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缓缓扩大,一座宽阔的阳台在尘埃中显露出轮廓。
地面铺着厚实的泥土,像是被人刻意填进来的。而阳台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株——花。
一株如橡树一般高大的花。
它的枝干粗壮,向上伸展出无数花茎。每一根花茎上都开满了那种夙夜在月光花园里见过的奇特花朵,向日葵般的花盘密密麻麻,挤满了每一个角落,甚至连根部附近的地面上,也探出许多盛放的花苞。
原来,这才是月光花园里那些异花的原株。
想必园中的数百株,都是从这里一点点移栽过去的吧。
夙夜向前迈了一步,仰头细看它的叶片。宽大、厚实,那是典型热带植物才有的阔叶。按理说,如此硕大的花朵,只该生长在温暖湿润的地带,只有那里的气候才能支撑它的生息。
可这里是欧洲。空气清寒,冬季漫长。
若它真是地球的原生植物,早该在这片土地上凋零了。
夙夜缓步走到花前。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可就在靠近花根的一瞬,足底忽然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那轮廓像是一块石板,几乎完全掩埋在泥土之中,落满尘埃。若不是无意间踩到,恐怕再过些时日,就要被这片土地彻底吞没了。
夙夜的好奇心升起,用鞋底拭去表面的尘土。随着尘埃被推开,被掩埋的文字渐渐浮现出来。
待尘土尽数拂去,那些字迹终于清晰可辨。
“由星空的使者携来的种子,孕育出这神奇的花朵——星轮花。它们是否也在那些古老存在的故乡盛放?它的花香,似能安抚因古神之血蜕变失败而狂乱的病患。”
看来,这块石板记载的,正是眼前这株比人还高出数倍的星轮花。
果然没有猜错。它并非什么早已灭绝的史前植被,而是彻头彻尾不属于地球的——外星来客。
不过,治愈教会的研究者们果然是无利不起早。他们精心培育星轮花,只为安抚那些因蜕变失败而饱受折磨的病患。
难怪病患们被允许前往花园“放松”——那本就是用花香编织的温柔囚笼,专门用来安抚她们狂乱的精神。
只是,即便有星轮花的奇效辅助,研究大楼里的那些实验品,终究没能熬过一次又一次的试验。
夙夜正欣赏着这座高空阳台的景致,准备继续前行,走向阳台对面那扇同样宽大的金属大门。
异变陡生。
脚下传来泥土的颤动。夙夜瞬间警觉,目光扫视地面。
只见星轮花周围的泥土开始隆起,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本就松软的泥土不断向外迸溅、弹飞。
有什么东西——正要爬出来。
“难道这株花是食肉的?”
不怪夙夜会这么想,实在是类似的恐怖电影太多了。
偌大的阳台,唯独种了这么一株巨型植物,而且还是不折不扣的外星来客。
此刻,泥土隆起、震颤不休,夙夜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画面,便是星轮花的根系即将破土而出,缠上它的猎物。
“糟糕,又没带燃烧壶……”
夙夜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依旧空空如也,原本该挂着油壶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压根没想过会在研究大楼里遇上需要用燃烧壶的场面,自然也就没有携带。
毕竟,那玩意儿不仅分量不轻,还脆得很,一碰就碎。
下一秒,一只粗糙的手掌破土而出,紧接着是一截比夙夜大腿还粗的胳膊。
那手臂的皮肤呈死灰色,毫无光泽,像是埋在地底多年的腐肉。与其说是活物,不如说更像丧尸。
那种被植物孢子寄生后重新站起来的死尸。
夙夜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经按住腰间的螺纹手杖和伊芙琳。
很快,那支胳膊的主人彻底从地下爬了出来。
它的身形异常高大,站立时夙夜仅仅只到它的胯下。
这怪物的比例极不协调。
脑袋肿胀到外皮下垂到胸前,脑袋膨胀到和肩膀一个宽度,并且与躯干融合,完全看不见脖子的痕迹。身躯如泡水的尸体般浮肿,可手脚却意外地纤细,像是从别处借来的肢体,仓促拼凑在这具身体上。
它让夙夜想起那些病患。
那些脑袋变成史莱姆一样软壳、在月光花园里游荡的可怜人。只是眼前这东西,像是被放大了许多倍,连带着那份诡异也被放大了。
“有点儿像天体使者……”
夙夜喃喃道,眉头却皱得更紧。
不远处,泥土仍在抖动。
显然,被埋在这星轮花下的,绝不仅仅只有一个。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家伙,应该也是实验的失败者。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被当作养料埋在这里,还是在死后被星轮花的根系当作了傀儡。
先发制人。
夙夜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怪物从地下爬起,将自己团团包围。趁着场上还只有一只,他当机立断,率先出手。
左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猎枪伊芙琳。枪膛里填装着骨髓灰的水银子弹,对这些兽化的怪物有着强大的杀伤力。
他没有举枪瞄准,而是直接用最快的腰射方式,对准面前这只死而复生的失败者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刚爬起身的失败者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脑门便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枪。臃肿下垂的头皮被水银子弹削掉一大块,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夙夜脚下一蹬,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两个寸许深的脚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倏然冲出。
坚硬且极具分量的螺纹手杖,或许无法像利剑般斩断怪物的躯体,但在这种时候却恰到好处。
用来砸断那双与躯干相比格外纤细的腿脚,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夙夜欺身而上,双手握住手杖,抡圆了狠狠砸向怪物的小腿。
只听一声沉闷的骨裂,那细枝似的腿应声折断。怪物庞大的身躯骤然失去平衡,像一座倾倒的肉山,轰然砸向地面。
失败者的膝盖狠狠砸进泥土里。
也亏得地面松软,否则以它那夸张的体格,这一下怕是能把自己的膝盖骨压得粉碎。
它还没死。
臃肿的身躯在地上徒劳地挣扎蠕动,双手胡乱抓刨着泥土。断肢处渗出黏稠的暗色液体,却不见半滴鲜血,仿佛这具躯壳里,早已没什么可流的了。
夙夜没有时间细看,更没有工夫深究。
他必须赶在其他失败者破土而出之前,先把这个解决掉。
夙夜刚缓了口气,准备收割,一道奥术冲击波贴着地面呼啸而来。
这手法和楼下花园里那些病患如出一辙,多半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冲击波一路碾过泥土,所过之处土层向两侧翻飞,气势惊人。虽是同一种奥术,但眼前这只失败者施展出来的威力,起码是花园病患的四五倍。
如果它是正常站立时施展,夙夜只能侧向闪避。但此刻失败者已被击倒,以趴伏的高度放出奥术,反倒给了夙夜可乘之机。
他不闪不避,迎面冲了上去。
助跑两步,一跃而起,使出一个前空翻从奥术冲击波上方腾空越过。脚尖甫一触地,夙夜动作不停,一扭腰肢,顺势又是一个鹞子翻身,几个起落间已跃至失败者背上。
夙夜提着一口气,抡起螺纹手杖,对准失败者的脑袋疯狂刺下。
一下,两下,三下……
双手挥舞快成残影,转瞬之间,那颗臃肿的头颅已被捣成一摊烂肉。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这具还在抽搐的残骸,望向不远处仍在抖动的泥土。
一处,两处,三处……
更多的失败者,正在苏醒。
而刚才那声枪响,已经替他打了招呼。
“八头……这玩笑可开大了!”
夙夜环视一周,就在他埋头解决第一个怪物时,其余的失败者已纷纷破土而出。
不多不少,整整八个。
如果每一个的实力都跟他脚下这个相当,那今天这事儿,可就真不好收场了。
看清局面的瞬间,夙夜的战意便如阳光下的残雪,迅速消融殆尽。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朝阳台对面的大门冲去。趁这些失败者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穿越阳台,直接避免战斗。
一打八?
就算他能撂倒大半,剩下的也足够把他活活攮死。
更何况那道奥术的威力,但凡被蹭上一下,他身上怕是找不出一片好肉。
然而,偏生有一个失败者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和对面大门之间。而且已经抬起双手,开始酝酿奥术。
若是被它拖住脚步,今天就真走不脱了。
夙夜猛地抬眼。
他的奥术,比对方酝酿得更快。
顷刻间,一发魔弹自他视线中爆射而出,直直贯入那失败者的头颅。
跟他比施法速度?找死。
夙夜脚步不停,直接从那名被炸翻的失败者身上踩了过去。
也许它还没死透,但正面挨了这么一下,此刻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自然拦不住他。
三步并作两步,夙夜气都没顾上喘匀,便已冲到阳台对面。
他没有减速,借着奔跑的冲势,双手按上铁门,试图顺势推开。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
夙夜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贴在了门上。
大门纹丝不动,反倒是他刹不住脚,一头撞了上去。
倒霉!
这边也锁上了。
他还以为机关启动后,这扇门会同步开启呢。
看来,是他想多了。
不用回头,夙夜已能感受到背后那股汹涌如狂澜的奥术波动。
他苦笑一声,转过身去。
映入眼帘的,尽是奥术凝聚而成的光弹散发的苍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