人把酒喝了。
随后,珂莱塔放下酒杯,忽然凑到今汐耳边,说了句话。
今汐的盖头轻轻晃了晃。
然后她的手从盖头下伸出来,轻轻捶了珂莱塔一下。
珂莱塔笑着退后一步,冲君千歌眨了眨眼。
那双青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然后她拉着还在犯困的赞妮,转身走了。
赞妮被她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还是努力回头冲今汐挥了挥手。
“祝你们……百年好合……报表做完了再来找你们玩……”
声音越来越远。
今汐的盖头又轻轻晃了晃。
下一桌,羲和爱弥斯挤在一起。
羲站起来,举着酒杯,眼睛亮亮的。
“今汐!”
她喊得很大声。
“祝你们——早生贵子!”
邻桌注意这里的人听到后,都是一阵笑。
今汐的盖头轻轻晃了晃,似乎有些羞涩。
羲倒没在意,反而还在喊:
“当然,最好是女孩子!女孩子好看嘛~”
她一边喊一边用胳膊肘捅旁边的爱弥斯。
爱弥斯正盯着君千歌发呆,被她一捅,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对、对对对!”
她慌忙点头,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好看嘛……”
君千歌看着她。
爱弥斯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
那红从耳尖蔓延开来,像染布一样,一路染到脸颊,染到脖子。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嘟囔:
“我、我就是祝福一下……”
羲一把搂住她的肩,笑得快要直不起腰了:
“小爱你怂什么啊!刚才不还说——”
爱弥斯猛地捂住她的嘴。
那动作又快又准,像是练过了无数次一样。
“唔唔唔!”
羲在她手下挣扎,眼睛却荡漾着轻松的笑意。
今汐的手从盖头下伸出来,轻轻拉了拉君千歌的袖子。
那动作很轻。
像是在笑。
君千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眼前闹成一团的两个人。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
羲还在被捂着嘴,却笑得肩膀直抖。爱弥斯捂着她的嘴,自己的脸却红得像熟透的虾。
两人的裙摆在风里轻轻碰着,分不清是谁的。
爱弥斯偷偷抬眼看他,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眼。
手上的力道却松了。
羲趁机挣脱出来,大口喘气,却还是忍不住笑:
“呼……呼……小爱你这手劲……下次换个别的招……”
爱弥斯不理她,只是低着头,耳朵尖还是红的。
但嘴角,悄悄地上扬了一下。
很小。
像是偷偷藏起来的。
羲整了整衣襟,端起酒杯,这次正经了些。
“行了行了,不闹了。”
她看着君千歌和那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声音忽然轻下来:
“千,今汐。”
“祝你们……一直好好的。”
这话说得简单,却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今汐的盖头轻轻晃了晃。
她的手从盖头下伸出来,酒杯举得很稳。
两人碰了杯,把酒喝了。
爱弥斯在旁边也举起酒杯,小声说:
“我也是……”
她也喝了。
喝完了,又低下头。
羲看了一眼后面的的桌数,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冲君千歌和今汐挥挥手:
“行了行了,后面还有好多桌呢!”
“快去吧快去吧,别耽误时间哦~!”
说完后,羲看着爱弥斯,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带着点宠。
爱弥斯被她揉得缩了缩脖子,却没躲。
今汐的手又拉了拉君千歌的袖子。
君千歌点点头,带着她往下一桌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羲的声音:
“小爱你今天怎么这么怂?”
“我没有!”
“还说没有,你刚才脸都红到脖子了!”
“那、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不告诉你。”
两人嘀嘀咕咕的声音越来越远,混在人群的喧嚣里,分不清了。
敬完一圈,两人回到主桌。
今汐坐下来,身体微微晃着。她酒量本就不算好,这一圈下来,脚步早就飘了。走回来的时候,君千歌一直握着她的手,怕她摔着。
她靠在他肩上,盖头垂下来,蹭着他的手臂。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点糯,像化开的糖:
“唔……头晕……”
君千歌低头看她。
盖头遮着,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那截白皙的下巴,还有盖头下面若隐若现的弧度——
那是在笑。
“让你喝那么多。”
“敬酒嘛……又不是我想喝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尾音往上飘,像撒娇。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宴席还在继续。
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把满城的红绸都染成了暖橙色。那光落在红绸上,红绸又把那暖意晕开,漫得到处都是。屋檐下、桌沿边、人们的笑脸上,都被这层颜色浸透了。
长街上的红桌一张张空下来,又一张张坐满。
有人走了,又有新的人来。那些走得早的,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酒,边走边回头,和认识的人打招呼。那些刚来的,被认识的人拉着坐下,酒杯立刻就满上了。
孩子们在桌间跑来跑去,手里的糖果已经攥不住了,衣兜里鼓鼓囊囊的,跑起来叮叮当当作响。有个小男孩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糖果洒了一地,他也不哭,趴在地上就往怀里搂。旁边的大人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把他拉起来,又往他兜里塞了一把。
大人们围在一起划拳喝酒,那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像潮水似的。输了的仰头就干,赢了的也不饶人,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混着那些笑骂声,在风里飘得很远。
红绸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有个老人端着酒杯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隔壁桌,要和旧友碰一杯。两个人都白了头,举着杯子的手都在抖,却谁也不肯先放下。旁边的人笑着起哄,他们才终于碰了碰,抿了一口,然后相视一笑,那笑里都是褶子,却比阳光还暖。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长街上的人影渐渐疏了。
红桌一张张被收起来,红绸一卷一卷地叠好。
收桌的人动作麻利,碗筷碰撞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提醒人们——
该散了,该回家了。
百姓们陆续起身,收拾着自家的碗筷。女人们把剩菜装进食盒,男人们扛起长凳,孩子们被大人拉着离开,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果,一边走一边回头,眼睛还盯着那堆还没收完的喜糖。
老人们拄着杖慢慢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目光里有笑,也有别的什么——是欣慰,是不舍,还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谁也说不清。只是那步子,越来越慢了。
君千歌站起身,握着今汐的手,把她也拉起来。
她晃了晃,往他身上靠了靠。
“……我走不动了。”
声音闷闷的,从盖头底下传出来。他看着那团红彤彤的盖头,嘴角微微扬起。
“我背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那盖头底下传来轻轻的笑声。
“不要。”
“那扶着?”
“嗯。”
她点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慢慢往回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今汐穿的那身嫁衣,很薄,风一吹,裙摆就轻轻飘起来,蹭着君千歌的腿。
盖头遮着眼,她看不见路,只能感觉脚下的石板,感觉他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带着她走。
他放慢了脚步,她也跟着慢下来,就那么一步一步,踩在落日的余晖里。那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她隔着盖头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那影子一定很好看。
走过那些挂着红绸的柱子。红绸在风里飘着,拂过她的肩,又拂过他的肩,软软的,像不舍得他们走。
走过那些已经撤了案几的空地。地上还落着几颗糖果,被踩碎了,糖纸在风里打着旋儿,亮晶晶的。有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啄那碎掉的糖,又飞走了,翅膀扑棱扑棱的,惊起几片落叶。
走到那扇门前,君千歌推开门。
屋里很静。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金色。那光已经软了,不再刺眼,只是温柔地躺着,像是等着什么人。
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烛火轻轻晃着。旁边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酒杯的底部用红绿丝线系在一起,成了一个同心结。
他扶着她走进屋里,走到床边。
她坐下来,盖头微微垂着。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低着头,那双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蜷着。盖头的边缘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那截白皙的下巴,还有一点点唇角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一直挂着。
他伸出手,拿着一杆秤,轻轻抵住了盖头的下缘。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连心跳都停了。
他慢慢往上挑。
盖头一寸一寸地掀起,光一寸一寸地照进来。
先是下巴,白皙的,微微扬着,带着一点点骄傲。再是嘴唇,红红的,轻轻抿着,嘴角那一点笑意更明显了。然后是鼻子,小巧的,鼻尖上沁着一点细细的汗。最后是眼睛——
盖头完全挑开的那一刻,她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淡色眼眸里,有烛光,有他的影子,还有一点点水汽。那水汽在烛光里晃着,亮亮的,像是装了一汪会动的月光。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良久,回神。
君千歌放下秤。
今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那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不知该飞走还是该留下。
过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又抬起眼,这次没躲开。那目光软软的,亮亮的,像小动物第一次探出窝,又想看他,又怕被他看见。
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浮上来,从眼里漫到眉梢。她看见那笑意,嘴唇抿了抿,又松开,又抿了抿。
“笑、笑什么……”
声音小小的,像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带着一点点嗔,又带着一点点羞。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那手指很暖,慢慢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颤了颤,脸更红了。
“夫君……”
她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又低下头,盯着自己蜷着在膝上的手指。
君千歌想起桌上的酒。
那壶酒还温着,酒杯底部系着同心结。
他走过去,倒了两杯酒。
酒杯底部那根红丝线随着酒液的晃动轻轻颤着。
他端着两杯酒,走回她面前。她看着他手里的酒杯,那根红丝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
他递给她一杯。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两人手臂相交,那根红丝线在交叠的手臂间轻轻晃着,同心结垂下来,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她低头看着那杯酒,又抬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人同时饮尽。
酒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她酒量本就浅,这一杯下去,那醉意再次蔓延,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颈侧。那红从衣领里透出来,像胭脂染的。
今汐缓缓放下酒杯,低着头。那双手在膝上放着,指尖又开始蜷。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烫烫的,像那杯酒。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很小,很亮。
“夫君。”
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些,但还是软软的,带着一点酒意。
“嗯?”
他应着,声音低低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看着他,他也只是等着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着,光映在墙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今汐看着那影子,看了不知多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
“刚才敬酒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等着她。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轻了:
“我一直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在膝上蜷着,又被她自己轻轻掰开,又蜷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那热度从她掌心传过来,烫烫的,像是还留着刚才那杯酒的余温。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振翅,几乎看不见弧度。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水汽,有一点羞涩,还有一点很亮很软的东西,亮得像是把烛光都收了进去。
“夫君,是真的吗?”
她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觉得自己是做梦一样。
而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很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然后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那里有一颗心跳着,一下,一下,很稳。
她感觉到了。
那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传到她掌心,传到她手腕,传到她心里,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一直漾到眼底。
她慢慢靠在他肩上,看着他俩的手。她的手被他握着,贴在他胸口,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刚才珂莱塔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今晚,别让他太早睡。”
她的脸又烫了起来。她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
他低头看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那滚烫的脸颊在他肩上蹭了蹭。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烛光落在她发顶,把那粉色的龙角照得暖暖的。
过了很久,今汐才轻声说: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好多事情……”
“嗯?”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
“想过什么?”
“想过这一天。”
她没有抬头,声音从他肩上传来,闷闷的。
“……想过你会是什么样子,我会是什么样子,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扰。
“想过很多很多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可真的到了这一天,和想的都不一样。”
他低头看她,轻声开口:
“哪里不一样?”
“想的那些,都没有这么……这么暖。”
她想了想。
说着,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还有呢?”
“想的那些,也没有这么……这么……让人想哭。”
她又想了想。
那声音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低头看她,她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肯抬起来,只露出半边红透的耳朵。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想哭就哭吧。”
可她摇摇头,那半边耳朵更红了:
“……不哭。今天要笑,要开开心心的……”
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倔强。
他轻笑了一声,而她听见那笑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水汽亮亮的,却没落下来。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动作很轻。
“夫君。”
“嗯?”
“你也是真的吗?”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嗯,真的。”
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她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漫到眉梢,漫到嘴角,整张脸都亮了。
“那就好。”
她又靠回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静静享受片刻宁静。
烛火慢慢跳着。
窗外的天,从橙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
今汐忽然抬起头,看着君千歌。
那双眼睛里的水汽已经散了,只剩下亮亮的、软软的光。
“夫君。”
“嗯?”
“……还要不要喝酒?”
她问这话的时候,脸再次蔓延起了红。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在烛光里软软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烫烫的。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她愣了一下,睫毛飞快地眨了眨,然后慢慢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
酒液含在嘴里,她凑近他。
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的呼吸都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她停了一下,那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终于鼓起勇气,然后她贴上他的唇。
酒液从她唇间渡过来,温的,辣的,带着一点甜。可那甜很淡,像是藏在酒里,又像是从她唇上化开的,分不清是酒甜,还是她甜。
他没有动,只是感受着那酒液流进自己嘴里,感受着她唇瓣的颤抖。那颤抖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闭着眼,睫毛还在颤。
他伸出手,环上她的腰。
她抖了一下。
那颤抖从她腰间传过来,很轻,却一直传到他心里。他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嫁衣,烫烫的,像是要把他的掌心烧穿。
他没有松开,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让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她嘴里还有没渡完的酒,被他这一揽,溢出来一点点,顺着嘴角滑下去,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他没有让她擦,只是低下头,轻轻舔掉那一点酒渍。
“唔、唔……”
她又抖了一下,那颤抖更厉害了,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团化开的糖。
而那俏脸也更红了,那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颈侧,又往下蔓延,没入衣领。在烛光里,那层红软软的,像春日里化开的桃花水。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那口酒终于被咽了下去。
温的,辣的,甜的。
她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水汽又漫上来,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春水。
“夫君……”
她叫他,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又糯又甜,像是化在了他心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让她的心跳贴着自己的心跳。
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
烛火继续跳着。
窗外,夜色浓了。
屋里,那对红烛还燃着,光映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酒的味道还留在唇间,温的,辣的,甜的。
像今晚。
像她。
屋里烛火微微晃动,映得墙壁泛起一层暖红。
今汐靠在君千歌肩上,烛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水雾照得亮亮的,像盛着一汪会动的月光。
醉意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涌。
她平日里最能克制,从来不会在人前失态,可今晚不一样——
那一圈敬酒,一杯接一杯,全是她自己咽下去的。
走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君千歌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才没有摔着。
醉意让这些年藏在心底的爱恋,彻底满溢出来。她等了太久,久到此刻只要看着他,心里的渴望就再也压不住。
她靠在他肩上,银白的长发散落下来,蹭着他的手臂,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
“夫君……”
她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带着一点鼻音,尾音往上挑,像在撒娇,又像在轻轻唤着他。
君千歌低头看她。
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很小,很亮。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烛光晃动,把他的影子映得又深又亮。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痒痒的,热热的。
他的手还环在她腰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嫁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有些吓人。
“是醉了?”
他问,声音低低的。
她摇摇头,动作却慢了半拍,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蹭过他的手臂,又滑回去。
“没、没有……”
她咬了咬下唇,那唇瓣被咬得微微发红,又松开。
“只是……想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想了好多年。”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平日里她是令尹,是要端着温和稳重脸的人,从来不会把“想你”两个字说得这么直白。
那些年站在城楼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着他什么时候会从里面走出来;那些年坐在灯下,对着永远做不完的公务,想着他在别处是不是也这么忙。
那些念头藏在心里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看。
可今晚不一样。
酒意上头,那些年藏在心底的思念,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困了太久的龙——倒不是真的有龙血,只是那种骨子里的渴望,终于在今夜、在他面前,再也藏不住。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看了无数遍却还是看不够的脸。
她想让他抱紧她。
想让他只看着她。
想把这些年所有的等待,都化成今晚最温柔的交付。
君千歌没说话。
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口。
她再次感受到他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那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传到她掌心,传到她心里,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忽然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
指尖在他后颈轻轻划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
“夫君……”
她叫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醉后的糯。
“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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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只有东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青白色。红烛早就燃尽了,只剩下一截残泪,凝固在烛台上。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少女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还窝在他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
心跳就在耳边,一下,一下,很稳。
她没有动。
只是这样躺着,听着那心跳声。
窗外,天又亮了一点。
那线青白色慢慢晕开,变成淡淡的鱼肚白。有鸟叫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这清晨有多深。
她听着那鸟叫,忽然想起一件事。
孩子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可那念头一出来,就收不住了。
她开始认真想,想着第一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开始想男孩。
男孩的话……要像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前就浮起一个画面——
一个小小的身影,跟在他身后学走路。那孩子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和他一样,金色的,看人的时候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又藏着一点倔强。
她想着那个画面,心口软了一下。
叫什么好呢?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几个名字。
念着念着,又觉得不太对。
于是她又想女孩。
女孩呢?女孩要像自己。
画面又浮起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跟在自己身后学步。走累了就伸手要抱抱,软软糯糯地喊“娘亲,我不想再走了”。那双眼睛和她一样,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她想着那个画面,心口又软了一下。
叫什么好呢?
她又念了几个名字。
念着念着,心忽然跳了一下。
她还没想完。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另一层——
要是反过来呢?要是男孩像自己呢?女孩像他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想象着一个温温吞吞的小男孩,摔倒了不哭,但会一个人蹲在角落,偷偷揉膝盖。被他发现了,还会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别处。
那小模样,该有多好笑?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漾开,漫到眼底。
如果说要是女孩像他呢?
她又想象着一个小女孩,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睛很淡。可若有人真当她好欺负,那孩子抬起头来,眼底会突然亮起一团火,嘴角微微勾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嚣张的话——
那种“你来试试看”的眼神,一定和他一模一样。
她想着那个画面,忽然笑出声,紧接着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他。
可肩膀还是轻轻抖着。
笑完她又想——
男孩像他,女孩像她,是好的。
男孩像她,女孩像他,也是好的。
怎么都行。
她想起小时候,师父教她写字时说过的话——
“只要是自己的,怎么都好看。”
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暖暖的,带着一点笑。
笑自己傻。
连影都没有的事,想这么起劲做什么?
可那笑意就是压不下去。
不管像谁,都是他们的孩子。
这念头一出来,心里忽然就满了。满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点。
那线鱼肚白慢慢变宽,变成淡金色。有光透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地上,落在墙上。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
睡着的样子依旧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呼吸很轻。
她看着看着,又笑了。
不是笑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她又继续窝回他怀里,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
窗外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鸟叫得更欢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人声——
是早起的人开始活动了。
她发现自己还窝在他怀里。
而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晨光一样。
“醒了?”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是刚睡醒的那种。
她摇摇头。
“没醒。”
“没醒?”
他愣了一下。
她趁机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我想再躺一会儿。”
“好。”
他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拍着她的背。
她就这么窝着,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很舒服。
过了一会,她忽然说:
“夫君。”
“嗯?”
“你身上好暖。”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那手臂收拢的力度刚刚好,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又怕弄疼她。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微微上扬。
又躺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坐起来。
头发乱糟糟的,睡得翘起来一撮。
她伸手摸了摸,没摸平。
他看着她,伸手帮她把那撮头发按下去。
手一松,又翘起来了。
她又摸了摸,还是翘着。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忽然都笑出了声。
然后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早安。”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
“早。”
她轻轻笑了笑,从床上跳下来。
两人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长离站在廊下,正在浇花。
水珠从壶嘴落下来,洒在叶子上,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看到他们,她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角却有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浇花。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直追着他们的背影。
羲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个小笼包在吃。咬了一口,嚼了嚼,眯起眼。
看到他们,她挥了挥手。
“早啊!”
嘴里还含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却透着高兴。
爱弥斯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粉色的头发垂下来。
看到那个人,她眼睛亮了亮,又缩回去。
其实她早就醒了,一直在这里等。
他看见了这姑娘小心翼翼的样子,便走过去。
爱弥斯站在柱子后面,低着头,脚在地上画着圈。
那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得很圆。
他看着她。
她抬起头,小声说:
“早……”
那声音细细的,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他轻声笑了笑。
“早。话说你这是怎么了,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他没有立刻走开,只是看着她。
她被看得脸更红了,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脚尖在红砖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过了好一会,她才又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又抬起来。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还有一点小小的紧张。
“那个……”
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
他等着。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
“明年……也这样对我好不好?”
说完,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这样对她?是婚礼?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羲在后面喊:
“小爱,过来吃早饭!”
“好——!”
爱弥斯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裙摆扬起来,像一片粉色的云。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君千歌,再跑。
羲又喊:
“跑什么跑,又没人追你!”
远远飘来爱弥斯的声音:
“你不懂!”
“这孩子……不懂不懂,真以为我傻啊……”
羲翻了个白眼,又咬了一口小笼包。
今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爱弥斯跑远的背影,嘴角也弯起来。
“走吧,吃饭去。”
他点头。
两人往厨房走去。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很暖。
厨房里,早饭的香味飘出来。粥的香,包子的香,还有一点点咸菜的香,混在一起,是家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夫君。”
“嗯?”
“今天天气真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
“嗯。”
她眯起眼,又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吃完早饭后,君千歌说出去走走,今汐点点头。
两人出了小院,慢慢往山上走。
山路不陡,石板铺成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
两边是竹林,风一吹,沙沙地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斑斑驳驳的。
今汐走在他旁边,走几步就偷偷看他一眼。
第一次看,他在看路。
第二次看,他还在看路。
第三次看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便别过了脸,留下些许微红的耳尖。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走到半山腰,今汐忽然停下来。
“夫君。”
“嗯?”
“我走不动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蹲下来。
“上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便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他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
一下一下,是他走路的节奏,也是他的心跳传过来的韵律。
“夫君。”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骗人。”
他没说话。
她又问:
“那我重不重?”
他想了想:
“还行。”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
“什么叫还行呀?”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她伏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那味道很淡,却一直萦绕在鼻尖,让她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
到了山顶。
屏庭山顶有一块大石头,平平的,正好可以坐人。
君千歌把她放下来,两人并肩坐着。
整个今州城都在脚下。
长街小巷,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晨光里。那些烟从千家万户升起,一缕一缕的,有的直直往上,有的被风吹斜了,在天边慢慢散开。
远处的江面上,雾气已经散了,露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水色。有几艘画舫停在岸边,红绸还没拆,在风里轻轻晃着。
今汐看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
“夫君。”“
嗯?”
“你看。”
她指着山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一缕一缕,飘散在了天边。
“好看。”
他轻声开口说着。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有一缕头发被吹起来,蹭在她脸颊上,痒痒的。她还没来得及伸手,他已经帮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夫君。”
“怎么了?”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那些炊烟,看了一会。
然后她轻声说:
“在想以后的日子。”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只是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
“以前站在城楼上看这些烟火,觉得它们是我想守的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以后这些烟火,是我要过的日子。”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
“好事也好,坏事也好,都有人一起了。”
她说完这些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笑了。笑自己又傻了。
可那笑意就是压不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靠在他肩上,心里满满的。
过了好一会,她又说:
“还有一件事。”
“嗯?”
她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
“我在想……孩子的名字。”
“想了多久?”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脸却红了。
“就想了一会儿……”
“想出来了吗?”
她轻轻摇头。
“没。想了好几个,都觉得不对。”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
“男孩女孩都想过了。好像都挺好。”
“后来又想,不管像谁,都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只要开开心心的,怎样都好。”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
然后他说:
“那就叫……今玥?。”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今玥。”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说着一句诗词:
“今朝今夕不见月,唯见一玥浮沉。”
她眨了眨眼,轻轻念着这句话:
“今朝今夕不见月,唯见一玥浮沉……”
念着念着,她忽然懂了。
今朝今夕,她是他的今夕。那一玥浮沉,是他们的以后。
她轻轻笑出来,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漫到眉梢,漫到嘴角。
“好。就叫今玥。”
他看着她,眼角也有一点笑意。
她又靠回他肩上。
“夫君。”
“嗯?”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今玥。”
“好。”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的手指轻轻绕着他的衣角,绕了一圈,又松开,又绕了一圈。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很暖。
山下,炊烟还在升起,一缕一缕的,飘散在天边。
她侧头看他。
他看着远方,侧脸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看了好一会,然后轻轻靠回去。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身上传来的暖。
他伸手,又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拨。她没动,只是嘴角轻轻翘起。
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可她知道,他也知道。
这世间有万千烟火,而她只守着这一盏。
这一盏,是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