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住处离丹鼎司不远。
是一间小小的院子,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推开木门,里面是一方天井,种着一棵老槐树——比丹鼎司后门那棵小得多,但也是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师父你坐。”白露拉着她进门,“我去烧水。”
苏晚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棵小槐树。
树干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还是“白露到此一游”,但比老槐树上那几笔更工整一些,显然是长大之后刻的。
“你搬来这里多久了?”
白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快十年了。之前住的地方离丹鼎司太远,每天跑来跑去不方便。这里近,走路一盏茶的工夫。”
苏晚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
天井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盆草药,都是常见的品种——薄荷、紫苏、金银花。窗台上晒着一些切好的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一切都像白露会喜欢的样子。
简单,干净,到处都是药草的味道。
白露端着茶壶出来,给她倒了一杯茶。
“尝尝。我自己晒的菊花,加了一点枸杞。”
苏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点甜,有点苦,刚刚好。
“好喝吗?”
“好喝。”
白露笑起来,在她对面坐下。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苏晚看着她。
三十七年不见,这孩子变了很多。脸上没有了婴儿肥,下巴尖了,轮廓分明了。说话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蹦蹦跳跳的调子,沉稳了,慢了,像大人了。
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没变。
还是那个看见一株新草药就能高兴半天的白露。
“师父,你饿不饿?”
“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苏晚摇头:“不饿。”
“那渴不渴?要不要再喝一杯?”
“白露。”
白露停住。
苏晚看着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三十七年。太久了。久到她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最后还是白露先开口。
“师父,你这三十七年……过得好不好?”
苏晚愣了一下。
好?
什么是好?
逃命算好吗?看着人死算好吗?每天晚上被梦魇惊醒算好吗?
但她看着白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不出口。
“还行。”
白露看着她,没说话。
那目光让苏晚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师父骗人。”
“你瘦了很多。眼睛底下有青的。手上有疤。”
苏晚下意识把手缩了缩。
白露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摊开,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这些是逃命的时候留下的?”
苏晚沉默了一瞬。
“……有一些是。”
“有一些呢?”
“救人的时候。”
“有些地方太乱,救人的时候会被伤到。”
白露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摸着那些疤痕。
“师父还在救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晚没有说话。
白露抬起头,看着她。
“我就知道。”她笑了,但眼眶红了,“我就知道师父不会变。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去了哪里,师父一定还在救人。”
苏晚的喉咙发紧。
“我……”
“师父不用解释。”白露打断她,“我都懂。”
她握着苏晚的手,握得很紧。
“你是丰饶令使也好,你是逃犯也好,你杀了多少人也好——我不管那些。我只知道,你是我师父。你教我认药,教我开方子,教我救人。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苏晚的眼眶湿了。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发抖,“怎么还是这么傻。”
白露笑,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跟你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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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坐在天井里,喝了一壶茶,又喝了一壶。
白露说了很多话。说这些年丹鼎司的事,说龙女传承有多难,说那些来找她看病的病人有多可爱。说她学会了很多新方子,治好了很多人。说她有时候去后山采药,还会在老槐树下坐一会儿,和师父说说话。
“我跟师父说,”白露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水,“师父你在哪儿啊,过得好不好啊,有没有想我啊。”
“我说我想你了。”
“说了三十七年。”
苏晚把她揽进怀里。
“师父也想你。”她的声音闷闷的,“每天都想。”
白露在她怀里蹭了蹭。
“那师父这次回来,还走吗?”
苏晚僵住了。
白露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祈求。
苏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该走的。
她必须走。
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多留一天,就多一分连累白露的可能。
但她看着白露的眼睛——
“师父不走。”
白露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
苏晚点头。
“真的。”
白露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她抱着苏晚,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师父说话算话。”
“不许再骗我。”
苏晚摸着她的头发。
“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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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白露终于哭累了,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苏晚把她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白露脸上。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更小了,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苏晚坐在床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轻轻走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白露的呢喃:“师父……别走……”
苏晚的手停在门上。
她没有回头。
站了很久,她才松开手,走进天井。
月亮很圆。
照在那棵小槐树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
苏晚站在树下,抬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白露到此一游。”
长大了刻的,比小时候工整多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傻孩子。”
“师父骗你的。”
“师父必须走。”
“师父不能连累你。”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衣袍,黑色的长发,苍白的脸,暗红色的眼睛。
刃。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晚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刃开口了。
“走不掉的。”
苏晚看着他。
“十王司的人已经来了。”
“巷口有两个,街角有三个,后墙外还有一个。”
苏晚的心往下沉。
“他们……”
“他们在等。”
“等你出来。”
苏晚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刃看着她。
“你后悔吗?”
苏晚睁开眼。
后悔什么?后悔回来?后悔去见白露?后悔答应她不走?
她想了想,摇头。
“不后悔。”
刃看着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你想怎么死?”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能救一个,是一个。”
“救到救不动为止。”
刃没有说话。
他转身,背对着她。
“那我陪你。”
苏晚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刃没有回头。
“我说,我陪你。”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陪你救到救不动为止。”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个孤寂的背影镀上一层银边。
苏晚看着那个背影,眼眶发热。
“为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刃开口了。
“因为你还在救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而我不想再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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