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娅一如既往地沉入了梦境。
当现世的疲惫被深眠彻底剥离后,那些属于这片大地的、深沉而厚重的过往记忆,便犹如破碎的镜片,在她的潜意识深处无声地漂浮着,折射出光怪陆离的残影。
随着重力的微微失衡感传来,眼前的光影逐渐重新拼凑完整。
阿米娅轻轻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再次站在了那座无比宏大、却又透着古老沧桑的建筑中央。
这里是卡兹戴尔大图书馆。
曾经属于萨卡兹的智慧殿堂。
高耸入云的巨大书架仿佛要撑起整片灰暗的天穹,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发酵后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烬气息。
这里安静得连风都停滞了,仿佛时间早已被永远地关在了大门之外。
而在废墟的深处,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
阿米娅并没有感到惊慌,她熟稔地循着声音向前走去。
穿过一排排倒塌的书架,在无数散落着古老典籍的空地上,她看到了那架略显斑驳的三角钢琴。
那位高大的男性萨卡兹君王,正背对着她坐在琴凳上。
阿米娅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片记忆的废墟中见到他了。
她知道这位先君自称为“路”——尽管他曾坦言,那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路”依然穿着那一袭极其特别的纯白色萨卡兹君王服饰。
繁复的走线与隐秘的暗纹无一不在彰显着属于王者的尊贵,但那抹纯白,却在这座灰暗的废墟图书馆里显得异常醒目。
明明是生于战火与苦难的萨卡兹,却披上了这样的颜色。
每次看到这个白色的背影,阿米娅总会不自觉地联想到特蕾西娅殿下——他们身上都透着一种极其温和、却又隐隐带着悲凉的反差感。
他没有佩戴王冠,也没有手持那柄象征权力的武器。
这位白衣君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缓而沉地起落。
琴声并不连贯,甚至偶尔会停顿许久。
但每一道音符都透着一种历经岁月冲刷后的厚重与忧伤。
“路”微微低着头,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片断续的旋律中,又仿佛只是借着这架古老的钢琴,在思考着某些极其遥远、沉重的命题。
阿米娅停下脚步,习惯性地没有出声打扰。
在这场跨越了无数岁月的梦境里,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位先君的背影,聆听着这段属于卡兹戴尔的余音。
起初,琴声依然维持着那种历经岁月的沉重与舒缓。
但随着某个音符的重重落下,旋律的走向突然发生了极其突兀的改变。
原本平稳的节奏开始变得急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与尖锐。
黑白琴键在他的指尖下发出近乎悲鸣的变调,仿佛某种压抑已久的剧烈情绪,正在这具纯白色的躯壳内疯狂地挣扎、碰撞。
阿米娅微微屏住了呼吸,有些担忧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
但那位名为“路”的君王并没有任由这种情绪彻底失控。
他凭借着某种极其强悍的意志力,强行将那些暴躁的音符重新压回了原本的轨道。
他固执而沉重地,将这首曲子的最后一个和弦,重重地按在了琴键上。
嗡——琴音的尾震在庞大而空旷的图书馆废墟中久久回荡,最终随着扬起的灰尘一起,归于死寂。
“路”缓缓将双手从琴键上收回,放在了膝盖上。
他静静地坐在琴凳上平复了片刻,随后转过身,面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阿米娅。
那张历经沧桑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仿佛早已透过重重梦境,洞悉了阿米娅在现实中刚刚经历过的一切。
“你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空旷回音。
“见识到‘他’,未曾向你们展示过的那一面了。”
阿米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路”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也立刻明白了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含义。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深渊底部的那个夜晚,当博士抬头仰望那片没有源石的星空时,身上流露出的那种极其陌生的气息。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凡人情感、如同旁观者般俯视着宇宙生灭的“神性”。
尽管当时的博士依然在用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话,尽管那种时间旅人特有的冰冷感并没有完全释放出来,但作为精神感知极其敏锐的卡特斯,阿米娅还是确切实地捕捉到了那一抹令人感到窒息的遥远。
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那个陪伴在他们身边、会抱怨伙食、会疲惫受伤的罗德岛指挥官,就会彻底抽离出这片大地的苦难,消散在那片浩瀚的星海里。
面对“路”的这句叹息,阿米娅沉默地站在原地,攥紧了身侧的双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面对阿米娅的沉默,“路”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缓缓站起身,那袭纯白色的君王服饰在灰暗的废墟中划过一道刺眼的轮廓。
他越过阿米娅的肩膀,将目光投向了图书馆残破的穹顶,仿佛视线能穿透这片死寂的梦境,直接看到那片没有源石的星海。
“不要害怕那样的他,阿米娅。”
“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在追忆,又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因为那……曾经是我无比渴望的东西。”
阿米娅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能够成为他的旅伴。”这位身穿白衣的萨卡兹先君闭上了眼睛,向来沉稳的声线里,破天荒地流露出了一丝近乎贪婪的向往,“我想和他一起走进那个红色的箱子,把这片大地的战火、天灾、还有那些永无休止的仇恨全都抛在脑后。我想去看看那些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维度的奇迹……”
他的语气越是平静,阿米娅就越能感受到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那是一种被囚禁在深渊底部的灵魂,对无垠星空最本能、最狂热的渴求。
哪怕阿米娅根本不了解这位先君的过去,也被这种纯粹的向往狠狠地击中了心脏。
“那……您为什么放弃了?”阿米娅忍不住轻声问道。
既然拥有那样强烈的渴望,既然已经遇到了那个可以带他跳出泰拉法则的时间旅人,他为什么最终还是留在了这座注定会化为废墟的图书馆里?
“路”睁开眼睛,目光从虚无的星空重新落回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他微微抬起手,隔着虚空,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头顶,那里此刻并没有佩戴任何实体的冠冕,但阿米娅却分明从他的动作中,感受到了一种足以压碎灵魂的、令人窒息的虚无重量。
那是魔王的冠冕。
那顶由萨卡兹千万年的苦难、鲜血、无尽的亡魂与沉甸甸的期盼交织而成的“黑王冠”。
“因为我走不掉。”
他放下了手,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苦涩,眼神中透出一种深沉的无奈与悲哀。
“我的命运,我的使命……从那顶黑王冠降临,从我承接下千万萨卡兹怒火与悲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这个种族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我斩不断那些血肉相连的羁绊,也无法抛下我的半身,抛下我的族人,独自去往那个没有苦难的世界。”
阿米娅微微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不解。
她并不知道“路”口中的“半身”究竟意味着怎样沉重而隐秘的关系,更不清楚在卡兹戴尔那段漫长且残缺的历史中,这位白衣君王戴上黑王冠时,究竟背负了怎样令人绝望的使命。
但她听懂了那份遗憾。在这座连时间都停滞的废墟图书馆里,阿米娅清楚地感知到了眼前这个男人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他曾距离那片璀璨的星海只有一步之遥,却为了深陷泥泞的同族,主动戴上了那顶沉重的冠冕,亲手折断了自己渴望飞翔的羽翼。
“他生来就属于那片浩瀚的时间长河,而我……”无名的君王重新看向阿米娅,目光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深邃与平静。
“我只能属于卡兹戴尔。”听到“路”这声沉重的叹息,阿米娅感同身受地低下了头。
这座废墟图书馆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沉闷了。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在那盏暖橘色的床头灯下,博士轻声问出的那个问题。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阿米娅……你会考虑再和我一起去吗?
而她当时的回答,只能是一个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不知道”。
面对着眼前这位同样被黑王冠死死锁住的先君,阿米娅忽然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了他当年的挣扎与最终的妥协。
“如果有一天,他再次向你伸出那只手……”“路”平静地看着她,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握紧它,阿米娅。不要像我当年那样留在原地。”
“可是……”阿米娅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倔强与痛苦,“我也和您一样,承受着黑王冠的重量啊!这片大地上的哭声,我也听得见……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抛下这一切,独自去往远方?”
“路”微微摇了摇头,那袭白衣在灰暗的废墟中显得愈发悲悯,却也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清明。
“我们是不一样的,阿米娅。”他说道,“我是卡兹戴尔已经死去的过去,我注定只能和这里的灰烬一起埋葬。而你,是这片大地的未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尚显稚嫩的魔王,语气变得极其庄重:“不要把目光永远局限在卡兹戴尔的泥沼里。去见识那些超越了苦难的奇迹,远到连这顶王冠的诅咒都无法束缚你的边界。只有亲眼看过真正的广阔,你才知道该把这片大地引向何方。”
阿米娅愣怔地听着,内心的某种沉重似乎被这番话悄然撕开了一道透光的裂缝,她接着问道。
“既然您知道自己无法离开……”阿米娅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微微发颤,“那您后来执意留在这片大地上,哪怕背负上毁灭的罪名,也要不顾一切去推行那场残酷的变革……仅仅是因为黑王冠的诅咒吗?”
“路”的声音停顿了。
他缓缓转过头,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在梦境中显得无比干净的双手。
但阿米娅知道,在真实的历史中,那双手上曾沾满了多少洗不净的鲜血与灰烬。
“黑王冠的责任,迫使我拔出了剑。”他极其平静地开口,声音里透着属于卡兹戴尔君王的无情与沉重。“这片大地对萨卡兹太残酷了,如果不把旧有的秩序彻底烧成灰烬,我的族人就永远只能在泥沼里苟延残喘。为了萨卡兹的未来,我别无选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的君王决绝悄然退去,化为了某种跨越了岁月的,极其隐秘的哀伤与温柔。
“但阿米娅,要想在那条铺满罪恶和诅咒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甚至与整个世界为敌……光靠王冠的责任,是撑不住的。”
阿米娅愣住了。
“这片大地太脏了,充斥着无休止的绝望、背叛和互相倾轧。”“路”将目光投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时间长河里永远流浪的旅人。
“既然我无法成为陪他走向终点的旅伴,那我至少……可以利用这场注定要到来的风暴,顺便为我的挚友,做最后一件事情。”
废墟图书馆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这位曾经掀起无边战火的萨卡兹先君,看着阿米娅,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纯粹的笑意。
“我想替萨卡兹劈开一条生路。同时……”“我也想借着这场大火,把这片肮脏的废墟烧得干干净净。我想在这片残破的大地上,为他求得一个不再有纷争的、绝对安全的安息之所。”
“一个哪怕他跨越了千万年的时间线,对一切都感到彻底厌倦时,也能卸下所有防备,安心闭上眼睛的地方。”
阿米娅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彻底红了。
她终于明白了这顶黑王冠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执念。
这不是自私,而是一个被困在囚笼里、满身鲜血的王,在履行完种族存亡的残酷使命时,在心底最深处,为那个人留下的唯一一片净土。
阿米娅用力地擦了擦发红的眼角,将那份沉甸甸的托付郑重地收进了心底。
但在那份悲壮与震撼稍稍平息后,属于少女的那一丝纯粹的好奇心,却又在这个极其安静的废墟中悄然冒了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位似乎卸下了些许重担的先君,忍不住轻声问道:“可是……路先生。既然您背负着卡兹戴尔,而他是一个在时间里流浪的旅人,你们当初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阿米娅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懵懂的不解:“为什么……他会成为您最要好的朋友?”
听到这个问题,废墟图书馆里那种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沉重空气,忽然奇妙地松动了一下。
“路”微微一怔。随后,他看着阿米娅那双满是求知欲的澄澈眼睛,突然毫无征兆地轻笑出声。
那是一个极其明朗的、褪去了所有魔王阴霾与王者威压的笑容。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即将发动残酷远征的萨卡兹暴君,而只是一个怀揣着某种得意秘密的普通青年。
“因为……”他微微压低了声音,那袭纯白的王服在幽暗的光线下轻轻摆动。
他看着阿米娅,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狡黠的微光。
“——是我把‘他’偷了过来。”
没等阿米娅从这句信息量巨大,甚至隐隐有些似曾相识的台词中回过神来,这位萨卡兹先君便极其自然地甚至有些破坏君王包袱地,冲着小兔子眨了一下左眼。
“偷……偷过来?!”阿米娅头顶的毛茸茸兔耳猛地竖了起来,原本伤感的情绪瞬间被一种荒谬的错愕打断。
——堂堂萨卡兹的魔王,竟然用“偷”这个字眼来形容自己和挚友的相遇?
“这可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成功的一笔‘买卖’。”路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他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过,至于具体是怎么偷的嘛……”伴随着他的轻语,周围那些高耸入云的巨大书架开始变得模糊,他的身影也在梦境的边缘微微泛起了半透明的涟漪。
显然,这场跨越时空的会面即将迎来尾声。
“那就是另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他挥了挥手,将这个天大的关子极其恶劣地抛在了半空中。
“留到以后再说吧。天快亮了,阿米娅——”
“该醒了。”伴随着这句轻柔的低语,废墟图书馆的残影在眼前轰然碎裂,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白色光点。
而在现实的舷窗之外,荒野的尽头终于撕开了一道晦暗的裂隙,第一缕微冷的晨曦正穿透漫长的黑夜,静静地落在了罗德岛的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