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之前太过疲倦,还是多年以来的夙愿显露出希望的曙光,入睡后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享受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直到我感受到羽毛搔弄般的触感从脸颊传来,才不情愿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赛拉人偶般的精致面孔,她坐在我的胸口上,正用一种类似观测的专注盯着我看。
我朝其他方向稍微瞥一眼,确定房间内没有出现什么紧急状态:“怎么了,小家伙?”
“姜姜刚才在外面问要不要吃早餐。”黑发小亡灵朝着门偏偏头,“看你睡得那么香,我没忍心吵醒你,亲爱的。你是要再睡会儿,还是吃点东西?”她舔了舔灰色的嘴唇:“还是说我们再来一轮?”
这句话让我瞬间清醒过来:“我休息够了,一起去吃饭吧,别让其他人等太久。”
小家伙有些不满地眯起眼,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就俯下身,把一阵清晰的微凉与柔软印在我的额头上。
“是卡拉维先生吗,你的私人定制货物送到了。”赛拉露出孩童般的狡黠,她伸手抚弄我的脸,然后促狭地指指自己的额头:“现在在你的所有物上签名。”
我揽住她柔软而娇小的身躯,在额头上轻轻一吻,赛拉发出满足的咕哝,显得有些得意洋洋:“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些饿,因为你昨晚害我‘运动量’超标了,亲爱的。”
她像柔软的藤蔓般从我身上滑开,轻盈落地,然后伸手做出邀请的动作:“咱们去用餐吧。”
我握住她的小手,顺带把施加了缩物术的行李箱扔在地上。恢复原本体积的箱子张开大嘴,把床上的一片狼藉吸进了肚子,并用触须般的魔绳把原本的被褥重新铺好。在办事前把床上用具全部换成我自己带着的备用品证明是先见之明,否则我实在不敢想象巡道使发现她的床单被我和赛拉折腾得乱七八糟会是什么反应。
“希望她们别在意我们的亵渎行为。”我把重新变小的箱子塞回口袋:“你觉得需要用造风术清洁一下空气吗?”
赛拉吸了下空气,然后抓住我的右手放在脸前闭着眼睛仔细嗅了嗅:“我不知道她们有什么可抱怨的,你闻起来有着特别的芬芳,亲爱的,就像稀释后的麝香或者灵猫香那样,尤其是出汗以后。”
“你说得也太夸张了。”我半信半疑地举起自己的衣角,没有闻到任何特殊的气味:“我以前就有这种特征吗?”
“我不知道,以前你身上也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亲爱的,不过现在的气味更棒了。”
好吧,我之前也许在衣服上用过类似薰衣草清新剂,但是绝对没有使用过任何动物类香料,希望这不是因为那个装成休穆琳的家伙造成的,如果是的话,那祂绝对是我见过最无聊的高等存在——把我变得像只麝鹿有什么意义?
走进餐厅时,我以为早餐基本上就是几片面包、煎蛋和培根,但是我显然是低估了萨法玛莎人暴饮暴食的程度。餐厅中各式各样的肉食与甜点几乎堆成了小山,还有瀑布一样的果汁、葡萄酒等饮料喷泉,光是多看了几眼我都快饱了。
姜姜和其他两只狼人一大早就在大吃煎牛排和油腻的炖菜,胃口真好。我给自己弄了碗麦片粥,然后在或煎或煮或烤的香肠堆前犯了难,因为这些香肠看起来不像是我吃过的任何一个正常品种。
“深红色的是以肥瘦相间的山羊肉和辣椒、茴香、土豆泥混合的红焰肠,肉质紧实而且辛辣;白色的是用猪肉、牛肉、大蒜、花椒制成的白霜肠,口感醇厚;黑色的是用糯米、蛇血、柠檬汁、肉豆蔻制作的黑血肠,味道偏酸甜。”死亡使者布伦达盖尔好脾气地介绍道,我实在没办法想象酸甜的血肠到底是什么样的,于是只取用了红香肠和白香肠,端着自己的盘子来到座位上准备用餐。
赛拉和伊莎贝拉很快坐到了我身边,前者的早餐包括芥末扇贝浓汤和大量烤龙虾,以及硕大的蔬菜烤肉串,后者的餐盘里是一些浮在冻酸奶上的青葡萄,还有一只烤鸽子。
“丰盛得就像自助餐一样。”我感慨道,忍不住问对面的昆汀·荒鬼:“这是魔法创造的食物吗?还是说你们一晚上就做好的?”
“哦,我们参与制作了一部分,但是大部分是萨法玛莎的朋友们提前做好的,口袋空间的停滞魔法可以让它们一直保鲜和保温。”瘟疫使者解释道。
“听起来真方便。”我往嘴里塞了一块白香肠,布伦达盖尔没说错,这是我吃过的肉味最浓郁咸鲜的香肠。
“你要来点绿溪吗?”荒鬼微笑着说,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碗里居然是一堆绿得发亮、足有手指粗细的蠕虫,不由得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放心好了,这是无害的品种,味道很甜,尝起来像葡萄一样。”荒鬼用叉子插起一条虫子送进嘴里,优雅地小口咀嚼:“而且长期吃这个对掌握瘟疫魔法有好处。”
“不了,谢谢。”我婉拒道,她又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消灭自己盘中的食物。
等到所有人都用餐完毕,昆汀·荒鬼示意萨法玛莎的其他人先走,只把我、赛拉,以及两名沼泽幼崽留下来,异常隆重地向我致歉道:“很抱歉,卡拉维,我其实很想和你一起去对付波尔杜根,听听他那张撒谎成性的嘴后面还藏着什么秘密。但是临时接到了其他任务,所以没办法陪同去塞亚了,请见谅。”
我微微一怔。想杀死或者活捉一位枢机主教不是简单的任务,但我还没无耻或者胆怯到必须萨法玛莎巡道使代劳才能完成复仇:“感激您的好意,昆汀阁下,但我从未有此奢望,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复仇,如果您这样的大人物亲自出面,太过轻松的过程会让仇恨都变得廉价。而且我也不希望因为私仇牵连到您和萨法玛莎身上,你们已为我做得够多了,不必介怀。”
赛拉坐在我身旁的小圆椅上,双手抓住椅面、小脚踩在脚踏圈上,整个人跟孩子一样淘气地摇来晃去,闻言更是露出赞同的笑容,用异常清脆的声音说道:“卡拉维想杀的人就是我的仇人。谁让亲爱的动杀意,谁就自动和我结下了死仇,就这么简单。”
瘟疫使者的目光又转向两个沼泽人幼崽,以异常严肃的神情发问道:“我知道你们之前都在和他一起冒险,伊莎贝拉,姜姜,你们也在一起打败了很多敌人,但是这次行动的危险非比寻常,我姑且不算你们要怎么打败一个‘权钥’(八环)牧师和他身边的扈从守卫。塞亚是伊兰雅的重要城市,而枢机主教波尔杜根在那里是一呼百应的大人物,只要刺杀行动稍有延误,当地的武装力量就足够把你们淹没。原初者的意思是,你们可以选择不要掺和这事,和我们待一段时间见识下世面,等局面更明朗一些再说。”
我理解沼泽人的顾虑,而且她们的担心是对的:“是的,你们不用参与进来,伊莎贝拉,姜姜,这次完全是我的私事,不应该让你们因此冒生命风险。”
伊莎贝拉犹豫地看看昆汀·荒鬼,又看看我:“这是赛威塔大人的意思吗,荒鬼姨妈?我知道卡拉维先生想杀的那个人不好对付,但是如果我跟姜姜走了……他那里不是会更危险吗?”
“这确实是鬼灵君王的意思,但是她允许你们自由选择。”昆汀·荒鬼颔首,“选择权还是在你们,幼崽,想清楚了再开口。”
“我们是朋友对吧,卡拉维先生?朋友就是应该在有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忙,你说呢,姜姜?”
“当然。”灰发小狼人点头认可。
“那就这样决定了,我们四个依然是一个团队。谢谢你,荒鬼姨妈,也谢谢赛威塔大人为我们操心,但是我觉得这样做才是对的。而且根据我们听到的信息,这个波尔杜根主教是个很坏的人,我们也想为打败他出一份力!”伊莎贝拉露出坚毅的神情,眼神中并无怀疑与犹豫。
瘟疫使者荒鬼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吧,既然你们这样说的话……出去找阿尔曼和布伦达盖尔,告诉她们‘按方案二准备’,她们会知道怎么做的。先去吧,我和这两位小朋友再聊几句。”
两个小家伙顺从地走了,红褐色头发的瘟疫使者把目光重新聚焦在我和赛拉身上,又叹了口气,但是随即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谁能说得出自己的命运到底是什么,谁又能确定自己做出的每个决定到底是好是坏呢?不过要是能遵循自己的本心,即便输了也是虽败犹荣,谈不上后悔吧。来吧,原初者为你们准备了礼物。”
“礼物?”我讶然道,“我不觉得我做过任何值得……”
“你保护了我们的两名幼崽的安全,给予汲魂者阿纳斯塔那个叛徒应有的惩罚,还打败了启迪之眼的狂信徒,阻止莱利·文恩对现实造成更大的破坏,哪怕光是最后一项,也是了不起的功绩了。”荒鬼朝我眨眨眼睛,“原初者认为有必要向你们表达谢意——通过一点小礼物。”
一点小礼物?我瞪着飘浮在桌面上的六件魔法物品,每一件都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令人心悸的负能量灵光,我敢保证每一件物品的制作者都不会低于“陨金”(八环)法师的施法水平,而以我目前的法术辨识力,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两件的来历。
我的目光首先被一本厚重的典籍所吸引。它的封面由鞣制过的紫黑色皮革包裹,一截完整的、泛着骨瓷光泽的脊椎骨构成了它的书脊。书名《常见不死生物制作与召唤手册》直白得不可能让人产生任何误解。
我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死灵魔力,轻轻触碰那枚银色的骷髅头锁扣。锁扣应声而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我翻开书页,发现它们是由细腻的羊皮纸制成,墨迹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最震撼的是,书中的插图竟是活的——它们如皮影般自动蠕动,详尽地展示着从材料收集、肢体拼接、法阵构建,直至最终唤醒并操纵不死生物的每一个步骤与流程,其内容的详尽程度,远超我所见过的任何一本死灵法术书。
当我尝试向后翻阅时,却发现许多书页呈现出一片空白。甚至不需要巡道使提醒,我也意识到 其中的奥妙——这本书通过评估阅读者的死灵术造诣来提供可翻阅的内容。证据就是,无论制作还是召唤,我所能看到的图鉴上限,精准地停留在“幽焰”(七环)死灵法师的阶位。
与此同时,赛拉则被另一件物品吸引了。她好奇地伸出手指,轻轻捏起一块悬浮在空中的、巴掌大小的黑色晶石。这块晶石被打磨成了徽章的形状,上面镌刻着一个狞笑的骷髅图案。那些刻痕中流淌着阴暗的青色光芒,而晶石的其余部分则呈现出一种能吞噬光线的纯粹黑暗,丝丝缕缕的黑色烟尘正从其中缓缓逸出。
赛拉的眼中闪烁着新奇的光芒,她尝试性地挥舞了几下铲子。刹那间,她输出的负能量不再只是附着在武器上,而是凝聚成了肉眼可见的锋锐剑气与汹涌气浪,呼啸着喷涌而出。房间的桌椅与墙壁瞬间遭了殃,留下了数道深刻的划痕。昆汀只是笑着打了个响指,所有被损毁的物品便在魔力的作用下恢复如初。
“黯涌刻印本身并不能提升你的攻击力或负能量上限,”她对兴奋不已的赛拉解释道,“但它可以极大地简化你对负能量的塑形与输出。通俗点说,它无法让你的武器变得更锋利,却能让你轻而易举地将能量外放成剑气或其他远程攻击。而且,它与其说是武器附魔,不如说是一种能力训练的道具。每当你通过它来塑造负能量时,它都会被缓慢消耗,同时永久性地强化你自身的掌控力。当它最终消融殆尽时,使用者基本上就能彻底掌握这项能力——当然,除非潜力实在太差。不过我想,一位战灵应该不存在这个问题。”
昆汀·荒鬼欢快地说着,我则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以防她太过得意忘形,真的把巡道使的房子给拆了。
我真的震惊了。如果萨法玛莎对我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大计划的话,她们的慷慨程度真的到了夸张的程度。姑且不提三名巡道使联手帮我实施灵魂修复仪式的价值,光是这本不死生物制作手册和赛拉的负能量外放道具,其价值就已经无法估量。
它们不仅完美契合我们当下的需求,更是有价无市的顶级魔法奇物,即便重金去买,在魔法市场或者黑市都不一定找得到货。
我的目光继续扫过剩下的礼物,我能勉强认出的第二件物品,是一对由白色晶石与骸骨精心打造的灯笼。它们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让我想起了伊莎贝拉曾用过的类似物品,大概率可以用来识破隐形或提供灵魂防护。荒鬼肯定了我的猜测,但是告诉我“双生引魂灯”还有其他功能。
她演示给我们看,那对灯笼在她手中灵巧地缩小,最终变成了两个可以挂在脖子或者衣服上的小型坠饰。“当不用的时候,可以把它变成小型挂坠。”昆汀·荒鬼演示给我们看,“当两人同时佩戴时,你们可以随时感知到对方的位置与大致状态,并且允许双方互相进行精准传送出现在对方身边。不过如果空间处于传送禁制状态,或者距离太远都会失效,有效距离大概在100英里左右吧?”
很足够了!
我伸手将其中一枚坠子从桌面取起,放在掌心细细打量。收缩后的“双生引魂灯”只有拇指大小,化作了一枚六棱柱形的晶石坠子——白色骨质的细框将六片薄如蝉翼的晶片逐一镶嵌,顶端则是一个由细小指骨弯曲而成的提环,穿着一截黑色的丝绳。此刻它内部的光芒极其微弱,只有一点游移不定的乳白色光晕在晶石深处缓缓流动,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萤火。
我转向赛拉,将丝绳轻轻套过她的发顶,让坠子垂落在她的胸前。她微微低头,用指尖托起那枚晶石,对着光线眯眼打量,乳白色的光晕映在她的眼底,让她的眼眸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明亮。
“好看,很适合你。”我如此评价道。
赛拉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起,把坠子轻轻攥在掌心,然后踮起脚吻了我的脸颊。我感到自己当众转赠别人的礼物有些无耻,但只要赛拉开心,其他的也不是很重要了。
我拿起另一枚引魂灯,将丝绳穿过腰带上的扣环,让它悬挂在腰侧。在成对佩戴后,我感觉和赛拉的灵魂链接被进一步加强,好像我们之间一条无形的丝线被绷紧了。在之前,我也尝试过通过我们之间的联结,从远处把赛拉召唤到身旁,但是现在我有一种感觉——再进行类似操作会变得相当轻松。
当我的视线落在第四件礼物——“幽灵面纱”上后,我不得不对这些礼物的量身定制程度感到目瞪口呆。这件看起来像半透明薄纱的斗篷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能力,只是可以让披上的虚体生物可以毫不费力地长时间保持实体状态——连瞎子都可以看出这是给休穆琳准备的。
谁都知道幽灵、怨灵之类的虚体亡灵除了附身、作祟外几乎没办法与周边的环境事物进行互动,个别相当强大的幽灵也许可以短暂地维持实体,但是相当消耗力量,这件礼物可以说是解了燃眉之急。如果说萨法玛莎人并不关心我姐目前的情况,只是出于巧合刚好送出这么一件极其具备针对性的礼物,这是连鬼都不会信的。
第五件礼物是“永眠灵柩”,一把长约三寸的银色钥匙,钥匙柄是一枚微缩的骷髅头,钥匙齿则是三段参差的肋骨造型,只要插进空气中旋转就能召唤出一具通体漆黑的奢华棺木,内部是深蓝色天鹅绒衬里,棺木内侧刻有复杂的位面转移符文,可以随时在负能量位面与现实位面切换,荒鬼告诉我这东西在萨法玛莎是高等不死生物——尤其是战灵——的标配,因为这种休息环境对不死生物来说特别舒适。
最后只剩下一个平平无奇的圆筒,由枯藤与朽木编织而成,缠绕的藤蔓间生出灰色的苔藓,盖面上刻着一个三圆交叠的符文。即便我完全不识货,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恐怖瘟疫之力。
瘟疫使者以优雅的姿态旋开了筒盖,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其内部三个扇形的隔槽展现在我眼前。每个隔槽中都稳稳地竖着一枚透明的水晶容器,晶壁厚实得足以抵御剧烈冲击。容器内盛满了清澈的液体,各自浸泡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奇异蘑菇。这些蘑菇的表面镌刻着细密的墨绿色符文,在液体的折射下幽幽发亮,仿佛囚禁着某种活物。
“这是知识蘑菇。”红褐色头发的巡道使骄傲道,“它们能帮助服用者在极短时间内领悟特定领域的能力,尤其是瘟疫魔法。”
她的指尖依次划过三个容器,声音清脆而有力:
“灰疫菇。”她首先指向的那枚蘑菇通体呈死寂的灰白色,菌柄粗短,菌褶密集而细薄,菌盖之下渗出猩红如血的黏稠汁液,居然没有被容器内液体冲刷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腐疮蕈。”第二枚蘑菇的菌盖异常肥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亮紫色。它的菌柄短小而歪斜,表面遍布着浅绿色的溃烂斑点,令人望而生厌。
“溃朽菌。”最后一枚蘑菇的菌盖呈深红褐色,边缘残缺不全,布满了深邃的裂纹与孔洞,其下的菌褶密密麻麻,宛如一张张黑色的蛛网。
“生根,传播,腐朽。三个蘑菇代表着瘟疫魔法三个不同阶段的奥妙。按照我之前说的顺序,一次吃一个,等完全挺过这三个蘑菇的毒性,你对瘟疫专精的掌控至少能迈入高阶施法者的门槛。”
“如果我挺不过去会怎么样?”我好奇地问道。
“你的大脑会长出蘑菇,然后钻出头盖骨,把你变成一具顶着蘑菇脑袋的瘟疫行尸。”昆汀·荒鬼一本正经地描述着恐怖景象,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当然,那是针对普通人的情况,你本身就是一位高阶死灵法师,还拥有类似日蚀之女的体质,服用时让伊莎贝拉和灾火她们在旁边盯着点,不会发展到这一步的。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剧烈中毒,躺上几天也就没事了。”
她收敛笑容,再次叮嘱道:“记住,先灰疫菇,然后腐疮蕈,最后是溃朽菌,千万不要把顺序搞错了。在你觉得你完全掌握了上阶段的瘟疫魔法技巧之前,不要冒失地去尝试下一个,哪怕为此需要等待数月之久也是正常的,心急是大忌。如果在服用某个蘑菇后出现了中毒反应或是毫无效果,就立刻停止,绝不能再去碰后面的蘑菇,除非你想变成瑟尔维伏那样半人半植物的衍体。”
“听起来有点危险。”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圆筒粗糙的表面,“在萨法玛莎……你们都是吃这种东西来掌握瘟疫魔法的吗?”
“哦不,当然不是。更常见的办法是通过从小开始的系统学习与实践,并且需要一些天赋。”昆汀·荒鬼摇了摇头,偷笑道:“但是我猜原初者觉得你没有这个时间。”
她继续解释道:“其他分支也许在世界各地还有其他强者,但我敢说萨法玛莎绝对是对瘟疫分支研究最深、运用最成熟的势力,没有之一。
你想学点一些半吊子的瘟疫魔法,当然用不了多少时间,但想要掌握最正统的萨法玛莎瘟疫传承,服用知识蘑菇是最快捷、最简单的办法了。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跟着我学习,”她狡黠地眨了眨眼,“鉴于瘟疫魔法在三个分支中算是较难掌握的,而且你又没有从小接触和适应各类瘟疫媒介与载体的经验,大概只需要十二年左右就能达到高阶门槛吧?”
“这么久?”我咋舌,我在学院的全部生涯,加上之后外出冒险的这几年,加起来都没有这么长。“我想我宁可冒变成衍体的风险。”
“所以说嘛。一般来说专精死亡派系的施法者都会辅修其他派系,瘟疫派系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在机动性和控场能力上都会有点问题,除非你能跟布伦达盖尔那样凭借纯粹的攻防就能碾压敌人。”荒鬼笑着说,“要我说的话,原初者其实还是欣赏你们两个的,否则她不会在挑选礼物上花费这么多心思。”
我的目光落回那枚灰白色的蘑菇上,就这么简单?在与之前的几名强敌交战中,我确实觉得凭借现有的死灵术水平有些力不从心,如果能快速掌握如此新的力量……
“我想现在就试一个。”
“当然,请便。”昆汀·荒鬼向后退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有我在,你不会出事的。正好,我也想看看你和瘟疫魔法的相性如何。如果连灰疫菇这关都过不了,我正好去请求原初者给你换一份礼物。”
在昆汀鼓励的目光下,我深吸一口气,旋开了盛放“灰疫菇”的水晶容器。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与血腥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我没有迟疑,伸手把那枚灰白色的蘑菇抓在指间。它的触感冰冷而湿滑,菌盖下渗出的红色汁液染红了我的手指。
我闭上眼把整枚蘑菇塞进了嘴里。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是一种奇异的鲜味在舌尖炸开,菌肉在齿间碎裂,化作一股冰冷的洪流滑入喉咙。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胃部升起,沿着脊椎急速上窜,直冲天灵盖。
我的世界在刹那间被颠覆。现实的景象如玻璃般破碎,我发现自己正漂浮于一片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在我眼前,无数条散发着幽绿微光、明暗不定的丝线凭空浮现,它们如蛛网般交织,如神经元般连接,构成了一幅宏大而玄妙的巨画。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目睹瘟疫魔法的内在结构,敬畏又懵懂地欣赏着它的流动,它的脉络,它的秩序。
紧接着,画面流转。我看到了无数个被瘟疫击中的受害者。他们的面容在痛苦中扭曲,皮肤上浮现出各种可怖的症状——溃烂的脓疮、灰白的斑点、干枯的肢体。我能“看”到他们体内的生命力,那原本温暖明亮的光芒,正被一缕缕侵入的绿色瘟疫魔力缠绕、汲取,随着原本式微的瘟疫魔力逐渐茁壮成长,宿主的生命力与魔力逐渐变得黯淡、微弱,最终如风中残烛般熄灭。
就在这一刻,我豁然开朗。
瘟疫魔法,其本质并非瞬间的毁灭性打击,它更像蘑菇,像菌丝。它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在击中受害者的瞬间,将一颗魔法“种子”深深地扎根于宿主体内,随后这颗种子便会开始“生长”与“成熟”,不断蔓延,不断汲取,直到将宿主吞噬。这便是瘟疫魔法那看似缓慢却难以阻挡的真正原因。
领悟贯穿心神的一刹那,幻象轰然消散。我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从深水中挣脱。那股刺骨的寒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一股崭新的、充满了侵略性与生命力的力量在我体内流淌,我的精神之海中,几个全新的、结构复杂的瘟疫法术符文已然悄然成形,静待我的驱使。
“感觉如何?”昆汀·荒鬼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赞许的微笑。
我点了点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新力量,尝试着调动其中一个刚刚领悟的法术。
“来吧,”荒鬼宽容地张开双臂,“对我使用你新学会的法术,亲身感受一下瘟疫分支与死亡分支的不同。”
我不再客气,抬手指向她,一个结构精巧的瘟疫法术瞬间激发——二环死灵术,鲜血诅咒。
凭借和脑海中魔法符文的连接,我得知这个法术的效果是击中后让敌人的力量稍微变弱,并导致轻度血汗症——皮肤在无创口的情况下向外渗血,能够造成的伤害与控制效果寥寥无几。
但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在击中恒律(九环)级大魔导师后,这个法术既没有生效,也没有因为被抵抗而直接消失。
在命中的瞬间,一种奇妙的、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已经侵入她体内的魔力,仿佛一颗被种下的种子,通过无形的丝线,依然与我自身的魔力紧密相连。它就像我延伸出去的感官,在敌人的体内呼吸、脉动。
我没有急于催动法术,而是静静地等待着。我能感觉到,那股植入的魔力正在随着时间推移,与我周身的魔力进行着微妙的“共振”,每一次震荡,那颗“种子”就变得更茁壮。当这股回响的震荡达到顶峰时,我心念一动,引爆了法术。
之前一直停留在荒鬼体内、显得相当无害的瘟疫魔力猛然开始沸腾,随即从内向外开始迸发,看似并未生效的“鲜血诅咒”转变成了“撕裂诅咒”,如同无数小刀般试图从内向外钻透她的皮肤。然而,这股力量在触及荒鬼皮肤的瞬间,就被更深邃的魔力轻易化解,消弭于无形。
“恭喜,”昆汀·荒鬼放下了手臂,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你的亲和性相当不错。你已经领悟了‘生根’的真谛,这是迈向瘟疫专精的第一步。”
“所以,”我一边回味着刚才那奇妙的共振感,一边努力组织着语言:“瘟疫魔法之所以难以抵挡,并非因为其本身的威力,而是因为它看似无效的第一次攻击,实际上只是为了将一道‘瘟疫种子’植入敌人体内?如果敌人未能察觉,或是没能及时驱散这颗种子,它就会在内部悄然成长,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引爆?”
“你的理解基本正确。”昆汀赞许地点了点头,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圆,然后猛地一握拳,仿佛捏碎了什么无形之物。“用通俗点的说法,瘟疫魔法的精髓是‘渗透’与‘组装’,把‘无害’的魔力打进敌人的身体,然后在体内‘组装’成具备威胁性的成形魔法再激活,这样可以绕过一些讨厌的防护法术,比如延缓疾病或者中和毒性。”
她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更加专注:“当然,这远非听起来这么简单。从学术角度看,如何确保离体的瘟疫魔力不会在半途消散、如何在遥远的距离上精准操控它们、如何让这股力量适应并腐化敌人的内部防线……这里面的每一个课题都让前辈们花费了无数时间与精力。不过,从实战的角度,我可以教你几个最关键的技巧。”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首先,距离。对瘟疫专精的施法者来说,距离非常关键。像你这样的初学者,在‘生根’阶段,最好与目标保持在六十英尺之内。在这个范围内,你能最清晰地感受到种子的状态,并引导它的成长。一旦超过这个距离,种子虽不至于立刻消亡,但它的‘发育’会变得极为迟缓,你对它的控制也会变得模糊。而如果被拉开了超过五百英尺的距离,你与瘟疫种子之间的共振联系基本上就会被彻底切断,前功尽弃。”
接着,她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次,隐蔽。你要学会像刺客隐藏气息一样,掩饰你魔法的波动与魔力特征,让那颗‘种子’能不被怀疑地潜伏下去。你要明白,除非你的敌人是个白痴或者头脑简单的莽汉,否则任何一个稍有战斗经验的施法者或武者,在中招之后都会本能地检视自身,察觉是否有哪里不对劲。在你目前的阶段,隐蔽性至关重要,因为你还没办法像我或者阿克西亚那样,布下的瘟疫种子即便被发现,也难以根除。对于那些高阶的对手,只要他们能集中心神,用不了十几秒就能将一团不成熟的瘟疫魔力从体内驱散干净。”
“最后,”她竖起第三根手指“让瘟疫种子的成熟,不仅仅能通过时间的流逝来完成,更可以通过‘喂食’来加速——也就是通过多次施法,向同一个目标体内注入更多的瘟疫魔力。比如你之前施展的鲜血诅咒,在成熟后会作为撕裂诅咒爆发,但是如果你再用一次鲜血诅咒击中受术者,它会进化成更恶毒的腐烂诅咒,让敌人同时流血与中毒。”
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是否要透露更多,最终还是决定继续。
“还有一点,虽然你现在用不上,但是也该知道。瘟疫专精的高阶施法者实际上并不需要成形的魔法才能‘生根’,周身逸散的魔力同样可以做到。”话音未落,她随意地抬了抬手。我猛地低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手背皮肤上,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斑,并伴随着轻微的灼痛感,之前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魔法的侵袭。
随后,她指尖微动,那些红斑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迅速消散了。
“看到了吗?”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越是高阶的瘟疫施法者,‘生根’的过程就越隐蔽、越难以根除,种子成熟的速度也越快,能够维持魔力共振的距离也越远。但在现阶段,”她严肃地看着我,“在你彻底掌握‘腐疮蕈’的力量之前——我强烈建议你接下来一周都别去碰它——你最好将瘟疫魔法当作一种‘奇兵’来使用。通过隐蔽的‘生根’悄然下毒,然后保持距离,耐心拖延,直到时机成熟,再给予敌人意想不到的致命一击。”
教学到此告一段落。我将沼泽人的珍贵礼物小心翼翼地收入次元袋,把“双生引魂灯”的挂坠挂在赛拉身上,然后与黑发小亡灵一同向昆汀·荒鬼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这些馈赠的价值已远非金钱所能衡量,它们是传承与力量,更是萨法玛莎对这场复仇之行无声的支持。
“不用客气,这是你们应得的。”荒鬼摆了摆手,周遭的空间开始如水波般荡漾起来。一阵轻微的眩晕过后,我们回到了室外。
在温暖的阳光下,鬼灵骑士阿尔曼那半透明的幽蓝色身影正站在伊莎贝拉面前,她的手指刚刚从沼泽幼崽的额前收回,似乎是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教导。而另一边,灰发小狼人姜姜正专注地抚摸着一面崭新的盾牌。那面盾牌完全由某种巨兽的头骨与肋骨拼接而成,表面布满了狰狞的骨刺与原始的刻痕,散发着一股凶悍而野性的气息。
瘟疫使者昆汀·荒鬼径直走向慰魂者阿尔曼与死亡使者布伦达盖尔,三位巡道使凑在一起,用一种我们无法听清的低沉语调飞快地交谈了几句,赫达·重碾与玛可·夏宁也上前与她们会合,随后,昆汀·荒鬼转向我们四人,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下一秒,三名巡道使和她们的搭档们就在空间的轻微扭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噢,你们终于出来了,荒鬼姨妈跟你们说什么啦?突然搞得那么严肃的样子。”伊莎贝拉带着姜姜好奇地靠了过来,我耸耸肩:“她说原初者要送我们礼物。”并且把之前的经历简略地向她描述了一下。
出乎我的意料,两个沼泽人幼崽并没有表现出一丝类似“为什么姨妈送你们礼物却不送我们”的嫉妒,只是啧啧称奇,时不时还为我补充介绍一下某件礼物的特殊之处,相比于其他礼物,伊莎贝拉对我服用“知识蘑菇”的过程要感兴趣得多。
“卡拉维先生你居然这么快就能掌握瘟疫分支的能力,太了不起了!我其实也对瘟疫专精感兴趣,但是奥尔瑟雅姐姐和布伦达盖尔姐姐她们说学鬼灵分支很需要精力,建议我在鬼灵魔法上小有成就后再去涉足其他的分支,所以只能等以后了!对了,阿尔曼阿姨教了我一些很有趣的技巧,我现在可以拿幽灵手施展很多法术,下次战斗你就能看到了!”
“姜姜,你手上的盾是啥情况,不当斧战士了?我记得你之前的武器不是双斧吗?”赛拉一直在摆弄她经过“附魔”后的掘墓铲,强忍着挥霍更多“剑气”的冲动,直到现在才注意到灰毛小狼人身上的变化,不由得好奇发问道。
姜姜用自己的巨斧敲敲骨盾,“布伦达盖尔姐姐找我谈了谈,她说我目前离‘斧魔’攻防一体的境界还差了点,双斧虽然是‘斧魔’的标配,但是在需要的时候切换成斧盾模式会更有韧性,还指点了我不少,我头一次知道她除了是个很厉害的死灵法师之外,对战士之路也那么有研究。”
我想起“死亡使者”那标志性的骨矛投掷,一击就可以放倒一个八级“夜行者”,若是击中更脆弱的目标直接就能连人带盔甲搅成碎末……这种魔武双全的强者若是对战士技能毫无理解,才是件奇怪的事吧。
此时,一股熟悉的、带着一丝清冷与慵懒气息的能量,忽然从我的体内弥散开来。一个半透明的、与我容貌极其相似的长发幽灵,悄无声息地从我的后背浮现而出。
她伸了一个优雅而夸张的懒腰,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苏醒,那双与我如出一辙的天蓝色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