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州的清晨,总是从雾气开始的。
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夜里从江面升起来的雾,贴着地面漫过石阶,漫过长廊,漫进这座小院的每一道缝隙。
这会的天色才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朦朦胧胧的,把远山的轮廓都柔成了一片淡青色的影子。
长离的房间里很静。
临窗的妆台前,今汐坐在那,背对着门。
她今日穿的是那身桃夭灼灼的衣裳。
粉白的裙裾层层叠叠铺开,裙摆上绣着细密的桃花纹样。衣襟处是繁复的盘扣,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腰际,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
她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银白的长发散落着,从肩头垂下去,一直拖到腰际。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清澈的淡色眼眸,空灵清绝的容颜。
平日里那双眼睛总是温和地弯着,带着一丝从容和沉稳。
可此刻却不一样。那眼角微微垂着,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倒影上,又好像没在看。
她在想什么呢?
想昨夜辗转反侧时,窗外的那轮月亮?想今日之后,便真的不再是令尹了?想那个等会就要来接她的人?
其实都有。可又好像都不是。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来今州那会。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怯生生地跟在师父身后,像只随时会跑掉的小动物。而师父也不急,就那么慢慢地教,慢慢地带,慢慢地等她长大。
她想起第一次独自处理政务那天。
自己紧张得一整夜没睡,把要说的每句话都背了十几遍。
第二天站在人前,腿都是抖的,可脸上还得端着那张温和稳重的脸。后来师父告诉她,那天她表现得很好,没人看出她紧张。她问师父怎么看出来的。师父说,我看不出来,但我知道你一定会紧张。
她想起等那个人的那些年。
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
有时候站在城楼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着他什么时候会从里面走出来?有时候坐在灯下,对着那份永远做不完的公务,想着他在别处是不是也这么忙?
她想起……太多了。
多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今晨的雾气,一团一团地拢在那里,散不开,也抓不住。
可她又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
明明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真的到了这一天,反而像是踩在云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的。
那应该是真的吧?
窗外有鸟叫,断断续续的,叫两声之后又会停一下,像是在试探这清晨有多深。
“呵……呼……”
今汐听了一会,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很轻,很慢。
门被推开。
今汐没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着那道门被推开一道缝,然后一个人影闪进来,又轻轻把门掩上。
长离走了进来。
她今日也换了身衣裳。
红白相间的长裙,腰间系着金色的丝绦,垂落下来,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她手里握着一把木梳,梳齿间缠着一缕银色的丝线。
走到今汐身后,她站定了,从镜子里看着今汐的脸。
今汐也从镜子里看着她。
两人目光对上,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长离先开口了。
“起这么早?”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又带着点笑意。
今汐也傻笑着回应。
“师父不也醒了?”
“那是被你吵醒的。”
长离说着,伸手拢起她散落的长发。
那双手很暖,可此刻落在这银白的发间,却轻得像暖风拂过。
梳子从发顶滑下来,一下,一下,沙沙的。
今汐闭上眼。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听见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船桨划水声,听见自己的呼吸。
还有梳子滑过发丝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像那些年所有的夜晚,像那些年所有的陪伴,都藏在这轻轻的梳拢里。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想说舍不得,想说以后还是会常回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等等吧……)
她想。
再这样坐一会,再让师父梳一会。
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遍,又一遍。
长离的手很稳,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数每一根发丝。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隐隐约约的,像从江对岸飘过来的。
今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长离的手也顿了一顿。
然后两人都装作没听见,继续梳头。
梳子还在滑。
一下,一下……
“师父。”
今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长离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学梳头吗?”
长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记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那时候手笨,抓着梳子往头上扯,扯得自己龇牙咧嘴的,我站在旁边看着,都快笑死了。”
“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
长离说着,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你那会儿头发比现在还长,又细又软,一梳就打结。你自己梳,梳不通就急,急了就扯,扯疼了就哭。哭完还不肯让我帮忙,自己抱着梳子蹲墙角生闷气。”
今汐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些事她其实记得不太清了,太久了,久得像上辈子。可被师父这么一说,那些模糊的影子又慢慢清晰起来——
那个小小的自己,那个总是不肯认输的自己。
“后来呢?”
“后来?”
长离想了想。
“后来我每天给你梳头,梳了大半年,你才学会。学会了又嫌自己梳得不好看,还是要我给你梳。”
“那不还是师父惯的?”
“惯你?”
长离轻笑一声。
“你那时候是令尹,我敢不惯着吗?”
今汐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她。
长离也正好从镜子里看过来,两人目光对上。
“逗你的。”
长离先笑了,手上的梳子又滑下去,这一次却格外慢。
“那时候惯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令尹。”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的事。
“是因为你是我徒弟。”
“是我从那么小一点,一点点带大的徒弟。”
今汐没说话。
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窗外,锣鼓声又响了一阵,比刚才近了些。
梳子还在滑。
一下,一下……
“师父。”
“嗯?”
“你手酸不酸?”
长离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酸啊。”
“那歇会儿?”
“不歇。”
长离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今天最后一次,得梳好。”
今汐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长离低着头,神情专注。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格外认真,像是要把她现在的样子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最后一次。
这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落下去却沉甸甸的。
今汐忽然伸手,覆上她握梳的手。
长离的手顿住了。
“师父。”
今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以后也可以的。”
“……”
长离没说话。
只是轻轻抽出手,继续梳头。
“今日之后,你便只是汐了。”
那句话的声音平静。
今汐看着镜子里她的脸,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今日之后,她便只是汐了。
不再是令尹,不再是那个需要撑起一州的人,不再是那个永远要端着一张温和稳重的脸、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的“今令尹”。
只是汐。
只是她。
可是“只是她”这三个字,怎么听起来,又轻又重呢?
轻的是担子终于可以卸下了,重的是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都会变成过去。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今州,舍不得那些百姓,舍不得边庭里永远堆成小山的待办文件。
舍不得——
这个人。
她看着镜子里师父的脸。
那双金色的眼睛垂着,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抿着,像是咬着什么话不让它出来。
可眼角那一点红,藏不住。
只是红。
没有泪。
师父从来不在她面前哭。
小时候今汐不懂事,问过:
“师父,你怎么从来不哭?”
长离笑着说:
“哭有什么用?哭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后来她懂了。
不哭,是因为还要做事。
不哭,是因为哭了会让旁边的人更难过。
不哭,是因为——
她是师父。
她得撑着。
可现在,今汐看着她眼角那一点红,忽然很想替她哭一次。
锣鼓声又近了。
这回能听出来,是从长街那头传过来的,夹杂着人群的喧闹声。
时辰快到了。
梳子终于到了发尾。
长离把梳子放下,伸手拢起她的长发,开始挽髻。
今汐的头发又多又长,挽起来费事。
长离的手却很巧,左一下右一下,那银白的发丝在她指尖穿梭,像是听话的绸缎。
“师父这手艺,什么时候练的?”
“练什么练,还不是给你梳头梳出来的。”
“那我功劳挺大。”
“是是是,你功劳最大。”
长离说着,手上不停。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锣鼓声越来越近,可两个人都不提。
就当作听不见。
就当作时间还够。
今汐看着镜子里自己慢慢成型的发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刚被角带到今州的小女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怯生生地站在师父面前。
那时候师父蹲下来,看着她,笑着说:
“别怕。”
“以后我教你。”
一教,就是这么多年。
现在她长大了,要嫁人了。
而师父还是站在她身后,替她梳最后一次头。
“师父。”
“嗯?”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让你操心?”
长离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操心啊。”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我夜里都不敢睡沉,就怕你烧起来没人管。后来大一点了,身体好了,又开始操心你学东西。学武艺怕你受伤,学政务怕你累着,学待人接物怕你被人欺负。”
“被人欺负?”
今汐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是令尹,谁敢欺负我?”
“令尹怎么了?令尹也是人。”
长离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再说了,你那个性子,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受了委屈也不说,自己憋着。我看了能不急吗?”
今汐没说话。
长离说的这些,她其实都知道。
只是那些年太忙了,忙得没时间想。
现在听她这么一件件说出来,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酸酸的,又暖暖的。
“后来呢?”
她轻声问。
“后来?”
长离想了想。
“后来你慢慢学会了,我也就慢慢放心了。”
她说着,手上最后一个结也挽好了。
然后她伸手,从怀里取出那支白玉簪。
轻轻拿起,慢慢地,插进今汐的发髻里。
簪身没入发间,稳稳地,刚刚好。
“好了。”
长离的手从她肩上轻轻落下。
今汐看着镜中的自己。
银白的发挽成髻,白玉簪斜斜插着,素净,却庄重。那身桃夭灼灼的衣裳衬得她整个人粉粉嫩嫩的,头上的龙角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长离站在她身后,微微弯着腰,看着镜子里她的脸。
“好看吗?”
今汐轻声问。
“……好看哦。”
长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今汐从镜子里看她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只是眼角那一点红,此刻已经漫开,染红了眼眶。
可她还是在笑着。
锣鼓声到了院门口。
今汐忽然站起来,转过身,一把抱住她。
长离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稳住身形,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背。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也带着一点点颤。
今汐把脸埋在她肩上,没说话。
只是抱着。
那些年她忙着做令尹,忙着处理政务,忙着应对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事。
她以为自己很独立,以为自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可此刻,被师父这样抱着,她忽然发现——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一直都有这个人。
从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到如今要嫁人的令尹。
这个人一直都在。
“师父。”
“嗯?”
“谢谢你。”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长离肩上传出来。
谢谢你这几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后,谢谢你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可她知道,师父懂。
因为师父的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傻孩子。”
长离轻轻抱着今汐,那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哽咽。
窗外,锣鼓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人们的欢笑声。
时辰到了。
过了很久,今汐才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看着长离。
长离的眼眶还红着,但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
“好了,别磨蹭了。该去接你的夫君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
“小汐!好了没?”
是羲的声音,带着点雀跃,像是等不及要看什么热闹。
今汐和长离对视一眼,都笑了。
“来了来了。”
锣鼓声到了院门口。
长离打开门,羲探进半个脑袋,身后跟着散华、坎特蕾拉、爱弥斯等一群人,热闹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冲散了屋里那点淡淡的离愁。
“小汐!我们来啦!”
“嗯,大家都来了……”
今汐从镜子里看着那群涌进来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长离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不舍,欣慰,还有一点点终于放手的释然。
今汐冲她点了点头。
长离这才转回去,被羲拉着往外走,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别闹”“时辰还没到”之类的话。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今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今州城的热闹扑面而来——
红灯笼,红绸缎,鞭炮声,人群的笑语声,混成一片暖洋洋的海洋。
她看着那条铺满红绸的长街,看着远处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门。
手不自觉地抚上发间那支白玉簪。
师父梳的,最后一次。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该来的,总会来的。)
同一时刻,黑海岸却是另一番光景。
黑海岸的主控室里,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海。
晨光刚爬上来,在浪尖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远处的海天相接处,几缕薄云被染成暖橙色,慢悠悠地飘着。往常这个时辰,主控室里总是安静的,只有终端偶尔响起的提示音,和他一个人翻动文件的声音。
可今天不一样。
门是开着的,走廊里的脚步声就没断过。
君千歌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却没注意到。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海,听着身后那群人闹腾。
“这件不行!太素了!”
“这件太花哨,这花色穿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唱戏。”
“唱戏怎么了?今天唱戏不是喜庆?!”
“喜庆是喜庆,但新娘子那边看了不得笑场?”
“……嘿,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啊。”
君千歌没回头,嘴角动了动。
这群人,似乎比他紧张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服——
深灰色的风衣,内衬绣着几道纹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出门前特意换上的,觉得这样就行。
可现在看来,好像又不太行?身后那群人吵得那么凶,总不会是闲的。
他抬起手,想整理一下衣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整理才算“对”。
(是往左边折?还是往右边?平时也没注意过……)
他放下手,又抬起来,又放下。
(要不……问问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
这一眼扫过去,主控室里的景象一下子落进眼底——
相里要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两套衣服,左右为难。布兰特凑在他旁边,一会指指这套,一会点点那套,嘴就没停过。陆赫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笑眯眯地看着,偶尔插一句嘴。卡卡罗靠在另一侧的窗边,双手抱胸,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时不时扫过来,像在等什么热闹。
秋水最后一个晃进来,谁也没惊动,自己找了个角落靠着。他没急着开口,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贝币,在指尖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那双眼睛笑眯眯的,把屋里每个人都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君千歌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继续转贝币。
仇远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外面,靠着墙,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往前凑,只是那么站着。布兰特闹得最欢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君千歌偶然看过去,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仇远没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垂下眼,继续安静地站着。
(算了。)
(他们比我还不靠谱。)
他又转回去,继续看海。
结果没一会,他突然想起好像少了谁。
他又回头,扫了一圈,没看见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凌阳呢?”
听到君千歌的询问,相里要抬起头。
“他啊,天没亮就去今州城了。”
布兰特在旁边插嘴:
“对对,今天瑞狮团有表演,他得去舞狮。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那边蹦跶上了。”
君千歌点点头。
也是,凌阳是瑞狮团的,这种日子怎么可能闲着。那家伙现在八成穿着那身喜庆的行头,在城里又蹦又跳,比谁都热闹。
“渊武和莫特斐呢?”
相里要把衣服放下,随后拿出一个平板调阅资料。
“他们俩也都在今州城。”
他走过来,在君千歌面前站定。
“渊武一大早就去帮忙了。他那个拳馆收了不少徒弟,今天全拉出来帮忙维持秩序。这会儿应该在长街那边,带着他那群徒弟拦着不让围观的人挤到路中间。”
布兰特在旁边补充:
“我听他说,他那些徒弟一个个兴奋得不行,比过年还高兴。”
相里要继续说:
“莫特斐也是,天没亮就过去了。他没带他那堆研究器材,就带着几个人,帮忙检查沿街的灯笼架子稳不稳。他说毕竟是大事,这些细节不能出事。”
君千歌听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么多人,都在为今天的事忙活着。
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迎亲这种事,他从来没做过。
准确说,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那些年在雪原上,在荒地上——
一个人走,一个人停,一个人看星星。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后来遇见这群人,日子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可到了今天这一步,他还是有点恍惚。
(就……这样去接她?)
(会不会太随便了?)
(她们那边准备了那么多关卡,我这边……就这群人?)
他再次回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布兰特还在闹,相里要看着平板,陆赫斯还在笑,卡卡罗还在沉默,秋水还在转贝币。
角落里,仇远依旧靠着墙,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像是一直都在。
(算了……就这样吧。)
他又转回去,放下茶杯,继续看海。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手里的茶杯接了过去。
忌炎站在他身边,把那杯凉茶放在桌上,又递过来一杯热的。
“凉的伤胃。”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说。
君千歌接过茶,看了他一眼。
忌炎穿着那身熟悉的装束——
黑色紧身衣打底,外罩着那件大衣。
青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蓬松地垂在身后。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君千歌,平静,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倒是来得早。”
“嗯。”
忌炎顿了顿。
“今州那边,我让人清过路了。不会堵。”
君千歌看着他。
“谢了。”
忌炎摇摇头,没再多说。
而身后,那闹腾的声音更大了。
“我说了,这套深灰色的稳重!”
“稳重是稳重,但今天是喜事,得穿得亮一点!”
“那这套黑色的呢?显瘦!”
“他本来就不胖显什么瘦?”
“不是?那你说哪套?”
君千歌叹了口气,转过身。
(这些家伙……)
布兰特凑过来,一拍他肩膀:
“船长,你别光站着啊!倒是选一套!”
君千歌看了他一眼。
布兰特今天穿得也正式,但那股子随性洒脱的劲儿一点没减。张扬的外表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雀跃的笑意。
“你选的?”
“对啊!我挑了半天!”
布兰特指着那两套衣服,一脸自豪。
“这套深灰色的,内衬绣着暗纹,低调但显气质。而这套黑色的,剪裁利落,显得人精神。你自己选!”
君千歌看了看那两套衣服。
深灰色,黑色。
他平时穿的不就是这些颜色?
相里要在旁边轻笑一声。
“他平时就穿这样,你让他选,他能选出什么花来?”
“……嘶?诶?”
布兰特顿时一噎。
陆赫斯在旁边笑出声,走过来拍了拍君千歌的肩。
“行了行了,别为难他了。他自己那身就挺好。”
他上下打量了君千歌一眼,点点头。
“嗯,挺好。”
君千歌看着他。
陆赫斯今天穿着星炬学院的制式服装,温和阳光的脸上带着笑意。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你倒是会说话。”
“我这叫实话实说。”
陆赫斯笑着退回去,又坐回椅子上,翘起的脚尖又开始轻轻晃。
相里要这时候忽然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这日子,你穿平时那身……是不是太随意了点?”
众人安静了一瞬。
布兰特一拍大腿:
“对啊!我刚才吵了半天不就是想说这个吗!”
陆赫斯也点点头:
“相里要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大喜的日子,总得有点不一样。”
君千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深灰色风衣。
确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想了想,看向相里要:
“那你觉得该穿什么?”
相里要推了推眼镜,从桌上拿起另一套衣服。
那是一套深灰色的改良唐装——立领,对襟,衣襟上是一排手工盘扣,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滚边,不张扬,却在光下泛着温润的质感。
“这套是我和渊武前几天去订的。”
相里要指着其中一件,不紧不慢的说着优点:
“立领对襟,传统的样子,但剪裁是现代的,穿着活动也方便。”
布兰特凑过来看,眼睛亮了:
“这料子看着挺舒服的。”
“棉麻混纺,透气。”
相里要说着,又从旁边拿起另一套:
“还有这套深红色的,款式差不多,但更喜庆些。你选哪个?”
众人看向君千歌。
君千歌看着那两套衣服。
深灰色的那套,和他平时穿的色系相近,但样式完全不同。立领衬得脖颈挺拔,盘扣一颗颗排过去,有种沉静的味道。
深红色的那套,颜色亮一些,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暗纹,看着确实喜庆。
他沉默了几秒。
陆赫斯在旁边说:
“深灰色那套好,和你平时穿的色系搭,不会太突兀。”
布兰特不同意:
“大喜的日子,当然穿红的!”
两人看向君千歌。
君千歌伸手,接过那套深灰色的。
“就这个吧。”
他拿着衣服,往旁边的隔间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群人一眼。
“别跟过来。”
布兰特笑出声:
“知道知道,换衣服嘛,谁要看!”
君千歌走进隔间,关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隔间不大,只有一面镜子和一把椅子。
他把那套深灰色的唐装摊开,看了看。
立领,对襟,盘扣。
和平时穿的衣服完全不同。
他脱下风衣,换上那套衣服。
布料贴在身上,比想象中的柔软。立领不高,正好抵在脖颈下方,有点不习惯。盘扣一颗颗扣上去,他扣得慢,每一颗都要确认一下。
扣完最后一颗,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唐装,立领衬得整个人挺拔了些。暗红色的滚边在领口和袖口若隐若现,不张扬,却让整件衣服有了温度。
他看了很久。
(这……是我?)
门外面,布兰特在喊:
“船长,好了没?”
君千歌没应声。
他抬起手,又整理了一下领口。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安静了一瞬。
布兰特最先开口:
“嚯——”
陆赫斯上下打量着他,点点头:
“不一样了。”
相里要推了推眼镜:
“这身合身,挺精神。”
卡卡罗靠在窗边,看着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秋水慢悠悠地转着贝币,笑眯眯的。
仇远站在人群外面,嘴角弯了一下。
君千歌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行?”
布兰特凑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
“什么还行?太行了!比刚才那身精神多了!”
陆赫斯笑着:
“这身好,既有喜气又不张扬,适合你。”
君千歌看向忌炎。
忌炎站在窗边,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君千歌又低下头,看了看那排盘扣。
确实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人走在雪地里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穿什么,没人会在意。
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这群人。
布兰特还在绕着他转,嘴里嘀咕着“这盘扣真细致”。陆赫斯和相里要在旁边笑着说话。卡卡罗依旧靠在窗边,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这边。秋水手里的贝币转得慢了些。仇远站在人群外面,安安静静的,嘴角却弯着。
他忽然觉得,这身衣服,好像也不只是衣服。
“走了。”
他轻声开口。
就两个字。
但所有人都懂。
布兰特第一个跳起来:
“好嘞!走走走!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相里要看了看时间:
“辰时三刻,正好。”
陆赫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终于可以出发了~”
秋水慢悠悠地晃过来:
“首领,记得那个锦囊。”
卡卡罗最后离开窗边,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他看着君千歌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
“战场上,我从不回头。因为回头会死。”
“但你不一样。今天之后,你可以回头了。因为有人在家里等你。”
君千歌看着他。
卡卡罗说完,转身往外走,没再回头。
屋里安静了一瞬。
布兰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赫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一群人涌出门去。
君千歌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主控室。
落地窗外,海还是那片海。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在海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
这间屋子,他一个人在这里看过无数次报告。
看过日出,看过日落,看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今天终于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出去。
传送阵的光芒在黑海岸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晕。
众人已经站在光幕前了。
布兰特冲他挥手:
“船长,快点儿!”
相里要看了看终端:
“正好,不早不晚。”
陆赫斯笑着:
“吉时,刚刚好。”
秋水晃了晃手指:
“首领,那边可就等你了。”
卡卡罗站在人群外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君千歌正要踏进光幕,忌炎忽然伸手,拦住他。
“君千歌。”
君千歌回头。
忌炎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从今以后,有人等你了。”
君千歌沉默了一瞬。
“嗯。我知道。”
忌炎点点头。
“就像卡卡罗说的,别忘了你之后也可以回头了。我们都会等你。”
君千歌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才说:
“会的。”
忌炎退后一步,让开路。
君千歌抬起脚,踏进光幕。
光芒吞没了他。
传送阵的另一端,今州城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锣鼓声,鞭炮声,人群的笑语声,混成一片热闹的海洋。
君千歌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今州城,却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红绸很软,踩上去像是踩在云上。那红绸铺得厚,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又慢慢弹起来,软绵绵的,让人使不上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又抬起头。
红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人群。老人、孩子、年轻人,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站在凳子上踮着脚,有人把孩子架在肩上,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使劲往前探。他们手里拿着各种东西,有的拿着红色的绸带,有的拿着小篮子,里面装着花瓣和糖果。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群小麻雀,笑声尖尖的,从这边传到那边。
他往前走。
沿街的屋檐下,挂满了红灯笼。不是普通的红灯笼,是一串一串的,从这家屋檐连到那家屋檐,密密麻麻,把整条长街都罩在一片暖红色的光里。风一吹,那些灯笼就轻轻晃起来,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像水波一样。有些灯笼上贴着金色的“囍”字,随着灯笼的晃动,那些字就轻轻转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的眼睛都有些花了。
他又往前走。
瑞狮团的队伍越来越近。金色的狮子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随着锣鼓声上下翻腾。狮头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有人举着彩旗。凌阳应该就在那狮头下面,穿着那身行头,又蹦又跳。远远能看见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在狮子头里晃来晃去。
他再往前走。
长街两侧的店铺门口,都摆着桌子,上面堆满了糖果和点心。有几个老人站在桌后,笑眯眯地看着人群,手里抓着大把的糖,见人就塞。孩子们围在他们身边,小手伸得老高,嘴里喊着“给我给我”。有个小女孩抢到一颗,立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他继续往前走。
远处的江面上,停着几艘画舫,挂着红绸,系着彩带。有人在船上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混着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鞭炮的红纸屑从空中飘下来,落在江面上,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
君千歌站在长街中央,没急着动。
锣鼓声震天响。
人群的笑语声此起彼伏。
阳光照在红绸上,照在灯笼上,照在人们脸上,到处都是红的、金的、暖的。那光落在人脸上,把每张笑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新郎官来了!”
声音很大,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新郎官来了!”
“新郎官来了!”
笑声、掌声、欢呼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那声音像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拍在他身上。
君千歌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淹没。
刚赶过来的布兰特在后面拍他的肩。
“船长,你还愣着干嘛?走啊!”
布兰特的手劲大,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这才回过神来,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红绸依旧很软。
身后,兄弟们的脚步声跟着响起。
布兰特在喊:
“散华,我们来了!”
他一边喊一边跳起来挥手,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陆赫斯在笑:
“别喊那么大声,人家听得见。”
他笑着拉了拉布兰特的袖子。
相里要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位置,轻声开口提醒:
“保持队列,别乱。”
秋水慢悠悠地走在最后,脸上挂着笑,贝币又转了起来。
卡卡罗的双手一直抱在胸前,眼神沉沉的,扫过两侧的人群。忌炎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不多不少。他们走在两侧,一言不发,却像两座山。
而仇远跟在人群后面,还是那么安静,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门。
君千歌走在最前面。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两侧的人群冲他挥手,喊着他听不懂的吉祥话。有人往他脚边撒花瓣,那些花瓣落在红绸上,红红粉粉的,铺了一地。有人往他手里塞糖果,他的两只手很快就塞满了,不得不递给身后的兄弟们。
有个小孩跑过来,仰着脸问他:
“你就是新郎官吗?”
小孩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沾着糖渣。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小孩也不等他回答,又跑了,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他又继续往前走。
阳光越来越亮,远处的门越来越清晰。
他看着那扇门。
门后,是今汐,是等了他很久的人。
那些年的雪地、礁石、孤独的夜晚——
好像都被他踩在了脚下,留在了身后。
君千歌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
门越来越近。
锣鼓声越来越近。
第一道门,在广场。
散华独自站在广场中央。
银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是镀了一层霜。黑色的贝雷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边眉毛,帽檐下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一眨不眨。
她身周凝结着一层淡淡的寒气,脚下的石板覆着薄霜,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洒了一层碎银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君千歌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三寸的距离。
他感觉到那股淡淡的寒意,不冷,只是清清凉凉的,像是站在初冬的早晨。
身后,兄弟们的脚步声还在,笑闹声还在。
布兰特在后面喊:
“散华,第一关是什么?出题吧!”
他踮着脚往前探,被相里要拉了一下。
相里要的目光落在散华身上,温和地开口:
“别闹,看她怎么说。”
陆赫斯笑着:
“就是就是,人家肯定有安排。”
他双手抱在胸前,脚尖轻轻点着地。
卡卡罗没说话,只是靠在广场边的石柱上,双手抱胸,远远地看着。那双眼睛沉沉的,却一直盯着这边。
秋水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贝币,又收进口袋,眯着眼等着看热闹。那贝币在口袋边缘转了一圈,叮的一声轻响。
散华没有理他们。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凝聚着一点寒光。
一道冰棱从地面升起。
不是拦住去路。
而是在广场中央划出一个圆——
一个比试的场地。
冰棱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边缘锋利,却恰好停在君千歌脚尖前三寸。那冰棱很细,却很稳,直直地立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过我这关。”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冬日里的一缕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陪我走几招。”
她说完,抬起眼看他。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光很沉,却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
君千歌看着她。
散华的刀还收在鞘里,此刻正静静地挂在她腰间。
他知道她——
她的刀法前三段只用刀鞘,那是她给所有人的余地。刀出鞘的时候,意味着对方是她认为真正需要处理的恶徒。
“不用刀。”
散华看着君千歌,轻声开口:
“只是走个形式。”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出来。
“嗯。”
君千歌点点头,走进那个冰棱围成的圆。
脚下的青石板覆着薄霜,踩上去有些滑,但还能站稳。
散华也走进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
散华拔刀,但用的依旧是刀鞘。
她出手很快,快得像一道掠过的影子。刀鞘划过空气,带起一阵冷风,那风里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落在君千歌身侧。
君千歌侧身,让开。
刀鞘贴着他的衣角划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散华第二刀又至,依旧用刀鞘,依旧快,依旧冷。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快,风声更急,寒意更浓。
君千歌抬手,格住。
刀鞘落在他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很轻。
力道刚好。
两人错身而过。
散华收势,站定。
她站在那里,呼吸平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那双眼睛看着他,比刚才亮了一点。
她没有再出手。
冰棱没有碎,她也没说“你过关了”之类的话。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令尹等了您很久。”
她说着,那声音依旧很淡,但那光在眼底微微颤着。
君千歌点头。
“我知道。”
散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也等过。”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君千歌听懂了。
她等过今汐——
在她被残象侵蚀、世界扭曲成地狱的时候,是今汐的出现让她看见了“不移不变的身影”。那双清澈的淡色眼眸,是她错乱视界里唯一的真实。
她也等过他——
在他到来之后,她的世界出现了“新的波澜”。
君千歌看着她。
“那……谢谢你等。”
“……”
散华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把那道冰棱收了回去。
冰棱在阳光下碎成细雪,落在地上,很快化了,渗进石板的缝隙里。
“你对所有人都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飘过来。
“但也别总是忘记自己。”
她说完,垂下眼。
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微微颤着。
君千歌愣了一下。
“我试着去想起。”
好一会后,他才慢慢开口。
散华没有再看他。
她侧身,让开路。
阳光落在她身上,那层淡淡的寒气慢慢散了。风吹过广场,吹起她几缕银白色的发丝,那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软软的,和刚才的寒意完全不同。
“……”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
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君千歌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破,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回头。
广场那边,布兰特正凑到散华面前,不知在说什么。散华依旧低着头,但那嘴角还弯着,没来得及收回去。
相里要站在旁边,温和地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陆赫斯笑着拍布兰特的肩,力道似乎很大,拍得布兰特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散华。
卡卡罗依旧靠在石柱上。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睛看着这边,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他的嘴角动了动,又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秋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了散华旁边,手里的贝币又转了起来。他也没说话,就只是站在那儿,笑眯眯的,那贝币在指尖转得飞快。
散华抬头看了君千歌一眼,又低下头。
但那双眼睛,一闪而过的笑意,依旧被他看见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银白色的发丝在风里晃了晃。
“这些家伙……”
君千歌看着那群人,嘴角也动了动。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广场,走过长街,走过那些还在欢呼的人群。
脚下的红绸依旧很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的腥气,混着鞭炮的硝烟和糖果的甜香。
走到长街尽头,他看见那扇院门。
他停下脚步,回头。
兄弟们站在远处,站在那条铺满红绸的长街中央,没有跟过来。
布兰特冲他挥手,嘴巴张合着,像是在喊什么。太远了,听不清。他跳得老高,两只手举过头顶使劲晃。
相里要温和地点了点头,他推了推眼镜,冲他笑了笑。
陆赫斯笑着,也在挥手。那手挥得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去吧”。
卡卡罗还是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沉沉的,什么也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秋水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贝币,又收进口袋。那贝币在口袋边缘闪了一下,然后没了。
忌炎站在最前面,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很轻,可君千歌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扇门。
院门虚掩着。
红漆的木门,门上贴着金色的“囍”字。那“囍”字剪得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喜气。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是院里的晨光,暖黄色的,落在门槛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里很静。
红灯笼挂在廊下,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落在地上,摇来摇去。晨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点桂花的甜。
远处客厅的门开着,晨光从里面透出来,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走过回廊。
廊下的红绸在风里轻轻飘着,擦过他的肩膀,像是不舍得他走。那红绸是软的,飘起来的时候像是水波,一波一波的,从他身边荡开,又收回来。
走过那些挂满红绸的柱子。
柱子上也缠着红绸,一圈一圈的,缠得很紧。阳光透过红绸落下来,把那光也染成了红色。
走过那些摆着喜果的案几。
案几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堆得满满的,红红白白的一片。旁边还放着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细细的烟往上飘,在晨光里打转,然后散了,散得很慢,像是在留恋什么。
客厅的门在他面前。
他走进去。
长离站在客厅里。
她今日穿着那身红白相间的长裙,腰间系着金色的丝绦,垂落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朱红的发尾像灵鸟的尾羽,在身后轻轻摆动。那丝绦是软的,晃得慢,像是想要留住一些旧时光。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很静。
那静里没有审视,没有考验,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压在她眼底。
桌上点着两只红烛,放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来了。”
长离抬起头,声音温柔。
君千歌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嗯。”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小的光。
长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微微颤着,像是水面上的波纹。
然后她伸手,拿起酒壶。
她的手很稳,酒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落入白玉杯中,没有声音,只有光在晃动。
她倒了两杯酒。
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拿着。
酒杯在她指尖一动不动。
君千歌接过酒杯。
酒杯很轻,白玉的杯壁凉凉的,贴在指尖。凉意从指尖渗进去,细细的一线,像是提醒他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他的。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杯往前递了递。
他也把酒杯往前递了递。
两杯酒在两人之间轻轻碰了一下。
声音很轻,叮的一声。
然后他仰头,把酒喝完。
酒从喉咙滑下去,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辣,不是甜,是一种说不清的暖,从胃里慢慢漾开,漾到四肢,漾到指尖。
长离也喝了。
她喝得很慢,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酒杯放下的时候,她忽然伸手。
那手落在他衣领上,替他整理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慢。
那手指很暖,隔着衣领碰到他的脖子,只是一瞬,又收回去。
像是很多年前,她替今汐梳头时那样。
然后她没有收回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下头。
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很轻,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那里。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她的睫毛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每一根,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那呼吸很轻,带着一点点颤。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抵着。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锣鼓声又近了一些。
久到那对红烛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然后她退后一步,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水汽,在光里微微闪着。
她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点水汽,在光里晃了晃,没有落下来。
君千歌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红白相间的长裙在光里泛着暖光。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淡淡的金色里。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
像那对红烛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晃了晃,然后继续燃着。
会留到很久以后。
留到有一天,他也需要如此对她的时候。
他点点头,转身。
走出客厅。
回廊还是那条回廊。红绸还是那些红绸。阳光还是那片阳光。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
只是觉得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又或者说是重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那里,悄悄落进了他心里。
那道门很近了。
门上贴着金色的“囍”字,那“囍”字在光里闪闪发亮。阳光落在上面,把那金色照得晃眼。走近了看,能看见那“囍”字的笔画里,有细细的金粉在闪光。
门外面,站着两个人。
羲叉着腰站在门口,黑发金瞳弯成两道月牙。她今日也换了身衣裳,深灰色的风衣,内衬绣着暗纹,英气勃勃。那风衣的领子立着,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爱弥斯站在她旁边,粉色的长发垂在肩上,穿着那身粉白的衣裳。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把那粉色照得发亮,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光。那眼睛一直看着他,一眨不眨的。
君千歌走过去,在她们面前站定。
羲伸出手。
那手摊开着,掌心向上,手指还在轻轻勾了勾。
“红包呢?”
她的眼睛弯弯的,眼睛里都是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君千歌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
红包是红色的,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囍”字。
羲接过来,捏了捏。
然后——
她直接塞回他口袋里。
那动作很快,快到他没反应过来。
“逗你玩的。”
她笑出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谁还真要你的红包。”
她笑得肩膀都抖起来,那笑意从她身上溢出来,像是阳光一样。
爱弥斯在旁边跟着点头,也笑了。
“就是就是。”
君千歌看着她们。
羲收起笑,认真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千。”
她叫他,声音忽然轻下来。
“那些日子,我们知道你不好过。但你走出来了。”
君千歌没说话。
羲顿了顿,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力道很轻,却像是把什么话都拍进去了。
然后她往旁边让了让。
爱弥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
君千歌看着她。
她的手很小,很白。那手指细细的,指尖还带着一点点粉。阳光落在她手上,把那粉色照得更淡了。
她抬起手,却没有立刻捏上去。
那双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轻轻捏住他的两边脸颊,往两边轻轻扯了扯。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
像很多年前,她还在湖边小屋的时候,总是这样闹他。
像很多年后,她终于又见到他的时候,还是这样。
他的脸被她扯得变了形,说不出话。
“不~许~难过!”
她轻声说,手上又用了点力。
那力道还是很轻,轻得像是在撒娇。
她的眼睛亮亮的,可那亮光下面,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那东西很软,藏在眼底。
她松开手。
但没有退后。
她站在那里,忽然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双小小的脚在红绸上轻轻动了动,又停住。
红绸被她的脚尖蹭出一个小小的褶皱。
“我也想……”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也想有一天,你也是这样来接我。”
她没有抬头。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
“……?”
君千歌看着她。
爱弥斯的手又搓了搓衣角,搓了又搓,松开,又搓。
那衣角被她搓得皱巴巴的了。
然后她抬起头,脸已经红透了。
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尖,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她转过去,对着羲,声音压得很低,但君千歌还是听见了:
“羲姐,明年我也要和他结婚。”
她说完,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噗嗤——行行行,明年你结,后年我结,大家轮着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
爱弥斯抬起头,瞪她一眼。
那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我是认真的!”
“我也认真啊。”
羲笑着,把爱弥斯拉到旁边。
她的手搭在爱弥斯肩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行了,别挡着门了。让他进去。”
爱弥斯被拉到一边,但还是看着君千歌。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还有一点小小的赌气。
那赌气很浅,藏在眼底最深处。
君千歌看着她们。
他的嘴角动了动。
很轻。
然后他转过身,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很静。
窗边的床上,今汐坐在那里。
她穿着那身桃夭灼灼的衣裳,粉白的裙裾铺开在床沿,裙摆上绣着的桃花纹样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桃花绣得细密,一朵挨着一朵,像是真的在风里轻轻颤着。阳光透过窗纸落进来,落在那些桃花上,把那粉色照得发亮。
头上盖着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红盖头是绸缎的,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那下巴微微扬着,带着一点点骄傲,又带着一点点紧张。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锣鼓声还在响,但隔着一层窗纸,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君千歌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看着那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门响的那一瞬间,她的指尖蜷了一下。
然后又松开。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清。
但他在看着。
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隔着红盖头,看不真切。
可他能感觉到。
那呼吸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很多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
脚步落在青砖上,很轻。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她面前,停下。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现在看得见她那胸口微微的起伏,那藏在衣袖下的手指,轻轻蜷着。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停了。
很近。
就在面前。
她的睫毛在红盖头下面动了动。
嘴唇轻轻咬了一下,又松开。
那手从衣袖下伸出来,很慢。
带着一点点颤。
他伸出手,握住。
她的手很小,很软,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
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
“你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点头。
“嗯。”
她的手指动了动,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隔着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此刻的她多半是雀跃的。
窗外,锣鼓声还在响,人群的笑语声还在。
阳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金色,落在两人脚边,落在她裙摆的桃花上,落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暖着。
他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抽回去。
就这样,他们等着时间慢慢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忽然传来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清楚楚地飘进来:
“喂,里头好了没?该出来了!”
紧接着是爱弥斯的声音,也压着,却藏不住那股兴奋:
“别催别催,让他们多待会儿嘛……”
“再待下去吉时就过了!”
两人在外面嘀嘀咕咕,声音时高时低,像是打扰到了屋里的人,又像是实在忍不住。
今汐听着那些声音,红盖头下面的嘴角弯了弯。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点了点。
像是在说:
该走了。
君千歌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她。
红盖头遮着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
他也轻轻动了动手指,点了点她的手背。
像是回答:
嗯。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
裙摆从床沿滑落,沙沙的,很轻。那些绣着的桃花在光里一晃,像是真的在风里颤了颤。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她头上的红盖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羲,声音大了些:
“千?今汐?好了没?”
“呼……”
今汐轻轻吸了口气。
她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
红盖头微微晃了晃。
君千歌跟着她,也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一起,往那扇门走去。
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门槛上。那线光很亮,像是要把什么照透。
他伸出手,推开门。
门外的光一下子涌进来。
红的绸,金的字,暖的光,还有那两张笑意盈盈的脸。
羲叉着腰站在那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爱弥斯站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远处,锣鼓声更近了。人群的笑语声也更近了。满城的热闹,都涌了过来。
君千歌握着今汐的手,踏出门槛。
身后,屋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那对红烛还燃着,烛火在风里轻轻晃了晃,然后继续燃着。
像是要把那些没说完的话,都留在那一片暖光里。
而他们,走进了这片更大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