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
纽约,东河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1944年8月15日,黄昏。
这间会议室从未如此拥挤过。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西海岸的铁路大王、石油巨头、电影制片厂的主人;东海岸的银行家、钢铁大亨、航运巨子。有些人的家族可以追溯到五月花号,有些人的姓氏就是美国工业的代名词。
但他们此刻都安静地坐着。
因为主座是空的。
窗外的夕阳把曼哈顿的天际线染成金红色。远处隐约传来港口货轮的汽笛声,战争还在没有结束,但在这个房间里,人们想的已经是战后的事了。
门开了。
王尔德走进来。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简单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沉默的黑人,和一个同样沉默的白人。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有人问。
他走到主座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个人。
“谢谢各位赏光。”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摩根家族的代表——老摩根的侄子,亨利·摩根第一个开口。他的语气带着那种老钱特有的傲慢:
“王尔德先生,你的请帖上说,要讨论‘战后世界利益的划分’。我想知道,你有什么资格召集这个会议?”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王尔德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亨利,你叔叔在世的时候,摩根家族不需要问这种问题。因为他知道答案。”
亨利的脸色变了变。
王尔德走到长桌的一端,拿起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但既然你问了,我就回答你。”
他把杯子放下。
“二十年前,我刚来纽约的时候,你们的家族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百年。你们控制着美国的铁路、银行、石油、钢铁。你们觉得这个世界是你们的。”
他顿了顿。
“现在呢?”
他看着亨利:
“摩根家族还剩下什么?几家银行?几个信托基金?几幅挂在墙上的油画?”
亨利的脸涨红了。
王尔德没有停下:
“范德比尔特家族呢?他们的铁路还在,但控制权早就不在他们手里了。洛克菲勒家族聪明一点,学会了分散投资,但标准石油被拆分之后,他们还能呼风唤雨吗?”
他转过身,看着长桌另一端的几个人那是西海岸的代表,好莱坞的制片厂主和加州的石油商。
“卡内基家族、梅隆家族、杜邦家族——”他一一点过那些姓氏,“你们告诉我,你们现在还剩下什么?”
沉默。
没有人回答。
王尔德走回主座,这一次,他坐下了。
“我告诉你们剩下了什么——剩下了一个幻觉。你们觉得自己还是美国的主人。但真正的主人早就换了。”
他看着亨利:
“摩根家族控制美国金融的时代,结束了。范德比尔特控制铁路的时代,结束了。卡内基控制钢铁的时代,结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些老钱的心里:
“现在是什么时代?是战争的时代。是谁能让军队吃上饭、让坦克跑起来、让飞机飞起来的时代。是谁能打通所有关节、摆平所有官僚、让英国人和苏联人都乖乖签合同的的时代。”
他靠在椅背上。
“那是我。”
亨利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响起:
“所以呢?”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约瑟夫·肯尼迪。前驻英大使,肯尼迪家族的代表,波士顿最精明的人之一。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懂政治,也比任何人都更不在乎那些老钱的傲慢。
他看着王尔德:
“你赢了,我们都知道。你取代了我们,我们也认了。但你召集我们来,不是为了炫耀的。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王尔德看着他,点了点头。
“约瑟夫说得对。我不是来炫耀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标满了各种颜色的线条和标记——欧洲、亚洲、非洲、南美,每一个大陆都被分割成不同的区块。
“战争快结束了。最迟明年,德国会投降,日本也会投降。到时候,世界会重新洗牌。”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资本家。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亨利皱起眉头:
“意味着和平。意味着我们可以回去做生意了。”
王尔德笑了。
“亨利,你真的信这个?”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欧洲:
“德国没了,法国废了,英国破产了。整个欧洲大陆,只剩下一个赢家——苏联。”
他又指着亚洲:
“日本没了,中国还在打仗,东南亚全是殖民地。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想回去,但他们还有力气吗?”
他再指着非洲:
“这里是唯一还没被完全瓜分的地方。但英国人、法国人、比利时人都在拼命守着。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资源来源。”
他放下手,看着那些人:
“你们觉得,战后可以回去做生意?你们觉得,世界会回到1939年?”
他摇摇头:
“不会。回不去了。”
约瑟夫·肯尼迪盯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王尔德走回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会发生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冷战。美国和苏联,两个巨人,谁都不会让步。欧洲会被一分为二,德国会被一分为二,整个世界会被分成两个阵营。”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去殖民化。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撑不住了。印度会独立,东南亚会独立,非洲也会独立。但独立之后呢?那些新国家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业,没有军队,没有钱。他们会成为新的战场。”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美国的崛起。这一次,不是1930年代那种半心半意的崛起。这一次,美国会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元会成为世界的货币,美国的军队会驻扎在全球每一个角落,美国的文化会渗透进每一个家庭。”
他顿了顿。
“听起来很好,对吗?”
没有人回答。
“问题是——”他的声音低下来,“美国是谁?”
他看着亨利:
“是摩根吗?”
他看着洛克菲勒家族的代表:
“是洛克菲勒吗?”
他看着肯尼迪:
“是肯尼迪吗?”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
“还是我们?”
长桌两侧的人们开始交换眼神。
约瑟夫·肯尼迪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
王尔德看着他,笑了。
“约瑟夫,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走回地图前,指着美国本土:
“战争结束了,政府会干什么?会削减开支,会解散战时机构,会让那些官僚们回家。但罗斯福呢?他会让权力从他手里溜走吗?”
他顿了顿:
“他不会。他会找新的敌人。苏联是现成的。但还有另一个敌人——我们。”
亨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什么意思?”
王尔德转过身:
“亨利,你们家族一百年前是怎么被拆分的?标准石油是怎么被拆分的?铁路托拉斯是怎么被拆分的?”
他看着那些人:
“政府不喜欢任何比它大的东西。尤其不喜欢我们这样的人——不靠选举上台,不靠国会拨款,不靠任何人的恩赐。我们靠自己。我们比他们更懂怎么赚钱,怎么打通关节,怎么让事情做成。”
他的声音冷下来:
“罗斯福已经让FBI开始查我了。代号‘破伞行动’。等战争一结束,他就会动手。不是我——是我们所有人。他会用反垄断法拆分我们的公司,用税法没收我们的财产,用国会听证会让我们身败名裂。”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约瑟夫·肯尼迪第一个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王尔德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约瑟夫,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我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吗?”
肯尼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另一个声音响起。
是西海岸的一个电影制片厂主,一个叫梅耶的犹太人:
“那你有什么办法?”
王尔德看着他:
“梅耶先生,你拍电影,应该最懂怎么讲故事。政府讲的故事是他们在保卫自由世界,他们在对抗邪恶的苏联,他们在为普通人争取权益。”
他顿了顿:
“我们要讲另一个故事。”
梅耶眯起眼睛:
“什么故事?”
王尔德走回地图前,指着欧洲:
“德国快要投降了。但德国人不是傻瓜。他们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苏联人在东边等着复仇,英国人和法国人在西边等着瓜分他们的工业。德国会变成一片废墟。”
他转过头:
“但如果有人帮他们呢?”
亨利的眼睛瞪大了:“你疯了?帮德国?那是敌人!”
王尔德看着他:“亨利,战争是政府的游戏。商人没有敌人,只有生意。”
他指着德国:
“德国的工业——克虏伯、西门子、IG法本那些是欧洲最顶尖的技术。德国的科学家——火箭、喷气机、核物理那些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如果苏联人得到了他们,苏联会变成什么?如果美国人得到了他们,美国会变成什么?”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得到了他们呢?”
没有人说话。
约瑟夫·肯尼迪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战后帮德国重建?”
王尔德摇摇头:
“不是重建。是转移。”
他走到地图前,用指关节敲了敲非洲:
“德国没了,但德国人还在。他们的工厂可以搬到别的地方。他们的科学家可以替别的人工作。他们的技术可以属于我们。”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以为我在非洲建基地是为了什么?挖矿?非洲的矿,英国人早就挖完了。我在找别的东西。”
亨利皱着眉头:
“什么东西?”
王尔德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一个可以让我们独立于任何政府的地方。”
他顿了顿:
“一个如果罗斯福想动我们,我们可以说‘不’的地方。”
长桌两侧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约瑟夫·肯尼迪举起手,让大家安静:
“王尔德先生,你说的这些太大了。我们需要时间想清楚。”
王尔德点点头:
“当然。我给你们时间。”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叠文件,分发给每一个人:
“这是我拟的一份协议。不是法律文件,只是一个意向书。”
他顿了顿:
“上面写着,不管战后发生什么,我们这些人——东海岸、西海岸、工业、医疗、金融、媒体。我们会站在一起。我们会保护彼此的利益,我们会共同面对政府的压力,我们会一起决定这个国家的走向。”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可以带回去看。可以和你们的律师商量。可以和你们的家人讨论。”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
“但有一件事,你们要想清楚。”
他直起身:
“罗斯福的身体情况,大家都清楚。他还能活几年?他的新政还能撑几年?那个‘深层政府’——那些官僚、那些委员会、那些协调机构。他们想要的是控制一切。控制我们,控制你们,控制这个国家的一切。”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不自己抱团,就会被他们一个个吃掉。”
沉默。
没有人说话。
约瑟夫·肯尼迪第一个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
“我会看的。”
他转身离开。
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拿起文件,离开会议室。
最后只剩下王尔德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曼哈顿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人造的星空。
那个沉默的黑人走到他身后。
“老板,他们会签吗?”
王尔德没有回头。
“会。也不会。”
他转过身:
“有些人会签,因为他们害怕。有些人不会签,因为他们还觉得自己可以靠政府。但没关系——”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只需要一部分人。一部分就够了。”
他看着窗外:
“罗斯福以为他在准备一场战争。一场他必胜的战争。”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他以为的战场,根本不是真正的战场。”
黑人沉默了几秒。
“德国那边呢?”
王尔德放下杯子:
“继续。麦卡锡的人到了吗?”
“到了。在北非等着。”
王尔德点点头:
“告诉他们,再等等。。等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们再动手。”
窗外,一艘货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但王尔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星空,等待着属于他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