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幽囚狱里坐了一夜。
刃没有再说话。他就坐在她旁边,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但苏晚知道他在——那种存在感很轻,却一直都在。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我要走了。”
刃抬起头看她。
“去哪儿?”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离开罗浮。”
刃没有说话。
“我回来就是为了看一眼。”
“看过了,该走了。”
刃站起来,面对着她。
“你舍得?”
苏晚没有回答。
她没法回答。
舍得吗?怎么可能舍得。她刚看见白露,刚知道她等了三十七年,刚知道她还在找——就要走。
但她必须走。
多留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多留一天,就多一分连累白露的可能。她已经害了太多人,不能再害她。
刃看着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送你。”
苏晚摇头:“不用。你帮得够多了。”
刃没有说话,但已经往通道口走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刃。”
他停住。
“你说的那个人……”苏晚斟酌着措辞,“她是谁?”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应星。”他说。
苏晚愣住了。
应星。那个名字她听说过。仙舟的传奇工匠,据说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
刃没有回头。
“我活着的时候,她死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死了又活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死了。”
他往前走。
“走吧。”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她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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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幽囚狱出来,天已经大亮。
刃没有走大路,带着她穿过一条条偏僻的巷子,绕了很久,才到了港口附近。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那些起起落落的飞船。苏晚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方向。
“就送到这里吧。”
刃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有了一点温度。他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苏晚觉得自己好像能看见他眼底更深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很深的伤口,和她的一样。
“谢谢你。”
刃看着她。
“别死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尽量。”
她转身,朝港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不是因为她想停。
是因为她看见了什么。
港口入口处,人来人往。无数人提着行李匆匆走过,有说有笑,有哭有闹,像一幅流动的画。
但在那幅画的正中央,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一动不动。
个子不高,长长的黑发垂到腰际,发间有一对小小的角。穿着一身白衣服,胸口绣着丹鼎司的标记。
白露。
她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晚的呼吸停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刃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她已经看见你了。”
苏晚僵住了。
白露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穿过三十七年的时光——
定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亮晶晶的,像两颗黑宝石。只是眼眶红了。
白露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怕眼前的人会突然消失。
苏晚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露越走越近。
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就这么看着苏晚,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的一切。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师父。”
白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是你吗?”
苏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白露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抬起手,像是想碰苏晚的脸,又不敢碰,停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他们说你在港口出现过。”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每天都来等。等了三十七天。”
苏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都说你死了。”白露继续说,眼泪流得更凶,“说丰饶令使都活不长。说你不在了。”
“我不信。”
她终于碰到苏晚的脸。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但又是真实的,柔软的,活着的。
“师父。”
白露又叫了一声。
“你回来了。”
苏晚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握住白露的手。那只手很小,和记忆里一样小,又和记忆里不一样——它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的手了。
“白露。”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师父回来了。”
白露扑进她怀里。
她哭得很大声,像一个走丢了很多年终于被找到的孩子。
她抓着苏晚的衣服,抓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苏晚抱着她,眼泪也下来了。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的思念,三十七年的愧疚,三十七年的不敢见和不敢忘,全在这一刻涌上来。
她抱着白露,一遍遍摸着她的头发,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白露摇头,拼命摇头。
“不要说对不起。”她的声音闷在苏晚怀里,“不要说。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就好。”
刃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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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露终于哭够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那种终于等到想等的人的笑。
“师父,你这三十七年都去哪儿了?”她问。
苏晚沉默了一瞬。
“到处跑。”她说,“很多地方。”
“为什么不回来?”
“我……”苏晚顿住。
她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丰饶令使,不敢回来?说自己怕连累她,所以不敢见?
白露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是因为那个吗?”
苏晚愣住了。
“丰饶。”白露说得很轻,“我知道。”
苏晚的心往下沉。
“你怎么……”
“我是龙女。”白露说,“丹鼎司有很多消息。我知道丰饶令使是什么,也知道巡猎在追什么。”
她抓住苏晚的手,握得很紧。
“但我不在乎。”
苏晚张了张嘴。
“你是丰饶令使又怎样?”白露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你是我师父。你教我认药,教我开方子,教我救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不在乎你是谁给的赐福。我只在乎你回来了。”
苏晚把她重新抱进怀里。
“傻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这么傻。”
白露在她怀里笑。
“跟你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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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港口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幕。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个紧紧相拥的师徒身上。
三十七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答案。
但苏晚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十王司在找她。景元在查她。整个罗浮,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不该留下来。
她必须走。
但她看着怀里那个紧紧抓着她不放的人——
她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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