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带着她穿过七拐八绕的巷子,一路往地底走。
台阶是向下延伸的。起初还有光,后来只剩下墙壁上每隔很远才有一盏的幽灯,再后来连灯都没了,只有黑暗。苏晚看不清路,只能听着刃的脚步声,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
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有一股铁锈的腥味,混着某种更古老的气息——那是时间堆积出来的霉味,像一座千年古墓。
“这是哪儿?”
“幽囚狱。”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旧址。”
苏晚心里一沉。
幽囚狱。仙舟关押重犯的地方。她听说过,但从没来过。据说进去的人,很少有出来的。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
“最安全的地方。”
“十王司不会搜自己家的后院。”
苏晚没再说话。
又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要一直走到地心去,刃终于停下。
前方隐约有一点光。不是灯,是某种发光的苔藓,爬满了一堵坍塌的石墙。墙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口锈蚀的铁箱。
“坐。”刃指了指地上。
苏晚靠着墙坐下。斗篷早就湿透了,冷意从地面透上来,钻进骨头里。她抱着膝盖,看着刃。
刃没有坐。
他站在石室入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很久的沉默。
苏晚先开口了。
“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为什么帮我。”
刃没说话。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衣袍上沾着灰尘,有几处破损,露出里面的暗色布料。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在巷子里时那么直。那是一种很累的姿态——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说……”苏晚斟酌着措辞,“你以前也这么想。能救一个,是一个。”
刃的肩膀动了一下。
“那是多久以前?”
沉默。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很久。”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苏晚没说话。她等着。
刃转过身来。
幽暗的苔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更像一张纸。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但看的好像又不是她——是别的什么,很远的地方,很久以前的人。
“你见过镜流吗?”
苏晚摇头。
“她是我的……”刃顿了一下,“师父。”
苏晚愣住了。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仙舟的传说,传奇的剑士,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那个名字在很多年前就变成了禁忌。
“她也是丰饶令使。”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她下意识说,“她是巡猎的……”
“她是巡猎的剑士。”刃打断她,“也是丰饶的令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和我一样。和你一样。”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刃继续说下去,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教我用剑。教我杀人。教我怎么砍下敌人的头,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她救人的时候,比谁都温柔。”
“她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苏晚的喉咙发紧。
“后来呢?”
刃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室里的苔光都暗了几分。
“后来她疯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苏晚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着很深很深的水。
“她救了太多人。看着太多人死。那些人死在巡猎和丰饶的战争里,死在她面前,死在她怀里。她救不过来。”
“然后那些没救成的人,开始在她梦里出现。”
“每天晚上。”
“每一天晚上。”
刃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的东西——不是光,是裂痕。
“你也有,对不对?”
苏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有。
那些她没救成的人,那些她来不及伸手的人,那些她伸手了却被追兵打断的人,那些她救了之后反而死得更快的人——他们每天晚上都来找她。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镜流最后……”她艰难地问,“怎么样了?”
刃看着她。
那目光让她脊背发凉。
“她还活着。”
“但她已经不是她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她开始杀人。杀那些她救不了的人。她说,这样他们就不会在她梦里出现了。”
苏晚的呼吸停住了。
“没用。”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杀了之后,梦里更多。”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苏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
她突然很想白露。想那棵老槐树。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最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刃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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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晚睁开眼睛,发现刃还是那个姿势站着,一动不动。
“你不睡吗?”
“不睡。”
“一直不睡?”
“一直不睡。”
苏晚想起来——他是刃。是那个被诅咒的人。他可能根本不需要睡觉,或者……不敢睡。
“你也做噩梦?”
刃没说话。
但苏晚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没回头,但她感觉到他僵了一下。
“我不问你梦见什么。”
“但如果你想说话,我听着。”
刃转过头看她。
幽暗的苔光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还是死寂的,但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轻轻动了一下。
“你是蠢货。”
苏晚笑了一下。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转身走回去,重新靠墙坐下。
“但我改不了。”
刃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不是靠得很近。中间还隔着几步的距离。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
苏晚看着那些发光的苔藓,忽然问:“这些是什么?”
“尸藓。”
“死人身上长出来的。”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我以后也会长出这个?”
刃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你不会。”
“为什么?”
刃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些幽幽的绿光。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她差点没听见。
“因为你还在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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