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家伙长得这么好看,心思却如此歹毒…”
“谢谢夸奖!”少女眉眼弯弯,非但不恼,反倒像听见了真心实意的赞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带笑的嘴角跳跃。
“你这个混蛋啊!”忆昔咬牙低吼,胸中一股浊气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拿起起掉落在一旁的木剑,剑身粗糙,还沾着泥土草屑。他咬着牙着,站起身,受伤的膝盖和脱力的手臂让他控制不住地踉跄,身体像狂风中的芦苇般左右摇摆,视野也因疼痛和怒意有些模糊。
待那阵眩晕过去,他勉强站稳,将所有的不甘和怒气都灌注到这一击里,毫无章法地、倾尽全力地挥动手中木剑,朝那好整以暇的身影劈去。剑风呼啸,却只斩碎了空气。
“全身上下,全是破绽。”少女的叹息轻若呢喃,却清晰得刺耳。她不慌不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只是微微侧过身子,那看似凶猛的一剑便贴着她的衣角掠过,连衣袂都未能惊动。她手腕随之轻巧一转,手中木剑如灵蛇吐信,精准而轻快地敲在忆昔因用力而青筋凸起的手腕麻筋上。
“呃!”突如其来的酸麻让他五指瞬间失力。
木剑再次脱手,在空中划过一个无力的弧度,“啪嗒”一声闷响,落回尘土。
与此同时,少女的脚已如预料般伸出,不轻不重地踢在他本就疼痛不稳的膝盖侧弯。
“啊——!”
痛呼脱口而出,腿一软,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像个被扯断了线的木偶,结结实实地迎面扑倒,与坚硬的地面来了个毫无缓冲的亲密接触。尘土混合着稻香的气息猛地呛入口鼻,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架般闷痛。
“好痛!说什么战胜你,这根本不就可能!呜呜呜……”
忆昔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膝盖和手腕像被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稻香混着泥土的气味灌满鼻腔,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视野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水光,他咬紧牙关,却止不住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汹涌而出,砸进泥土里,洇开一个又一个小坑。
少女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繁复的墨绿色丝绒长裙垂在沾着晨露的草尖上,纹丝不动。她低头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澄明。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扎进忆昔混乱的脑海,“那目光,那眼泪又是怎么回事?”
忆昔的抽噎猛地一顿。
“你不是想回去吗?回到你口中的九霄大人身边吗?”
这句话让忆昔浑身一僵。回去……那个词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支撑着他度过无数个日夜。此刻被这样平静地提及,却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他几乎窒息。
“你的这些眼泪能帮助你回去?”少女微微偏头,晨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伤人,“能拯救那注定毁灭的世界吗?”
“注定……毁灭……”忆昔喃喃重复,声音嘶哑破碎。绝望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比身体的疼痛更甚。他猛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瞪向少女,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怒吼,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滚烫的泪水更加凶猛地奔流。
少女不再看他。她向前走了两步,弯腰,动作没有丝毫滞涩,白皙的手指握住了那柄滚落在地、沾满泥土和草屑的木剑剑柄。她将它拾起,甚至用指尖轻轻拂去了剑身上的几片碎叶,然后手腕一抬——
木剑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带着轻微的破风声,“嗒”一声,不偏不倚,落在忆昔触手可及的地面上,剑柄正对着他痉挛的手指。
“拿起剑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忆昔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木剑。剑柄粗糙,沾染着他自己掌心的血污和泥土。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骨头缝里都透着抗拒的哀鸣。刚才那一次次徒劳的挥砍,一次次狼狈的跌倒,还有手腕膝盖那尖锐的痛楚,都在疯狂叫嚣着放弃。
“……不。”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微弱,颤抖,带着哭腔,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呜咽。
“这可由不得你。”
少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她动了。没有疾冲,只是迈步,黄色的身影在晨雾中划开一道清晰的轨迹,朝着瘫倒在地的忆昔逼近。步伐稳定,均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精准的韵律上。然而,那随之弥漫开来的压迫感却如有实质,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只剩下那稳定、清晰的脚步声,和忆昔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心跳声,几乎要撞碎胸膛。
近了。
更近了。
死亡的阴影并未降临,但某种更冰冷、更无法抗拒的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就在少女的靴尖几乎要碰到他垂落在地上的指尖时,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执拗,压垮了恐惧和疲惫。
“呃啊——!”
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忆昔猛地探出右手,五指死死扣住了木剑的剑柄。粗糙的木纹摩擦着裂开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也带来了片刻尖锐的清醒。他用左手撑地,右腿和受伤的膝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以一种极其狼狈扭曲的姿势,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最终用木剑拄地,勉强维持住没有再次倒下。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已经近在咫尺的少女,手中木剑横在身前,剑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一次,少女没有再等待,也没有再防守。
在忆昔刚刚站稳,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的刹那——
她动了。
金黄色的身影仿佛骤然化作了林间掠过的疾风,手中的沉铁木剑不再是静止的防御之壁,而是化作了撕裂晨雾的一道黑色闪电。没有炫目的剑光,没有繁复的轨迹,只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致命的一记直刺,目标直指忆昔因喘息而空门大开的胸膛。
快!快到超越了忆昔视觉捕捉的极限!
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在无数次挨打中形成的、刻入骨髓的求生本能做出了反应——嘶吼着将横在身前的木剑猛地向下一压!
“锵!!!”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爆开,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格挡都更猛烈。忆昔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身子瞬间麻木,虎口崩裂,温热的液体再次涌出。他双脚离地,被硬生生震得向后踉跄跌出四五步,每一步都踏得泥土飞溅,才勉强没有摔倒,但持剑的右臂已经软软垂下,几乎失去知觉。
然而,少女的攻击如影随形,毫不停歇。
第一剑的余威尚未消散,第二剑已如鬼魅般袭来,不再是直刺,而是一记凌厉的横扫,剑风呼啸,目标是他因后退而虚浮的下盘。忆昔骇然,几乎是凭着直觉,用还能活动的左手猛地将木剑向下杵地,同时狼狈地向后跃开。
“嗤啦——”
木剑的剑锋擦着他勉强提起的左脚脚踝掠过,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重心彻底失衡,向后仰倒,但在最后一刻,他怒吼着,用尽腰腹力量拧身,将手中木剑胡乱地向侧前方挥出,试图格挡那预料中紧随而至的追击。
“当!”
预判竟然成功了。
木剑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传来结实的触感。可还没来得及庆幸,那接触点上就传来一股诡异的柔劲,不仅卸掉了他本就微弱的力道,更牵引着他的剑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偏开。
少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切入他身侧空挡,木剑的剑柄带着一股巧劲,快如闪电地撞向他的肋下。
“唔!”
肺部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剧痛和窒息感让他眼前一黑,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所有动作瞬间凝滞。而就在这凝滞的瞬间,少女的左脚脚尖已如未卜先知般,轻轻点在了他唯一支撑身体的那只脚的脚踝外侧。
平衡彻底崩溃。
忆昔连惨叫都发不出,整个人天旋地转,又一次重重侧摔在泥地上,溅起大片碎泥土。木剑再次脱手,滚落一旁。
“咳咳……呕……”他蜷缩着,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刀割般的疼痛,泥土和草汁的涩味充满了口腔。
少女并未继续追击。她站在原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忆昔,手中的木剑斜指地面,剑尖有血珠缓缓凝聚,滴落。
“一味的躲避只会是失败。”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只是闲庭信步。
忆昔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泥污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只能看到那个黄色的轮廓,在渐渐升起的朝阳逆光中,显得如此遥远,又如此具有压迫感。
“不要怕。”
少女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微微歪头,看着忆昔那双被痛苦、不甘和恐惧填满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朝我挥剑。否则我真的会让你体验一下死亡的感觉。”
“不…我真的…”
少女不给他任何休息的机会,再度挥剑,如暴雨般朝他攻去。
“求求你,我真的…”
不知过去多久,忆昔趴在她的脚边哭着哀求她。
话还未说完,就昏死过去。
少女见状撇撇嘴,抓住他的衣领拖到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