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幽囚狱里躲了三天。
说是躲,其实更像是被困。刃每天出去一趟,带回来水和干粮,还有外面的消息。他话很少,每次放下东西就走,坐到石室另一头,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苏晚习惯了这种沉默。
三天里,她把自己的过往想了一遍。从在丹鼎司学徒的日子,到成为医师,到收下白露,到获得赐福的那一夜,到逃出罗浮,到百年来颠沛流离的每一个夜晚。
想得最多的是白露。
那孩子今年该有——她算了算,一百三十七岁。在持明族里还是幼童,但在人类看来,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年纪了。
她走的时候,白露刚满一百岁。龙女传承还没完成,丹鼎司的事务还没上手,连最简单的方子都会开错。
她站在丹鼎司后门,拉着苏晚的衣袖,语气哽咽:“师父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苏晚蹲下来,擦掉她的眼泪,神色温柔:“师父出一趟远门。很快回来。”
那是她这辈子说的最大的谎话。
第四天,刃带回一个消息。
“有人在找你。”
苏晚抬起头。
刃站在石室入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一个持明族的小姑娘。”
“在长乐街到处问人,有没有见过一个黑头发的女医师。”
苏晚的心猛地揪紧。
“她……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头发很长,头上有一对角。”
“穿着一身白衣服,胸口绣着丹鼎司的标记。”
白露。
苏晚闭上眼睛。
她想象那个画面——白露站在长乐街头,拦住每一个路人,一遍遍地问。问到了吗?有人告诉她吗?她失望了多少次?
“她找你找了很多天。”刃的声音继续传来,“有人告诉她,在港口见过一个像你的人。她就天天去港口等。”
苏晚的眼眶发酸。
“她为什么觉得你还活着?”
“你走了三十七年。她等了你三十七年?”
苏晚没有回答。
她说不出话。
刃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难得地,他没有背对着她。
“你不去见见她?”
苏晚摇头。
“为什么?”
“我不能。”她的声音很哑,“我是丰饶令使。她现在是龙女,是丹鼎司的招牌。我出现,只会害了她。”
刃看着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你回来做什么?”
苏晚怔住了。
是啊,她回来做什么?
她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了看一眼罗浮,为了找回一点过去的痕迹,为了——为了什么?她说不清楚。
但刃替她说了。
“你是想见她。”
苏晚没有说话。
“你想见她,又不敢见她。”
“所以你就在外面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转。看着那些和她有关的东西,想着那些和她有关的往事。”
苏晚的喉咙发紧。
“你怕连累她。”刃继续说,“但你更怕——她忘了你。”
最后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晚心里。
她抬起头,对上刃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死寂的,但此刻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理解,像是共鸣,像是他也曾经经历过同样的事。
“你……”她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刃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背对着她。
“我以前也有一个人。”
“我想见,不敢见。怕她忘了我,又怕她没忘。”
苏晚愣住了。
“后来呢?”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后来她死了。”
苏晚的呼吸停住了。
刃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幽暗的苔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尊即将风化碎裂的石像。
“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抬脚往外走。
“明天我会再出去一趟。”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如果你想去,告诉我。”
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晚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盯着地上那些幽幽发光的尸藓。
刃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
你想见她,又不敢见她。
你怕连累她。
但你更怕——她忘了你。
她闭上眼睛。
白露的脸浮现在脑海里——不是三十七年前那个哭着拉住她衣袖的小女孩,而是刃描述的那个样子:个子不高,头发很长,头上有一对角,穿着一身白衣裳,胸口绣着丹鼎司的标记。
她长大了。
她长成了苏晚当年希望她成为的样子。
但她还在等。
等一个骗了她的人。
苏晚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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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刃回来的时候,看见苏晚站在石室入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灰扑扑的斗篷换成了深蓝色的短褐,头发也重新扎过,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罗浮百姓。
刃看着她,没说话。
“我想去一趟长乐街。”
刃点了点头。
“只看一眼。”
“不让她看见我。”
刃还是点头。
“你……”苏晚犹豫了一下,“你能带我去吗?”
刃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冷漠,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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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幽囚狱的另一个出口出去。
这条通道更窄,更陡,爬起来比下来时累得多。苏晚爬了很久,手都磨破了,才终于看见头顶透进来的一丝光。
刃先钻出去,伸手把她拉上来。
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巷子,堆满了杂物。阳光刺得苏晚睁不开眼——三天没见光了,她的眼睛需要适应。
等她能看清东西,刃已经走出去很远。
她跟上去。
七拐八绕,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长乐街。
苏晚站在街口,看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两边的店铺换了一些,但老字号的几家还在——那家卖药材的,那家卖点心的,那家卖杂货的。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幅画。
刃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苏晚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她看见了。
街角,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站在药材铺门口,正和掌柜说着什么。
她个子不高,长长的黑发垂到腰际,发间隐约可见一对小小的角。侧脸稚嫩,但已经有了一种沉稳的气质。
白露。
苏晚的呼吸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隔着整条街,看着那个她想了三十七年的人。
白露和掌柜说完话,转身往前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找什么。她的目光扫过街上的每一个人,看一眼,移开,继续往前走。
苏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刃伸手拦住她。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你一动,她就会看见。”
苏晚僵住了。
白露越走越近。
她走过卖点心的铺子,走过卖杂货的摊子,走过那几个追着跑的小孩。她的目光从苏晚所在的街口扫过——
停了一瞬。
苏晚的心跳停了。
但白露的目光移开了。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苏晚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清楚了吗?”
苏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刃看着她。
“看清楚就走吧。”
“再看下去,你会忍不住的。”
苏晚没有动。
她看着白露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些人潮汹涌的街道,看着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的光影。
然后她转身,跟着刃走进巷子。
身后,长乐街依旧热闹。
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看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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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幽囚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晚坐在石室里,一言不发。
刃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苏晚开口了。
“她瘦了。”
刃看着她。
“以前她脸上有肉。”
“圆圆的,笑起来两个酒窝。现在没了。”
刃没说话。
“她走路的样子变了。”
“以前她总是蹦蹦跳跳的,走几步就要跑。现在走得很稳,很慢,像个大人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她还在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刃。
“三十七年了,她还在找我。”
刃看着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苏晚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轻轻抖动。
没有声音。
刃坐在对面,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有碰她。只是坐着。
苏晚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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