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是无边的、慵懒的金色,在微醺的风里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片凝固的、温暖的海洋。正中央那棵孤零零的巨树投下浓得化不开的荫蔽,将树下与那片灿烂彻底隔绝开来。
少女就陷在这片荫蔽里。繁复的墨绿色丝绒长裙铺散在草地上,裙摆边缘沾着草屑与尘土。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耀眼的金色长发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跳跃,却照不进她那双碧绿的眼眸深处——那里是一片沉寂的湖,此刻正无波无澜地倒映着不远处唯一的“异物”。
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姿态看起来是松弛的,甚至有些怠惰,但脊背的线条却绷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像一只在午后阳光下假寐、却将爪尖微微探出肉垫的猫。纤长的手指从身旁藤编的旧篓子里摸索,拿起一个红得惊人的苹果,送到唇边。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静谧的麦田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酷。汁液或许染亮了她的唇,但她毫不在意。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忆昔身上移开分毫。那视线并非锐利的审视,也非灼热的好奇,而是一种……纯粹的、粘稠的“锁定”。仿佛忆昔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她漫长到近乎凝固的时光里,偶然落入视野的一粒微尘,或是一只翅膀颜色特别的甲虫。
她看得太专注,又太疏离。以至于这广阔的、充满生机的麦田,树下咬着苹果的美丽少女,都构成了一幅极度静谧、却又隐隐透出非人诡异的画面。风拂过她的发梢,拂过忆昔的衣角,却拂不动那凝固在她眼眸深处的、千年古井般的“无聊”,以及那“无聊”之下,某种更为幽暗的、正在评估与沉淀的东西。
偶尔,她会极慢地眨一下眼,浓密的金色睫毛垂下又掀起,仿佛快门闭合,将远处那个身影的轮廓,再一次定格在她永恒的注视里。然后,又是一声:
“咔嚓。”
“我说过你是拔不出那把剑的…”
在忆昔又一次手滑,因重心不稳,踉跄的朝后倒去,她开口说道:“何必那么较真,要是真忘不了那一幕,我可以帮你消除那段记忆,反正那也只是一个梦。”
“不要…”
“真是个犟种!”她又从篓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扔到他旁边,“尝尝,很甜的。不吃也无妨,反正在这里也不会感受到饥饿。”
“这里到底是哪?还有你是谁?”忆昔捡起苹果在衣服上擦擦。
“我是谁?”少女偏了偏头,一缕金发滑过肩头,这个动作本该显得娇憨,在她做来却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疏淡。“名字……忘了。太久远了,像被风吹散的沙。”她顿了顿,碧绿的眸子望向无尽麦田的彼方,那里只有同样无垠的金色与天空交接的弧线。“不过我倒是记得,自己曾是一个国家的‘王’。坐在很高、很冷的石座上,下面有很多很多人,又好像……空无一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忆昔身上,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至于这里?”她抬起手,随意地划了个圈,指尖掠过空气,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非自然的风,让近处的麦穗微微俯首。“一个独立于你所谓‘现实世界’之外的小小夹缝。是我的牢笼,也是我的花园。你可以叫它‘隙间’,或者更浪漫点——‘王的遗梦’。”
手中的苹果异常甜美,汁液在舌尖炸开,那股清甜甚至带着一种抚慰灵魂的力量,驱散了因不断尝试拔剑而产生的疲惫与挫败。但同时,一种更深的虚无感,也随着这份甜美悄然蔓延。
“梦境?也算吧。”少女终于将最后一点果肉吃完,果核在她指间化为细碎的光点,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但又不完全是。普通的梦,可没办法这么……真实,也没办法让一个意识长久停留。”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在这里,即使你在外面那个世界的肉身消亡、腐朽、化为尘土,你的‘存在’——意识、记忆、或者说灵魂的碎屑——也不会彻底消散。你会留在这里,就像我一样。”
她向前微微倾身,墨绿的丝绒裙裾堆叠在草地上,那双碧眼直直看进忆昔眼底,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寂寥。
“硬要说的话,这里就是生与死之间的模糊地带,意识徘徊的浅滩。冥河不愿收容,现世无法回归的……‘中间’。怎么样,”她靠回树干,语气重新变得轻飘飘,带着那种令人恼火的无所谓,“是不是比拔那把破剑,有意思多了?”
“那我该怎么回到现实世界?”
“回去…呆这里不好吗?永远都不会死,也不用去面对祂,每天都能干自己想干的事。”
“你…什么意思?”
“一个人在这里实在是太孤独,所以你就留在这里陪着我,每天跟我聊聊天,说不定哪天我高兴还会教你练剑。”
“不要,九霄大人还在现实等着我。”
“九霄……大人?”
少女重复着这个称呼,声线里原带着些慵懒与戏谑,像被风吹散的薄雾般,倏地消失了。她碧绿的眸子里,某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幽暗色泽,缓缓流淌出来。她没动,甚至连靠在树干上的姿态都没变,但整个“隙间”仿佛随之凝滞了一瞬——风停了,连麦浪起伏的金色波纹都定格在空中。
“有人……在等你回去。”她轻轻地说,不是问句,而是某种确认,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的好奇。“一个名字。一个牵挂。真是……令人羡慕的锚点。”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没有任何暖意,反而让四周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手肘支在屈起的膝盖上,托着腮,目光锐利得像突然出鞘的冰刃,直刺忆昔,“你口中的‘现实世界’,现在是什么模样?那个‘九霄大人’,是否还安然无恙地……‘等着’你?”
她停顿,让这句诘问带来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入忆昔的骨髓。
“你逃离的,是‘祂’。而我,见证了‘祂’的降临,然后……一切分崩离析——王国、子民、荣耀、名姓……都被卷走了,只剩下我,和这片走不出去的麦田”她摊开苍白的手掌,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掌心,仿佛那里曾托举过王国,也承接过陨落。
“啊!”忆昔捂着头痛苦的蜷缩在地上,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宫殿在燃烧。
金黄色的廊柱被火焰舔舐,发出噼啪的哀鸣,金漆融化成滚烫的泪,混着木屑与烟灰簌簌落下。昔日光可鉴人的汉白玉阶,此刻被污血、断刃和焦黑的残肢覆盖,黏腻地反射着冲天的火光。
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撕心裂肺,分不清是宫人、嫔妃,还是濒死的士卒。有人在尖叫着“王!救救我们啊!”,声音却迅速被一声非人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切断。怒骂与诅咒交织其中,是绝望的士兵对着那些步步紧逼的怪物发出的最后吼叫,带着对命运的不甘与恐惧。
那些“东西”正从被撞碎的宫门缺口、从着火的殿宇阴影里涌出。它们的身躯庞大到不合常理,粗糙的表皮在火光下泛着铁青或暗红的光泽,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有的形如巨猿,却生着扭曲的骨刺;有的匍匐如蜥,口中滴落的涎水腐蚀着地砖,嘶嘶作响。它们似乎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贪婪攫取一切生命气息的可怖意图。
身披铠甲的将士们组成摇摇欲坠的防线。他们的甲胄早已破损不堪,满面烟尘与血污,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死死握着卷刃的刀枪,用血肉之躯堵在通往内廷的最后几道门户前。盾牌在重击下凹陷、碎裂,长枪刺入怪物的躯体,有时能引得一声痛吼,更多时候却像扎进坚韧的皮革,难以深入。不断有人被巨大的爪子拍飞,撞在墙上或柱上,骨骼碎裂的声响混在喧嚣中,微不可闻,却又无处不在。
火焰越烧越高,吞噬着画着神明的梁枋,吞噬着锦绣帷幔。浓烟滚滚,模糊了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威的飞檐斗拱,也模糊了人类与怪物搏杀的身影。这座天下最崇高的宫殿,正在沦为熔炉与坟墓,所有的哭喊、怒骂、兵刃交击与怪物嘶吼,都在这熊熊烈火中沸腾,谱成一曲王朝末日最凄厉的终章。
“失去了所有,被放逐于此,连名字都成了可以丢弃的累赘。”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忆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你说,现在…现实世界过去了多久?足够一杯热茶变凉,足够一个誓言被遗忘,也足够……一个人,变成你不再认识的样子,或者,干脆消失不见。”
“留在这里,至少此刻的‘等待’还有意义。因为时间是凝固的,承诺不会变质,记忆里的那个人,永远是你离开时的模样。而回去……”她摇了摇头,金发晃动,阴影掠过她精致的下颌线。“你面对的,可能是比死亡更难以承受的‘已失去’。纵使她还活着,你认为你跟她能战胜祂吗?为了一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等待’?为了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唯有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忆昔。篓子里的苹果,依旧红得刺眼,像一颗颗凝固的、甜蜜的诱惑之心。
………
“明天记得再来打一针,回家不要洗澡,受凉,按时吃药。”
护士最后的话语还悬在空气里,针尖上挂着一滴未落的药水。角落处打完针的病人迟缓地起身,关节发出生涩的、仿佛锈蚀门轴般的“咔哒”声,脖颈扭动的角度违背了生理的极限。他喉咙里滚出的不是声吟(没办法是敏感词,只能这样),更像某种湿漉漉的、从空洞胸腔里挤出的嗬嗬声。
“啊——!”
惊呼被撕咬的闷响与骨骼碎裂的轻响斩断。他扑倒眼前的护士,动作毫无活人的协调,更像一袋沉重的沙石砸下。护士的推搡如同撞上一堵冰冷的墙,粉色工作服在挣扎中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窸窣。
他张开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朝她的脖颈撕咬。颈动脉的血不是涌出,几乎是喷溅出来,在光洁的瓷砖地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尚带体温的扇形。
“杀人了!!”
死寂被瞬间点燃成沸腾的恐慌。一个正在输液的老人猛地扯掉手背上的胶布,针头带出一串血珠;母亲抱起哭闹的幼儿,撞翻了移动输液架,玻璃瓶炸裂,药液与先前的血泊混在一起;轮椅被仓皇逃窜的人撞得歪斜,上面的人惨叫着摔下。尖叫、哭喊、脚步声、物品坠地的巨响,在密闭空间里碰撞回荡,奏出一曲混乱的丧歌。
而中心,是沉默的进食者,和迅速冷却的躯体。
然后,那具脖颈几乎断裂的躯体,抽搐了一下。
手指先抠住了地面,指甲与瓷砖刮擦。然后,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方式,关节反折,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头颅不自然地耷拉在一边,仅靠一点筋肉牵连,但“她”站直了。动作与先前的袭击者如出一辙的僵硬诡异,同样扭了扭脖子——尽管那脖子已无法承受更多的转动。
“呃……”
“嗬……”
两声非人的低吼从两具“活物”的喉管挤出。它们放弃了脚下已然残缺的温热食物,浑浊无光的眼珠(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珠)缓缓转动,锁定了新的目标——一个腿脚不便、落在后面的中年男人。
男人踉跄着后退,踢翻了垃圾桶,垃圾散落一地。他徒劳地挥舞着输液架作为武器,金属杆砸在其中一“人”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声响,对方却只是晃了晃,步伐丝毫未停。绝望的哀嚎戛然而止,被更密集的咀嚼与吞咽声取代。温热的液体,再次溅上冰冷的墙壁,顺着“输液室”的指示牌,缓缓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