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爱弥斯比平时早醒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趴在希洛房间的门框上,眼睛亮亮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
“希洛!起床!今天要去集市!”
希洛已经醒了。他正坐在窗边整理晨间记录——极光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一点,风向转为东南,气温比昨天早晨高了约两度。听见爱弥斯的声音,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爱弥斯不满意这个反应,跑进来拉他的手:“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集市诶!有很多人、很多好吃的、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希洛想了想。兴奋。他知道这个词,但这个词落在自己身上时,好像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我不知道。”他说,“没去过。”
爱弥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那就更该兴奋了!第一次去集市!”
她拉着他往外拖,一边拖一边喊:“漂泊者——希洛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星炬学院的周末集市设在主塔东侧的广场上。
平时这里是学生们上课、经过的地方,但每到周末,就会搭起一排排白色的帐篷,摆出各种各样的摊位。卖食物的、卖衣物的、卖小玩意的、卖书的——希洛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有这么多不同的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爱弥斯一进广场就兴奋得不行,拉着漂泊者往人群里钻。
“那边那边!有糖!”
“那边也有!是热饮!”
“漂泊者那个是什么——”
希洛跟在后面,没有挤进去。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和平时在学院里见到的学生不一样。
这里的人更多,更杂——有穿制服的学生,有穿便装的研究员,有穿着奇怪长袍的老人,还有抱着各种东西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们的表情也更多样——有的在笑,有的在皱眉,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只是悠闲地逛着。
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广场角落的一个摊位上。
那个摊位很小,很安静,和周围那些热闹的摊位完全不一样。摊主是一个罗伊族的老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透明的东西,正在用一根细长的工具在上面刻着什么。
希洛走过去,站在那个安静的摊位前,看着老人手里的水晶。
老人的刻刀很细,很尖,每划一下,水晶表面就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但最特别的是,随着刻刀移动,水晶内部会泛出淡淡的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那种光很轻,很柔,像极光,但又比极光更暖一点。
老人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皱纹很深,眼睛有点浑浊,但眼神很温和。他看了一眼希洛,又看了一眼他盯着水晶的样子,然后笑了。
“你对这个感兴趣?”
希洛顿了顿。“它为什么会发光?”
老人把手里的水晶举起来,对着上方的灯带。光线穿过水晶,在地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影子。
“因为这里面封着频率。”
希洛的视线停在老人脸上。
“频率?”
“对。”老人把水晶放下,拿起另一块还没刻的,“你知道残象吗?”
希洛点头。
“残象被击败后,会留下频率残留。大多数人觉得那是没用的东西,随手就扔了。但在我看来——”他用刻刀轻轻点了点水晶,“那是材料。”
他继续说:“不同的残象,频率不一样。热熔属性的,刻出来的光是暖色的;冷凝属性的,光是冷色的。把这些频率稳定下来,封进水晶里,它就记住了那个频率的样子。”
希洛盯着那块水晶里的光。
频率。封进水晶里。让它记住。
“怎么稳定?”他问。
老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你问的这个,是核心技术。”他笑了笑,“简单说,就是用另一种频率去‘安抚’它。残象的频率是乱的、吵的、不安分的。你需要用一个稳定的频率去引导它,让它慢慢平静下来,然后才能封进去。”
希洛没说话。
用稳定的频率去引导混乱的频率。让混乱的变得平静。
他想起自己做的事——把悲鸣吸进身体,转化成回音释放出去。悲鸣也是乱的,回音是干净的。
不一样。
但好像又有点什么,连在一起。
“你——”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你是共鸣者?”
希洛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是共鸣者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频率。
“算是。”他说。
老人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指了指手里的水晶:“那你应该能感觉到,这光里有什么。”
希洛低下头,闭上眼睛。
那块水晶里的频率很轻,很柔。不像他平时感知到的悲鸣那样——那些东西太吵了,像无数张嘴同时在喊。这个不一样。它像一条安静的小溪,缓缓地流着,不着急,不吵闹。
他睁开眼睛。
“很安静。”他说。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欣慰。
“对。安静。这就是它原来的样子。”他说,“残象活着的时候,它的频率是尖叫的、挣扎的。死了之后,那尖叫还在,只是没人听见。我的工作,就是让那尖叫停下来,变成可以听的声音。”
希洛看着那块水晶里的光。
原来也是尖叫的东西。现在变成了光。
他想起自己每天都在做的事。他把悲鸣吸进身体,那些悲鸣里也有尖叫——被残象吞噬的生命留下的东西。他把那些吸进去,转化成回音放出去。
他不知道那些回音去了哪里。
但这一刻,他看着这块水晶,忽然想——
也许那些回音,也能变成这样的光。
“希洛。”
漂泊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牵着爱弥斯走过来,爱弥斯手里举着一根彩色的棒棒糖,舔得满脸都是。
“在看什么?”漂泊者问。
希洛指了指那块水晶。
漂泊者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老人,然后蹲下来问他:“想要吗?”
希洛想了想。想要。这个词他懂。但这个“想要”和平时那个“想要”,好像不是同一个东西。
“它很漂亮。”他说。
漂泊者笑了,站起来和老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递过去一个小袋子。老人点点头,把水晶放进希洛手里。
“拿着吧。”漂泊者说。
希洛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晶。
它很小,只有他半个手掌大,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温的感觉——不是温度的那种温,而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水晶里封着一道细细的彩光,在灯下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他把水晶握紧,放进外套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有好几样东西——他的学生证,爱弥斯给的糖,还有现在这块水晶。
它们挨在一起,挤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他把这个画面记住。
回去的路上,爱弥斯累得靠在漂泊者身上睡着了。
她逛了整整一个下午,吃了两根棒棒糖,买了一只会发光的机械鸟玩具,还和好几个不认识的小孩玩了追跑游戏。最后终于撑不住,在回渐湖的路上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很均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玩具。
希洛走在旁边,看着她的睡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
那块水晶就在里面。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重量,而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小小的、暖暖的点,在口袋里待着。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让那尖叫停下来,变成可以听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在冰洞里转化悲鸣的时候,那些回音释放出去的样子。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知道它们出去了。
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东西——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把这个念头记住了。
回到渐湖小屋时,天已经快黑了。
爱弥斯被抱回房间继续睡,漂泊者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希洛站在窗边,把那块水晶拿出来,对着窗外的极光看。
极光在天上流动,彩色的,淡淡的。
水晶里的光也在流动,彩色的,淡淡的。
他把水晶举高一点,让极光和它并排。
天上一个,手里一个。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块水晶里的光,原来也是悲鸣。是会害人的东西,让人害怕的东西。
但现在它在发光。
在小小的水晶里,静静地、稳稳地发着光。
他握着那块水晶,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