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阵低沉而狂暴的气流喷射声,罗德岛的飞行器在A-3矿区外围的临时停机坪上缓缓降落。
舱门还未完全开启,卡西米尔荒野的狂风便裹挟着沙尘和未散的硝烟味涌入了机舱。
凯尔希站在舱门口,绿宝石般的眼瞳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那件标志性的绿色外套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压垮这位罗德岛的基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那藏在袖口里的手指,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紧紧扣在一起。
距离她在医疗部办公室里感受到那股恐怖的“空间错位感”,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对整个罗德岛的指挥系统来说,无异于一场悄无声息的十二级地震。
PRTS的数据库被她用最高权限强制检索了无数遍,所有的通讯频段、生命体征监测、甚至是干员们随身携带的源石信标,全都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罗德岛的最高战术指挥官,名义上的领袖阿米娅,以及精英干员安洁莉娜——这三个大活人,在A-3矿区的地底,极其突兀地、没有任何物理逻辑地“蒸发”了。
“凯尔希医生!”早已接管了现场的先遣队队长看到舱门打开,立刻满头大汗地迎了上来。这位身经百战的重装干员,此刻的脸色比面对佣兵的钻机时还要苍白。
“汇报情况。”凯尔希走下踏板,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听不出一丝慌乱。
“我们……我们把整个矿区都翻遍了。”队长咽了口唾沫,指着前方那片巨大的塌陷区,声音有些发颤,“博士他们……是为了探查地下那个不明信号源才进去的。然后承重墙塌了,地面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深渊。可是……”
“可是什么?”凯尔希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向塌陷的边缘。
“可是我们派了干员顺着绳索下到底部……下面什么都没有!”队长绝望地抓了抓头发,“没有落石砸中的痕迹,没有法术残留,更没有……遗体。底部的空间除了一些老旧的矿洞废墟,连博士他们的一根头发都找不到!”
凯尔希在深渊边缘停下了脚步。她低着头,凝视着脚下那片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
Mon3tr的虚影在她的脊背后方若隐若现,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嘶。这只与她性命相交的召唤物,敏锐地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波动。
凯尔希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捻起深渊边缘的一撮泥土。
没有源石辐射超标。没有任何空间折叠法术常有的臭氧味。一切都“干净”得太不正常了。在这个被源石浸透的泰拉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将三个大活人抹除得如此不留痕迹。
“……把深渊底部的三维扫描图传给我。然后,全面封锁现场。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已经遇害之前,此事列为罗德岛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向外界走漏半点风声。”凯尔希站起身,拍掉指尖的尘土,下达了冰冷的指令。
“是!”队长如蒙大赦,领命退下。
四周的干员们都在紧张地忙碌着扩大警戒线,只有凯尔希独自伫立在那道撕裂大地的深渊前。
风沙吹拂着她的长发。这位仿佛永远无所不知的菲林女性,深深地吸了一口卡西米尔干冷的空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绝对的干净。
——绝对的物理隔绝。
——无视了一切泰拉的法则。
在这片大地上度过了漫长岁月的凯尔希,脑海中疯狂地检索着所有古老文明的遗迹与禁忌法术,却一无所获。
直到,一个被她刻意尘封在潜意识最深处的、极其荒谬的“假设”,因为这份“绝对的违和感”,突兀地浮出了水面。
风停歇的瞬间,凯尔希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绿宝石眼眸,猛地睁开。
瞳孔在极度的震动中微微收缩。
那不是什么未知的泰拉法术,更不是什么吞噬生命的灾厄。
那是……“剥离”。
一种无视了时间和空间,直接从高维尺度上将“存在”本身抽走的剥离。
Mon3tr在她身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呜咽,它感受到了主人灵魂深处涌起的那股混合着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巨大恐慌的情感海啸。
——难怪没有任何痕迹。
——因为带走他们的力量,根本就不屑于遵循这片宇宙的物理法则。
凯尔希原本因为未知而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比“死亡”更让她感到寒冷的恐惧。
——如果……不仅仅是一场意外呢?
——如果那个在石棺中沉睡的、支离破碎的灵魂,在跌落深渊的那一刻,重新触碰到了那个只属于他的、没有尽头的维度?
她知道那个男人身上藏着连泰拉大地都无法承载的重量。
如果他真的越过了那条界线,如果他再次回想起了那些没有痛苦、没有矿石病、甚至没有天灾的浩瀚星海。
——那么,那个或许已经看透了宇宙生灭的旅人,还会愿意为了这片满是泥泞的土地,为了罗德岛,重新降下高度,走回那个脆弱的凡人躯壳里吗?
冷风吹过,凯尔希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缘。
在漫长的岁月里,她第一次对那个男人的“归来”,失去了所有的把握。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夹杂着交谈,从不远处的浅层矿道出口传了出来。
“……所以我说,后勤部这次采购的压缩干粮绝对被坑了,这口感简直就像在嚼受潮的源石虫外壳。”那是那个男人带着些许疲惫,又透着十二分理直气壮的抱怨声。
“可是博士,您刚才在下面明明吃得很干净呀。”阿米娅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点无奈。
“嘘……小点声。”安洁莉娜压低了嗓音,透着明显的紧张,“我刚才好像看到听到救援队说凯尔希医生搭飞行器停在外面了。要是让她听到咱们刚脱险就在这抱怨伙食,回去肯定又要挨骂……”
风沙吹过。
悬崖边那种史诗般的悲凉与跨越维度的孤独感,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漏得干干净净。
凯尔希缓缓转过身。
在搜救队刚刚清理出的通道口,三个本该失踪的人,正裹着救援队发的防风毯,灰头土脸地站在那里。
他们手里还端着搜救干员刚塞过去的热水壶,像三个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难民。
随着凯尔希的转身,空气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阿米娅头顶的兔耳瞬间绷直了,安洁莉娜默默地用保温毯捂住了半张脸。
而那个在凯尔希脑补中“高坐云端、俯瞰时间的神明”,此刻正裹着毯子,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干粮。
两人的视线在风中交汇。
看着面无表情的凯尔希,博士停止了咀嚼。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迅速评估眼前的状况。
随后,他默默伸出那只沾满灰尘的手,将捏在指尖的剩下那一小块干硬饼干,朝着凯尔希的方向递了递。
“呃……我们回来了。”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语气十分诚恳,“你要来点吗?虽然难吃,但挺管饱的。”
看着那半块沾着灰尘的干硬饼干,凯尔希沉默了。
她没有去接,而是无视了那块充斥着凡俗气息的口粮,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眸微微眯起,越过了满地的狼藉,带着某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直直地刺向博士的眼睛。
“博士。”凯尔希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在深渊底部的盲区里……你们有没有遇到一个红色的,类似于圆筒报刊亭一样的机器?”
风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躲在后面的安洁莉娜猛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把脸更深地埋进了防风毯里,生怕自己脸上藏不住的慌乱把大家出卖。
博士眨了眨眼睛。
他刚准备咽下嘴里的干粮,喉结微动,似乎正要开口发出某种茫然的音节。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凯尔希先生!”一个清脆、急促,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然横插了进来。
阿米娅一把抓住了博士那只递着饼干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身后稍稍挡了半步。小兔子头顶的耳朵紧绷得笔直,迎着凯尔希锐利的目光,语速飞快地开了口:
“我们没有遇到什么机器!承重墙塌陷的时候,我们顺着斜坡滑到了底层的废弃矿道里!因为下面太黑,通讯也断了,我们为了躲避不稳定的落石,只能摸黑顺着一条狭窄的地下河道找出路……”她一口气说了下去,小手死死攥着博士的衣袖,连指关节都有些泛白,“我们好不容易才从这边的通风管道爬出来,因为一路上摔了好几次,所以……所以才会弄得这么狼狈。对吧,博士?”
空气陷入了极其微妙的死寂。
凯尔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阿米娅。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罗德岛名义上的领袖,还从来没有用如此急迫、甚至带着些许防备的姿态,粗暴地打断过自己的问话。
那套关于“废弃矿道”和“地下河”的说辞听起来逻辑严密,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但阿米娅那微微发颤的肩膀,和那种如同护崽般挡在博士身前的姿态,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响亮地宣告了一个事实:
——她在撒谎。
——而且,她绝对看到了什么,并且选择死死地守住这个秘密。
凯尔希的目光越过阿米娅紧绷的兔耳,看向了被护在后面的博士。
那个被她在脑海中猜测为“看透宇宙生灭的时间旅人”的男人,此刻正像个没事人一样,顺理成章地躲在阿米娅单薄的肩膀后面。
他满脸无辜地看着凯尔希,配合着阿米娅的话,用力且迟钝地点了点头,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在矿洞里摔懵了的普通战术学者。
至于旁边那个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毯子里的安洁莉娜,凯尔希连看都没看一眼。去盘问一个连撒谎都不会的信使,毫无意义。
三人小队,一个死不松口,一个装傻充愣,一个不敢说话。某种坚不可摧的默契,已经在那个连PRTS都探测不到的深渊里,悄然结成了。
许久,凯尔希缓缓闭上了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她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微不可察的叹息。
——既然阿米娅愿意为了他撒谎,既然这个满身泥泞的男人愿意为了这套谎言继续扮演那个“对过去一无所知的博士”。
——那她再去深究那个属于“星海”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
“收起你的饼干碎屑,博士。”
凯尔希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审视与那丝隐秘的恐慌都已经彻底收敛。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与严苛。
“带着阿米娅和安洁莉娜,立刻去医疗部洗消室报到,另外……”她停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如释重负的阿米娅。
“体检结束后,我希望你们能编出一份能解释你们究竟是如何绕开所有生命探测仪的合理报告。”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飞行器。
狂风卷起她绿色的衣角。
在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那双一直死死攥在袖口里的手,终于彻底地,有些无力地松开了。
幸好。
不管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这片大地的重力,终究还是把他拉回了她的身边。
伴随着气流震耳欲聋的轰鸣,凯尔希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飞行器的舱门后。
直到那股属于“罗德岛负责人”的低气压彻底远去,现场那种紧绷到极点的空气才终于活泛了过来。
“呼——”安洁莉娜长长地泄了一口气,双腿一软,连人带防风毯直接坐在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吓死我了……我刚才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阿米娅却没有放松下来。她转过身,那双澄澈的眼眸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博士。
面对凯尔希时的那种勇敢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隐隐的紧张。
“博士……”阿米娅轻声唤道,小手微微攥紧了防风毯的边缘,“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记得我们在下面发生的事情吗?”
博士愣了一下。
他隔着有些脏污的旧风衣,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其真实的、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的惺忪与茫然。
“记得……我们掉进了一个很深的矿洞。”博士皱着眉头,从一团乱麻的脑海里揪出几个闪烁的片段,“为了躲开落石,我们好像钻进了一个……红色的避难箱?然后我们在里面吃了很难吃的饼干。”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的笑意:“不过后面,我好像做了一个非常离谱的梦。”
“梦?”阿米娅的呼吸微微一紧。
“嗯。”博士抬起头,看着卡西米尔灰蒙蒙的天空,“我梦见了一片没有源石的紫色星空……还梦见自己在海边,教一个叫阿黄的部落小孩用木矛捕鱼。大概是在地下闻了太多发光苔藓的孢子,连带着把以前给罗德岛孩子们讲的绘本故事都串进去了吧。”
听着博士这番合情合理、却又完全南辕北辙的“自我解释”,坐在石头上的安洁莉娜默默地把脸埋进防风毯里,不敢作声。
“那……更久远以前的事情呢?”阿米娅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博士的眼睛,声音微颤,“比如……这片大地的过去,或者是,特蕾西娅……”
博士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向记忆的深处探寻。但那片属于巴别塔的沉重过往,依然像被死死钉在石棺的底部,被一场浓得化不开的大雾彻底遮蔽。
“想不起来。”片刻后,博士坦然地摇了摇头。他放下手,看着阿米娅有些泛红的眼眶,本能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像无数次在舰桥上那样,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兔耳。
“不过很奇怪,阿米娅。”博士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温和,“虽然那里全是大雾,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空虚。”
他看着眼前的小兔子,眼神清澈见底,没有高维神明的冰冷俯视,也没有失忆者的仓惶无助。
那是一种极其踏实的,双脚踩在泥泞大地上才会有的安定感。
“就像是……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现在,终于可以把沉重的行李放下了。”这句话没有任何深奥的跨维度隐喻,只是一个疲惫的凡人,最发自内心的感慨。
阿米娅彻底愣住了。
在那一瞬间,她心底最后的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不需要任何复杂的逻辑去证明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在星空下让她感到遥远的神明,和眼前这个揉着她头发、抱怨饼干难吃、把宇宙奇观当成孢子中毒后遗症的罗德岛博士,本来就是一体的。
他只是在漫长的旅途后,本能地循着最温暖的篝火,回到了这里。
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巨大的如释重负涌上心头。
阿米娅摇了摇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温热的红晕,嘴角却绽放出了一个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的笑容。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小兔子走上前,伸出双手,无比自然地抱住了博士那只沾满灰尘的手臂,将脸颊轻轻贴在了他有些粗糙的衣袖上。
她不会去纠正他的“梦境”,也不会去唤醒那个沉睡的时间旅人。
“那些都不重要了。不管您走了多远的路……”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抓住了一切的确信。
“欢迎回家,博士。”
而在博士那件旧风衣最贴身的内侧口袋里。
隔着布料,一本巴掌大小的陈旧笔记,正随着他逐渐平稳、属于凡人的心跳声,在泰拉大地的寒风中,安静地散发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