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再生产部门,总是充斥着机械运转的低频轰鸣与流水线装配的嘈杂。
但那些经常需要向博士汇报工作的干员们都知道,只要搭乘那部需要特定权限才能解锁的专属电梯,向上升起一层,就能将属于泰拉工业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随着电梯门“叮”地一声向两侧滑开,迎面而来的不是全息投影的刺眼冷光,而是旧纸张发酵后特有的、微甜的木质香气。
这里是博士负责管理再生产部门的专属办公室。
不过,它现在的样子,完全就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隐秘地下图书馆。
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挑高的穹顶下,一排排直抵天花板的巨大胡桃木书架像迷宫的墙壁般错落排列着。
上面塞满了来自泰拉各地的实体书籍、手稿、古董地球仪和积灰的卷宗。
几束暖黄色的灯光穿透空气中细碎的浮尘,打在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在这片被纸墨包围的私人领地里,连楼下再生产部门的机器震颤,都被厚重的书本吸纳过滤,变成了某种极其轻微而催眠的白噪音。
一切尘埃落定。
A-3矿区的崩塌被归结为一次地质意外,三个人的“失踪”也被一份极其敷衍的《地下暗河迷失报告》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
凯尔希在拿到那份报告时,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博士看了足足半分钟,但也罕见地没有把他叫去医疗部进行长达三小时的训话。
生活重新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名为“日常”的轨道上。
此刻,博士正整个人陷在宽大柔软的皮质办公椅里。桌上堆着两座小山:左边是楼下再生产部门送来的物资调配申请单,右边是刚找出来的几本厚重的《卡西米尔近代史》参考资料。
而这些资料,他都已经快速阅览完毕了。现在,他的目光落在了两座纸山中间的那本小册子上——那是一本巴掌大小、封皮犹如某台红色机器缩影的陈旧笔记。
尽管跌落深渊后的记忆已经被彻底抹去,只剩下几块荒诞的梦境碎片,但凭借着这本笔记上留下的只言片语,他还是顺藤摸瓜地拼凑出了一点当时的轮廓。
他之所以特意去翻阅那些枯燥的卡西米尔史料,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把阿米娅那个关于“地下暗河”的谎言编造得更无懈可击,好应付凯尔希日后随时可能到来的盘问。
——必须对凯尔希隐瞒到底。
——至于为什么?这本泛黄的笔记里其实根本没有写明原因。
但以博士的敏锐,结合笔记上那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口吻,他已经在脑海里将真相推测得七七八八了。
那个写下留言的“自己”,显然拥有一种随时能跳出这片大地法则的退路。
但他却主动切断了这一切,选择坐在这里批改公文、抱怨伙食。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比起浩瀚无垠的星海,“他”更贪恋现在的凡人生活,贪恋罗德岛的这份羁绊。
而凯尔希作为罗德岛的“压舱石”,太理智,也太多疑了。
如果让她确认了,罗德岛的指挥官背后藏着一台可以无视物理法则的机器,甚至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恢复记忆而再次离去的未知变量。
那么罗德岛这艘船上,就再也没有他安心喝茶的位置了。
她会彻夜不眠地推演风险,所有的信任与日常,都会因为这个真相的介入而彻底变味。
博士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上那些熟悉的字迹,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莞尔的弧度。
他并没有因为这些超出常理的猜测而感到恐慌,更没有觉得自己在扮演一个被设定好的提线木偶。
相反,这就像是一场跨越了漫长岁月后,自己和自己达成的心照不宣。
那个写下笔记的“他”,和现在的自己,脑回路简直如出一辙,为了保住这间能安心摸鱼的避风港,为了不辜负阿米娅那份笨拙而坚定的掩护,哪怕把天大的秘密咽进肚子里也在所不惜。
根本不存在什么割裂的灵魂,不管曾经走过多远的旅途,只要阿米娅还会端着热茶推开这扇门,只要鼻尖还能闻到这股微甜的木质香气,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完全相同的决定。
博士轻笑了一声,将那本红色的笔记合拢,妥帖地锁进了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里。
伴随着锁扣清脆的咬合声,一股浓郁的苦咖啡味突兀地飘进了这片充满旧纸张香气的空间。
“你的咖啡,博士。”他的第一助理——山猫,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将一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面上。
“如何?这一趟远门,你有线索了么?”山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在椅子里的上司,语气里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审视。
“这取决于你想知道什么。”博士捧起温热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或者说,你想让我给你一份什么答案?”“反正你的雨前茶已经没了,只能拿这个凑合。”山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是啊,所以,你觉得呢?”
“你告诉我什么,我就听什么。”
“哪怕是谎言?”博士抬起眼皮。
“我没所谓。”
博士放下杯子,手指在木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他在一片白噪音中静静地看了自己的助理几秒,随后用一种平淡得像是在讨论食堂菜单的语气开了口:“……如果我和你说,我有一台时间机器。”
空气在旧图书馆里安静了整整三秒。“见鬼……彩虹小队那四个蠢蛋说的是真的。”山猫痛苦地捂住了额头,发出一声极其头疼的长叹。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这件事就是真的。”博士屈起手指,隔着实木桌面敲了敲底下那个刚刚锁死的抽屉,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山猫顺着他敲击的声音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抽屉,也跟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丝毫没有想要让他打开或者探究到底的想法。
对于这种足以颠覆泰拉物理法则的麻烦事,他表现出了极其优良的职业素养,绝对不碰老板的雷区。
“那你对凯尔希怎么解释?”山猫挑起眉毛,显然对这件事的善后工作更感兴趣。
“阿米娅撒谎了。”博士靠回椅背上,理直气壮地摊开双手,“当然,我也是。”
“干得漂亮。”山猫极其难得地吹了个短促的口哨,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看着助理这副表情,博士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你在和她作对这方面永远都无法妥协,是么?”
“绝不。”山猫斩钉截铁地回答。“行吧,过来帮我干活。”博士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座由物资调配单堆成的小山。“一如既往。”山猫拉过椅子,极其熟练地分走了一半的文件。
很快,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便在这片充满木质香气的空间里,与楼下隐约的机器轰鸣交织在了一起。
直到深夜。
罗德岛的作息播报早已结束,生活区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舰船引擎稳定而沉缓的呼吸声。
阿米娅的房间里,柔和的床头灯散发着暖橘色的光晕。
卸下了一整天罗德岛领袖重担的小兔子,此刻正安稳地躺在被窝里。
而博士则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合上了一本读了一半的童话绘本,一如既往地陪同着她度过入睡前的宁静时光。
“博士……”被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阿米娅并没有睡着,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坐在身边的男人。
“嗯?”博士放下绘本,声音放得很轻。
“今天发生的一切……简直就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奇妙冒险。”阿米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梦幻般的恍惚。
其实,她的脑海中依然盘旋着太多的疑虑。
——那台红色的机器究竟是怎么运作的?
——那片没有源石的星空到底在哪里?
——博士的过去究竟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回想起白天面对凯尔希的盘问时,自己为了保护他的秘密而抢先编造的笨拙谎言,以及眼前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配合自己圆谎,将那份沉重默契接下来的从容。
她将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疑问,全都轻轻咽了回去。
有些秘密,是不需要去剥开的。
博士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如果还有下次的话,阿米娅……你会考虑再和我一起去吗?”
听到这个问题,阿米娅微微一怔。
她那对毛茸茸的兔耳在枕头上轻轻动了动,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认真的思索。
如果是普通的女孩,面对这样一场没有苦难、只有奇观的星际旅行,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
可她是阿米娅,是罗德岛的领袖,她的双脚已经和博士一样,深深地陷进了泰拉大地泥泞的苦难里。
许久,她只能有些抱歉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与纠结。
博士并没有责怪她。
他太清楚这个“不知道”背后所承载的重量了。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小兔子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她内心的挣扎。
“没关系。”博士的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似乎穿透了房间的金属舱壁,望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不管怎么说……那片星空挺美丽的,不是吗?”
阿米娅看着博士的侧脸,用力地点了点头。“嗯,非常美丽。”她的眼底重新亮起了光芒,仿佛再次倒映出了那片浩瀚的紫色星云,“我希望……有一天,这片大地上的人们,也能抬起头,亲眼看到那样美丽的星空。”
没有天灾的阴霾,没有源石的粉尘,只有纯粹而璀璨的群星。
博士收回目光,看着被窝里满怀希冀的阿米娅。
他俯下身,替她掖好被角,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蕴含着某种绝对笃定的声音说道:
“一定会的。”伴随着那句轻柔而笃定的承诺,阿米娅嘴角的弧度渐渐放松,但她并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博士……”小兔子半睁着惺忪的睡眼,在被窝里挪动了一下,往床的内侧缩了缩,空出了一大半的位置。
她的声音软糯而困倦,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依赖,“今晚,陪我一起睡吧……就像以前那样。”
对于阿米娅这种偶尔的撒娇,博士早就习以为常了。
在过去那些极其艰难、或是她被矿石病折磨得噩梦连连的夜晚,他没少在这张床上充当过人形抱枕。
“好。”博士温和地笑了笑,没有拒绝。
他站起身,脱下那件沾着些许灰尘的沉重外套,只穿着里面柔软的衬衣,在阿米娅身边的空位上躺了下来。
几乎是他刚一躺下的瞬间,小兔子就极其自然地凑了过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旁,呼吸很快便变得绵长而均匀。
在这份前所未有的宁静中,这只扛着整个泰拉重担的小兔子,终于彻底卸下了防备,沉沉地睡去了。
博士没有动。他静静地感受着手臂旁那份属于凡人躯壳的、轻盈而真实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舱室那扇并不宽大的舷窗。
窗外,是卡西米尔荒野上深邃而寂寥的夜空。由于源石粉尘和阴云的遮蔽,那里连一颗闪烁的星星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漆黑。
博士就那样躺在床上,静静地注视着窗外。
那双曾经倒映过无数宇宙生灭、看穿了时间长河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宛如一汪平静的深潭。
他看了许久,许久,目光穿透了泰拉的阴霾,却又最终稳稳地落回了身边这片小小的、真实的温暖里。
夜色渐深,舰船引擎的白噪音温柔地包裹着这个房间。
那股极其久违的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博士收回了视线,他伸出手,替阿米娅掖好被角。
随后,伴随着她平稳的心跳声,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泥泞却温暖的世界上,这位长途跋涉的旅人,也终于安然入眠。
窗外的卡西米尔荒野依旧被浓重的夜色笼罩,这片大地的残酷与泥泞,并没有因为任何奇迹的降临而在一夕之间改变。
细碎的源石粉尘伴随着寒风,在看不见的旷野上无声地起落,掩饰着无数在黑夜中挣扎求生的痕迹。
但这艘庞大的陆基舰船只是沉默地碾过粗糙的砂石,像一座移动的孤岛,将所有的风霜都稳稳地阻挡在厚重的装甲之外。
它安静地吞吐着引擎的微光,载着这一室沉甸甸的酣梦,在没有星光的泰拉之夜里平稳地驶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