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穆琳·阿德莱德刚一出现,就亲昵地贴在我背上,双手抚摸着我的脸与头发,尽管她的幽魂体质只能让我感到如同微风吹拂的寒意,但我依然满怀感激地闭上眼睛,享受着久违的互动。
伊莎贝拉被老姐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开心地挥手跟姜姜一起朝休穆琳打招呼:“是休穆琳姐姐!又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欣慰地看着这一幕。在击败汲魂者阿纳斯塔后,老姐曾经短暂苏醒过,而当时昏迷的我错过了那次重逢。后来好心的金发沼泽人把她的记忆碎片分享给了我,我才得以用她的视角,见证了姐姐与三位同伴的初遇。很高兴她们相处融洽,尤其是赛拉——如果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起了冲突,我大概真的会束手无策。
如果我能搞清楚为什么赛拉看向老姐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戏谑就更好了。
我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幽灵面纱”——它看起来就像是用月光织成的、轻薄到极致的白色薄纱。我郑重其事地将其递到老姐面前:“老姐,这是沼泽人送给你的礼物,能让你长时间地拥有实体,快试试看效果吧。”
休穆琳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亮了,但当她伸手去接时,指尖刚一触碰到面纱,便如同触电般猛地收了回去。我有点困惑,因为在那一瞬间,她接触到面纱的右手变得漆黑,仿佛凭空戴上了一只优雅的黑色薄手套。
休穆琳有些烦恼地吸气,双手无意识地纠缠在一起,仿佛在拧着一条看不见的毛巾。她瞥了我一眼,视线又朝三个小家伙那边一扫,然后有些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比刚才微弱了许多:“小弟,我有件事要向你坦白。”
我感到诧异,不知道什么事能让老姐紧张成这样。“说吧,老姐,无论什么事。”
“我现在的样子,”她低下头,柔顺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和你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上次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我花了些时间打扮才变回你熟悉的样子,但是那东西似乎会让我以真实的形态出现。我害怕你会讨厌我现在的样子。”
一直沉默不语的“灾火”开口道:“幽灵面纱确实会强制使用者以最真实的灵魂样貌显现,请谅解。因为要维持长时间虚体到实体的稳定转变,就不能存在太多变数。”
昆汀·荒鬼又说对了,混沌领域里的第二个“老姐”确实对我们做了些什么,我有些恼火地抓住自己柔顺的白色长发。比起自己的变化,我更担忧的是老姐是否因此在遭受痛苦。
我想告诉她没关系,不用勉强非要穿上“幽灵面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我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强迫休穆琳维持记忆中的形态,不就恰恰证明了我无法接受她“真实”的自我吗?
“没关系的,老姐,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最亲爱的姐姐。”我迎着她的目光,轻柔地说道。
“远古邪物的影响导致形态突变是很常见的情况,休穆琳姐姐,不用太担心,拥有一些邪魔的特征并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情。你身上的黑日之蚀还没有发展到晚期,应该不会出现特别严重的‘恶变’。”伊莎贝拉很认真地说:“而且,比起这个,你难道不想……久违地,真正地触碰卡拉维先生吗?”
听到这话,赛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双肩微微耸动,努力把头转向别处。
我微微皱眉,完全没明白笑点何在。
这让我更困惑了,不仅是我从未见过休穆琳做出这么情绪化的表情,赛拉和老姐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交流机会,怎么现在感觉两个人之间有些熟稔的意味?
我还没想明白,就听见休穆琳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手,决然地接过了幽灵面纱。
“好,”她说,语气里有一种交付命运般的平静,“那就这样吧。”
她沉默了片刻,将那层薄纱覆在自己身上,幽蓝色的光晕开始向内收敛,她虚幻的轮廓逐渐凝实、清晰。当她的身体成形后,我微微松了口气,因为黑日之蚀对她容貌的影响并不大。
姜姜嘟囔道:“卡拉维先生的姐姐怎么穿得好像魅魔唔唔……”话音未落就被伊莎贝拉捂住了嘴。
不仅是我,休穆琳自己对这身衣服也显得很惊讶。我看见她蹙起眉头,似乎集中精神力改变服装,身上随即泛起一阵半透明的蓝色涟漪,但是很快被“灾火”制止了:“请不要这么做,幽魂的衣物是灵魂形态的一部分,强行改变只会徒增痛苦。维持现状是最安全、最舒适的做法。”
然后她还顺带批评了一下多嘴的小狼人:“不要随便评价别人的衣着品位,姜姜。这是修德兰那边前些年很流行的款式,我见过有通灵主宰差不多也是这么穿的。这样很好,没什么问题。”
休穆琳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裙摆,抬头望向我,等待着我的反应。
察觉到我的接纳,老姐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把我抱得更紧,在我耳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么多年了,小弟……我一直在梦想这一刻。”
“我也是,老姐。”
我们的拥抱持续了许久。渐渐地,我感到老姐的双手开始在我背上缓慢地、有意识地摩挲。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嗅我的头发,呼吸拂过我的脖颈,带着温热的痒意,胸前的柔软也紧紧贴着我的胸膛,这让我感到有些窘迫。
就在这时,我的背上忽然多了一个重量。
“亲爱的,”赛拉清脆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她整个人挂在我背上,手臂环着我的脖子,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也想抱抱。”随即她在我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舌尖一触即收。
休穆琳的动作停了。她几乎是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我,然后一把将赛拉从我背上“摘”了下来,双手托着,举到自己脸前。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微笑,但我莫名感觉到,那笑容里藏着一丝杀气。
“谢谢你,小赛拉。”休穆琳微笑着说,“一直这么‘照顾’我的弟弟。”
“这是我应该做的。”赛拉毫不畏惧地回望着她,露出促狭的笑容,“我应该感谢你才对,休穆琳姐姐,否则我永远都遇不到卡拉维这么完美的伴侣。”
“当然,我会好好服侍亲爱的,这本来就是享受。”赛拉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们还好吗?”我有点迟疑地问,可能是错觉,但是我感到氛围变得相当紧张。
她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当然!”
我觉得暂时最好不要去深究。
恢复平静的老姐和我一同坐在林间草地上,带着好奇地神色四处打量。
“我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草叶的触感。”她捏住手上的黑网纱向外拉,然后松手让它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这感觉太真实了,我觉得和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太大区别。”
“很高兴你喜欢,但是幽灵面纱还是有局限之处的。”灾火说道,“它本质上更像是拥有感官能力的‘壳’而非真正的血肉之躯,所以制造的实体相当脆弱,一旦受到攻击立刻就会崩溃。而且也没有办法拥有真正的生理机能,虽然你能尝到味道,但是摄入的食物或者饮料只会悬浮在体内,恢复虚体形态立刻就会掉出去。除非是本来就可以被幽魂食用的食物,才能被消化和吸收。”
伊莎贝拉殷勤地端来一小捧深紫色的浆果,那果子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星光在流转。“休穆琳姐姐,这是晨昏蜜,纱卡姨妈她们很喜欢吃的。尝尝看?”
休穆琳捻起一颗,好奇地打量着。她小心翼翼地将浆果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动作优雅而专注,似乎在重新研究“进食”这个遗忘了太久的行为。“很美味。”她评价道,伊莎贝拉高兴地涨红了脸。
“小弟,”休穆琳食指划过嘴角,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几乎有些恍惚了。我还需要有什么打算?老姐已经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了……但我很快把这个幼稚的想法甩开。老姐还需要有一具合适的肉体,而有些事情如果不解决,没有人会是安全的。
我将目前的局势简要地向休穆琳说明,然后说出了我的两个目标:“首先,我要去一趟塞亚,找枢机主教波尔杜根算一笔旧账。如果不是他故意捣乱,你也不会死……”
休穆琳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意,点了点头:“我很确定,比起‘纯洁者’和圣辉天使,波尔杜根对于那次行动知道更多的内幕。确实该让他付出代价。”
“然后,”我继续说道,“我要去一趟血月衰亡,救回一个朋友。”
“瓦尔尼娜,血月衰亡的一名助教,她救过我的命,自己却失去了神智。我当时应该直接把她带回来的,但是被血月衰亡的人抢先了。”
伊莎贝拉适时地在地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这张地图的细节与标注不仅比我见过的伊兰雅官方地图要详尽得多,甚至用不同颜色的血迹标注着伊兰雅军队与修德兰军队的交战区域。
姜姜上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指着地图说道:“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塞亚,直线距离将近一千英里。沿途这里、这里、这里和这里,全部是战区,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卷入战争。如果想完全绕过去,可能路程翻倍都不止,而且我们也没办法那么精准的掌握伊兰雅军队动向,这上面的战报基本上还是七天前的……
“我感觉我们应该没时间耗上至少一个月赶路。”我皱起眉头,“通常来讲,只要能到达最近的大城市,然后付费使用魔法师公会的传送节点,就能便捷的到达相邻的城市,然后重复这个过程就可以了。但是如果附近的区域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我们这群人的身份怕是经不起最高等级的审查。”
“那我们自己直接使用传送术呢?这是一个很容易掌握的咒法系魔法,我和卡拉维先生都可以施展。”伊莎贝拉提议道。
“不行。”灾火立刻否决了,“战区必然充斥着大量传送阻断、封锁的范围魔法,塞亚本身也是军事重地,在这种环境下冒冒失失的进行超远距离传送会可能遭遇各种各样的事故,更不要说还有专门捕获传送者的‘巫门’,你们可能会把自己传送到地底下或者交战军队中间。”
她顿了顿,“除非有人能提前施展预言系法术规避风险,或者有精通传送魔法的施法者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但死灵法师通常自动禁制预言系法术,我看你们中间也不像是有高等咒法师的样子。”
灾火说的是事实,能占卜凶吉到这种程度的预言系魔法起码是五环法术,而我能施展的预言法术不超过三环。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自豪的轻柔嗓音打破了沉寂。
“我可以做到。”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休穆琳身上。只见她优雅地站起身,显露出胸有成竹的神情。
“老姐,你……”我有些惊讶,休穆琳身上确实有一些天生的施法能力,但是跟预言与传送都扯不上任何关系,在遭遇了那次事件后也不可能有任何钻研魔法的机会,除非是……
休穆琳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轻轻交叠。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空气变得安静了,然后地面上出现了倒影。
一片幽深的、如同深渊湖面般的紫色光泽,悄无声息地从她的脚下蔓延开来,将地面化作一面镜子。只是镜中的世界与眼前的世界截然不同:没有树木,没有天空,如同废土般荒芜,充斥形状不规则的水晶与奇异的紫色光芒,镜中只映照出休穆琳的身影,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随后,数道裂缝直接出现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现实的表面轻轻划了一下。裂缝的边缘泛着幽幽的紫光,而透过那道缝隙,可以隐约看到深紫与腐红与暗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不属于任何光谱的流动颜色在其中翻涌。透过那些裂缝望去,那片混沌的色彩仿佛也在回望——没有恶意,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如同天灾般必然又无情的自然力量。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一面镜子从地面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像是由紫黑色光芒凝固而成的水晶。镜面光滑如水,却空无一物。休穆琳伸出手指,轻轻在水晶镜面上一点,镜面猛然爆裂。
无数碎片在空中悬停了一瞬——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瞬,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了一个清晰的、完整的画面,那是无数个地点在不同时刻的虚影,过去与未来在其中交叠、纠缠,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像是无数扇同时开启又同时关闭的窗。
休穆琳平静地凝视着镜面里无数流转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她的瞳孔里汇聚、沉淀,像是一场只有她能读懂的无声的语言。
然后,碎片化为星尘,带着细碎的紫色微光,无声地飘落,在触碰到地面之前便消散于空气之中。
只剩下休穆琳,站在那片安静之中,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好了。”她轻松地说道,“我已经找到了一条安全的路径。我们可以先步行到西北方向五英里左右的一处废弃神殿,从那里进行第一次传送,传送目的地我到时候会告诉小弟,根据指引应该不会遇到太危险的情况。”
“混沌魔法。”伊莎贝拉敬畏地说,就连灾火都显得有些惊讶:“是的,混沌魔法。日蚀之女使用混沌魔法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但大部分主要涉及塑能、咒术或者幻术,预言系的混沌魔法……还真是少见。”
“我想应该是那次虚假的‘飞升’的副作用。”老姐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在灌注到我体内的力量与知识消散后,我还是想办法截留下来一小部分。我认为这是我应得的补偿。”
“当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而且看起来这个魔法对现实也没有造成太大影响。”灾火迟疑地选择措辞:“但是理论上混沌魔法对施展者的要求很高,控制不当很容易造成魔力反噬或者精神影响,你也许应该更谨慎地使用这类魔法。”
“我感觉很好,除了有些累之外。”老姐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充满怜爱地抚摸我的脸颊与伤疤,同时神态自若地对“灾火”说道:“放心,有小弟在,没有什么能扭曲我的思想。”
如果灾火有实体的话,我觉得她也许会情不自禁地摊手,因为我都能听到她话语中的无奈意味:“好吧,那就让我们验证一下,刚才的法术准确性如何。”
按照指引,我们来到了一处破败的神庙,在站到指定地点后,老姐重新附在我身上,并通过精神链接发送了目的地的清晰图像。
“抓住我的肩膀。”我提醒其他人,“传送的时候我们要保持身体接触。”
姜姜和伊莎贝拉听话地分别抓住了我的左右臂,赛拉则毫无羞耻地助跑后如同树袋熊般挂在我胸前,双手双脚紧紧环绕住我的躯干,弄得两名沼泽人都不得不尴尬地别过头去。
姜姜第一时间进入了战备状态,骨盾和重斧瞬间跳到了她手上,浑身的毛发都竖立了起来:“被卷进战区了?但是之前明明……”
“放心。”老姐有些懒洋洋地说道。“我不会故意把卡穆特卷进致命的危险里的。”
确实,很快大家就发现是虚惊一场。这里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大战,但胜利者显然已经前往别处,只留下了布满坑洞与焦痕的大地,与交错倒伏的无数尸体。残破的旗帜与断裂的兵器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腥甜与腐败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晦暗的无形能量——那是成百上千的灵魂在痛苦与绝望中消逝留下的怨念。
我走到一具奇形怪状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生物像是人类和秃鹫的结合,接近八英尺高,一只翅膀被人斩了下来,散发出类似混合了腐肉与沼泽的恶臭。
“鹫魔。”我喃喃自语道。
朝不远处扫了一眼,我发现了更多的恶魔入侵迹象:类似巨大蝙蝠的食魂魔、羊头的火灾魔、直立蛤蟆般的狂战魔,每一具恶魔尸体旁都倒毙着更多的伊兰雅士兵尸体。
“是朝臣伊维尔·焚林的南部集团军。”灾火看了一眼便做出了判断,“只有术士团的人才会这么大规模的召唤恶魔加入战场。”
“术士团?”
“更准确的说法是‘咒缚术士’,第十三议员开发的特殊进阶职业,要点在于束缚异界生物与自己绑定,这样不仅能让召唤生物长时间待在现实位面,还可以随着等级提升获得绑定生物的部分能力强化自身。
最恐怖的点在于这个进阶对法术天赋的要求很低,可以用战系职业的等级弥补施法等级,所以相当受那些魔法和武技都是半吊子的家伙欢迎。咒缚术士能够施展的法术种类和变化会比较少,但是实战能力不算差,非常方便军队大规模实装,有些咒缚术士基本上就只是带着恶魔的剑士。”
我还是头次听说这个新奇的说法:“但是在这里遇上南部集团军不会让事情变得很糟吗?我听说他们的头头可是一个传奇术士。”
“伊维尔·焚林是狗屁的传奇术士,她在施法者集群增幅下都只是个伪传奇,一对一的情况昆汀·荒鬼一只手就能收拾她。”“灾火”不屑道,“而且她擅长的是施展广域伤害魔法,跟着大军一起推进确实是挡者披靡,涉及到高阶强者之间的战斗跟普通‘恒律’(九环)法师也没什么区别。”
“对我们来说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威胁了。”伊莎贝拉指出。
“是的,但是如果这位女士的预言法术能够正常生效,我们应该能避开最糟糕的结果。”
我抬头看了老姐一眼,她恢复了虚体状态,飘浮在空中,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这个行为没来由让我想起了“无厌饥喉”妮蒂娅,因为她所在的位置仿佛变成了无形的漩涡,浓郁到肉眼几乎可见的怨念正在被她大量吞噬并吸收。更让我心惊胆战的是连大量滞留在战场上的灵魂都随着吸气朝休穆琳涌去。
“老姐,别!”我喊道,但是朝她伸出去的右手很快犹豫地放下,因为我发现那些如同烟尘般不定形的灵魂只是随着休穆琳的吸气与吞咽变得黯淡,随后就开始上升消失在天空中。
“摄魂”派系认为灵魂就像一块蛋糕,而最珍贵的灵魂本质类似蛋糕内部的一颗草莓,是这颗“草莓”让整个“蛋糕”具备感知能力与思想,而且是常规手段难以湮灭的。
摄魂的典籍反复警告,在利用灵魂的时候只使用“蛋糕”的其余部分而放弃“草莓”是最安全的做法,因为失去了“草莓”的“蛋糕”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像汲魂者阿纳斯塔那样直接吞噬或者囚禁大量灵魂虽然可以将灵魂的力量利用到极致,但也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只有极为强大的施法者才可能驾驭。
我开始在全国各地收集灵魂的时候,一方面我需要更强的灵魂力量,另一方面我当时的摄魂手段还相当拙劣,对这种风险也不够了解,所以都是囫囵吞下。在挨了圣骑士一剑后也遭遇了灵魂反噬的苦果,等到我的摄魂派系稍微精进了一些,我就把之前收集的大部分灵魂本质全部释放了,让它们继续留在我的身体里也只是有害无益。
休穆琳的动作让我以为她准备活吞掉整个战场的所有灵魂,这把我吓了一跳。但如果老姐只是想要吃掉“蛋糕”的一部分……好吧,这显然也是无可辩驳的邪恶行为,但至少不会伤到她自己了。
“吃饱喝足”的休穆琳以实体形态降落在我身旁,双臂环绕抱住我的脖颈,发出满足的叹息:“感觉好多了,小弟。”
她的右手浮现出一块方糖般的蓝色灵魂凝质:“你要来点吗?能恢复你的魔力和体力。”
“谢了,姐,暂时不需要。”我蹭了蹭她的脸,但是婉拒了。我学摄魂术和收集灵魂是为了复活老姐,怎么可能本末倒置。
被拒绝后老姐有些失落地收回了“方糖”,转而把我抱得更紧:“对不起,小弟,我不是故意想选这么个地点吓你的。混沌魔法只能保证我做出的决定在所有的选择中是最安全或者最有利的,但我并不知道具体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即便是最安全的道路,仍然可能遇到危险,只是不会严重到我们完全无法应对的程度。”
“我也许是个没有用的姐姐,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一个故意要把你引进险境来满足自己私欲的怪物,好吗?”
我震惊了:“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生你的气,我也从来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比我更需要恢复体力……”
“真的吗?”老姐的眼里泛起泪光。
“当然是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我脸上有没有说谎的痕迹。然后,她缓缓眨了眨眼,眼角的泪光悄悄收了回去,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有些孩子气的弧度。
“那就像以前一样,摸摸我的头。”
我沉默了一秒。
“……姐,你现在和我差不多高了。”
“所以呢?”她仰起脸,理直气壮地看着我,表情带着“这有什么关系”的无辜。
我叹了口气,只好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覆上她的头顶。她的黑发柔软而顺滑,和记忆里的触感既相似又不同。我慢慢地摸了摸,像小时候那样,轻轻顺了顺她的发丝。
休穆琳立刻眯起了眼睛,整个人往我怀里靠了靠,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轻哼,就像一只终于被顺毛的猫。
“嗯。”她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就是这样。”
“嗯哼,两位,我有点不想来煞风景。”灾火那特有的空灵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过有些观众好像接受不了温情脉脉的场景。”
作为一名苍白之主,我的死灵感知让我不需要回头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大量不死生物正在被唤起,而且还有一个巨大的负能量光点在急剧接近。
近二十具身着残破盔甲的行尸从尸堆中猛地坐起,它们空洞的眼眶中燃着幽蓝色的灵魂之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我们发起了冲锋。
我不禁哑然失笑,在见识过莱利·文恩的仆从们后,这种下级僵尸给人的感觉简直比绵羊还要无害。
姜姜手腕一抖,沉重的飞斧便化作一道旋转的旋风,呼啸着切入了僵尸的队列。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肉体撕裂声,五具僵尸当场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徒劳地向前爬行,下半身已经散落在地。
一道黑绿色的“风刃”把中间的僵尸斜切成两截,我朝那边瞥了一眼,发现是赛拉在试用她的新能力,她利用掘墓铁锹释放的负能量“剑气”可以飞出近五十英尺,连续挥舞下如同砍瓜切菜般将僵尸们大卸八块。
剩下的行尸还在蹒跚前进,但它们的末日已经以另一种方式降临。
我惊讶地看到,休穆琳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战场上那些散落的断剑、长矛与战斧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从地面弹起,调转方向,以比弩箭更快的速度,精准地贯穿了每一具行尸的胸膛,将它们牢牢地钉死在了原地。
五环变化系法术,心灵遥控。虽然不是什么高阶法术,但如此精准而轻松地操控,说明老姐此时的实力也相当不俗。
不等我细想,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天而降。我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巨大的、如同蝙蝠般的生物正盘旋在我们的上空。它仿佛是由纯粹的黑暗构成,身长近二十尺,而翼展足有八十尺,在那片黑暗之中,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星辰般闪烁——那是它的眼睛。
暗夜之翼。来自负能量位面的“夜影”中最弱的一种,但仍然具备七级职业者的实力。
那生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张开巨口,一片锥形的、由无数冰晶构成的吐息便朝着我们当头罩下。寒冰锥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我瞬间完成了施法,左手骨爪向上托举。一面由无数惨白骸骨构成的墙体拔地而起,如同一面盾牌,稳稳地挡在了我们面前。冰晶撞在骨墙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墙体表面迅速被击碎、崩坏、凝结起一层厚厚的冰霜,但终究还是挡住了。
眼见远程攻击未能奏效,暗夜之翼整个身躯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朝着我直扑而来。
我立刻激活了骸骨护甲和不洁帷幕,准备硬扛这一击。但就在它即将撞上我的前一刻,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从我身后传来,将我整个人向后抛飞了出去。
暗夜之翼扑了个空,巨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我回头一看,只见休穆琳正对我眨了眨眼,那意思仿佛在说:“别逞强,小弟。”
与此同时,两名高等幽影和四名身着破烂军服的幽魂士兵,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浮现,加入了战斗。然而,它们的登场更像是一场闹剧。
休穆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两名高等幽影,随后她不知怎么就出现在那两个阴影幢幢的形体旁,伸出双手抓住了它们的头部。这些来自阴影位面、以吸取活物生命为目的的虚体生物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怪异的尖叫,就被消解成黑气融入了休穆琳体内。
另一边,伊莎贝拉也同时完成了施法。四只与法师之手类似的“幽灵手”凭空出现,在她的四只血红的骨手的操纵下,精准地掐住了那四名幽魂士兵的脖子,任凭它们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随后伊莎贝拉用她“原装”的双手打出复杂的法术手势,随后幽蓝色的灵魂火焰从幽灵手中喷涌而出,将那四名幽魂士兵烧得一干二净。
直到这时,暗夜之翼才刚刚从地上爬起。只见负能量在它面前凝聚成形,然后汇聚成一道不祥的黑色光束,咻地朝我直射而来。
死亡一指,暗影之翼最强大的类法术能力,当然。
又是赛拉挡在我前面,强烈的负能量波动让她体内循环稍显紊乱,几滴黑血从她的眼角渗出,但也只是这样了,她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激活了“夜行者”的熵蚀领域,以更快的速度前冲。
我抬手朝暗夜之翼发射出一波死燃火焰弹幕,十几发黑色飞弹精准地命中了它的身躯,炸开一团团黑色的波纹。暗夜之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但还未等它做出反击,姜姜和赛拉的身影已经一左一右地逼近。
伴随着一声震耳的咆哮,姜姜的重斧狠狠地劈在了暗夜之翼的一侧翅膀上,几乎将其齐根斩断。而赛拉则以一种与她娇小身形完全不符的敏捷,跃上了暗夜之翼的后背。即使同为负能量生物,但来自“夜行者”的熵蚀领域仍然对暗夜之翼造成了不小伤害,它的身躯似乎在重压下开始瓦解,而赛拉用掘墓锹一下接一下的狠凿无疑在加速这个过程。
巨型蝙蝠状的夜影吃痛下想扭头去咬背上的敌人,攻击到一半,却被伊莎贝拉的四只幽灵手和休穆琳的心灵遥控牢牢扳住了头部,反倒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小家伙前面。赛拉手里的掘墓锹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精准地斩下了它的头颅。
巨大的无头尸身颓然坠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赛拉得意地从暗夜之翼的身躯上跳下来,我伸手把她接住,掏出手帕擦掉她脸上的黑血。
她对此的回应是低头轻轻咬了我一口,然后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望向休穆琳:“稍微出了点汗,对吧?没有什么比一起杀点什么更能增进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