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卧室寂静无声,空调不知何时已停止运转。忆昔在黏腻的燥热中惊醒,喉咙干涩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他轻轻侧过身,发现九霄正像只树袋熊般牢牢环抱着他的腰,温热均匀的呼吸拂过他肋下。他屏住气,用近乎慢动作的幅度,一根一根地、极轻地掰开她微汗的手指,生怕惊醒熟睡的人。
脚底触到微凉的木地板时,他松了口气。室内闷得像个蒸笼,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他摸索到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那一点冷白的光勉强划开浓稠的黑暗。他猫着腰,借着这微弱的光源,蹑手蹑脚地拉开床头柜抽屉。指尖掠过药盒、薄荷糖、几枚硬币,终于在角落里触到那个细长的塑料壳。
取出体温计,他甩了甩,含进口中。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映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蹙起的眉头。
过一会他取出体温计,冰冷的银柱在黑暗里被手机照亮着——39.8℃。数字像烙铁般烫进眼里。
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闷咳,又被他用手背死死抵住,生怕床上的动静。高热让视线都有些晃动,他撑着桌沿,指尖发颤。额头抵上冰凉的墙面,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凉意。
“……真烧起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又沉又胀。他摸索着重新拉开抽屉,塑料药板窸窣作响。
“为什么这大夏天的会发高烧?”
他盯着掌心里几粒白色的药片,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光。窗外隐约传来夏夜虫嘶,闷热无风。
就着床头半杯隔夜水吞下药,冷水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他重新躺下,刻意离九霄远了些,怕过人的体温扰了她。被单贴着皮肤,每一寸都像裹着温热的湿布。闭上眼,黑暗便旋转起来,耳边是自己沉重滚烫的呼吸声,还有血液在太阳穴突突搏动的闷响。
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温水,一点一点,被高热拖进昏沉的梦里。
………
上午八点过半,暑气已经蛮横地渗进室内。九霄在燥热中挣扎醒来,后背一片湿凉,发丝黏在颈侧。她迷迷糊糊摸到遥控器,“嘀”一声轻响,空调出风口开始吐出嘶嘶的冷气。
凉风渐起,她舒了口气,转身却看见忆昔整个人蜷缩在床的另一侧,将被子盖在身上。他无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嘴唇翕动,吐出模糊的音节。
“忆昔?”她凑近,手心贴上他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瞬间缩回手。
“怎么这么烫?!”睡意全消,她慌忙从床上起来,将侧着的忆昔板正,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被汗浸湿,眉头紧紧锁着,呼吸短促而灼热。
“药在……在抽屉!”九霄手忙脚乱地拉开床头柜,药盒碰倒滚落在地。她捡起退烧药,又跌跌撞撞冲向厨房倒温水。
客厅里,九霄老妈正对着电视里的晨间剧笑出眼泪,闻声“唰”地站起来:“发高烧?多少度?!”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几步就冲进卧室。干燥温热的手掌覆上忆昔额头,眉头立刻拧紧了。
“烫得厉害。”九霄老妈当机立断,“九霄,你先喂他吃药,用温水擦擦脖子腋下降温。我换件衣服,马上开车去医院。”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转出房间,衣橱门被拉得哐当作响。
九霄端着水杯回到床边,指尖发颤。她轻轻托起忆昔汗湿的后颈:“忆昔,醒醒,把药吃了……”
迷迷糊糊间,他只觉得有人轻轻托起他的头,温和的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微苦的药片被抵到唇边,随即是温水流过干裂唇缝的触感。
喉咙本能地吞咽,药片混着温水滑下,在灼痛的食道里留下一点清凉的轨迹。他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含糊地哼了一声,又陷入那片滚烫昏沉的黑暗里,只隐约听见耳边有人焦急地低声说着什么,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候诊区挤满了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大人压低的交谈混作一片焦灼的背景音。几乎每个人都脸色潮红,额上贴着退热贴,或靠在亲人肩头昏睡。
九霄紧紧搂着怀里昏沉的忆昔,他的额头贴着她颈侧,烫得惊人。九霄老妈正拿着病历本在分诊台前急切地说着什么,护士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语速很快。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上九霄的心口。她环视四周——太多人了,全是相似的高热症状。空气黏稠闷热,却让人无端打了个寒颤。
等了好半天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停在一旁,车轮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她动作利落地拆开包装,露出大小两个玻璃药瓶。酒精棉球擦过忆昔手背皮肤时带来冰凉的触感,他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按住这里。”护士将橡胶管在他手臂上系紧,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针尖刺入的瞬间,九霄别开了眼,只听见极轻的“噗”声。
药液顺着透明细管一滴、一滴坠落,在输液瓶里荡开小小的涟漪。护士调好滴速,:“留观两小时,注意别让他乱动。”
“病人如果有什么不适,及时通知我们。”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处,一个打着吊针的病人,缓缓睁开那猩红的双眼,病白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一次崩坏的爆发整整提前了半年左右?”
医院的高台上,她看着底下越来越多发高烧的病人来挂急诊。
“阿赖耶识!!!”
【我说过,不要试图去改变原定的时间线,这只会使它变得更加混乱!】
………
脚下是灰白细腻的月尘,踩上去却没有实感,像陷在蓬松的棉花里。四周是深黑的天幕,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静静地悬着不远处,美得不真实。可为什么……没有失重感?
他茫然四顾,记忆碎片般闪烁:滚烫的额头,九霄焦急的脸,医院走廊刺眼的灯光……然后呢?
大腿内侧狠狠一掐——毫无痛觉。
果然是梦。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寂寥的月面行走。突然,前方灰白的月壤诡异地拱起、破裂,数条黏滑的、泛着暗紫幽光的触手猛地钻出,无声摇曳,表面布满令人不适的吸盘与纹路。
……克苏鲁?荒诞的念头刚升起——
砰!!!
巨响从触手群的深处炸开,震得他灵魂一颤。他缩了缩脖子,绕过那些缓缓蠕动的诡异触手,朝着爆炸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
月壤被掀开一个大坑,中央盘踞着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主体是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蛹状物,中央嵌着一只不断转动的浑浊巨眼。巨眼周围,四根细长、关节反折的黑色肢节像蜘蛛腿般伸展开,支撑着整个躯体;而其下方,更密集的、类似节肢动物的附肢在月尘中缓缓划动。
仅仅是注视,就感到一种冰冷的、非理性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呕……!”他干呕了一声,梦境都随之震颤模糊。
他好想赶紧醒来…
“聚爆燃魂·绝命残响!!!”
九霄大人?!
只见在那庞大巨物的下方,九霄跪在地上,一只手笔直抬起,另一只手则按着那只抬起来的手。
在手心的中央凝聚出一团紫色的能量体。
瞬间紫色的火焰波及四周,以及那个巨物的身体,除了那个核心处。
释放完这一击,九霄径直的倒下。
“九霄大人!”他喊着,上前想要抱住她,可是身体却直接穿过她。
一旁的意志统括者突然动了…
“不要!”
九霄在他的眼前被…
“你这混蛋!”愤怒冲昏头脑,连这里是梦境都忘记了。他想要攻击祂,可无论做什么都只会穿过祂的身体。
不知过去多久,他累了,可是他依然不想停下。
九霄……那一幕永远定格在脑海。
【这种什么也做不到的无力感,很绝望吧?】
【这既是无法改变的过去,同时也是既定的未来!】
下一秒,他脚下一空,“啊!!!”
自由落体约两分钟,他掉到一处麦田中。
他撑起身子,站起来。
在麦田的正中央有一处空地,空地处有着一座房子与一颗大树,在茂密的树叶下插着一把剑。
他踉跄的走到剑旁,双手死死的握住剑柄,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剑扒出来。
“为什么?”
………
“滴滴滴!”
车流凝固在正午明亮的天空下,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铁灰色死河。半小时,仪表盘上的时间数字跳动,车子却纹丝未动。烦躁的喇叭声零星响起,又很快被更庞大的寂静吞没。
天色诡异地变暗了,远天滚来浓浊的铅云,闷雷从云层深处碾过,低沉而绵长,震得车窗玻璃微微颤动。
九霄搂着忆昔,他靠在她肩上昏睡,呼吸仍有些烫,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可她的心却越揪越紧,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窗外,蔓延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最后一点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