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奥术,最直接的方式便是调动精神力。
这一点,夙夜自然心知肚明。
用精神力去刺|激它。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从脑海中跳了出来。或许只需轻轻一触,就能唤醒这枚眼球潜藏的力量。
多么简单直白的思路。
然而,他迟迟没有动手,并非因为迟钝。
任谁都能嗅出这枚眼球透出的诡异气息,眼球表面的隆起甚至还在微微扭动。在这样一个东西面前,贸然将自己的精神力探过去,与把手伸进不知深浅的暗穴有什么区别?
最直接的方式,往往也是最危险的方式。
哪怕当场暴毙都算是痛快的。他真正怕的是另一种可能:那些虫子无声无息地钻进他自己的眼眶,寄生在他的眼球里。
秘法道具的启用方式千奇百怪,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好比他之前激发【乳草】符文,脑袋变成了奇怪的花椰菜。
夙夜将眼球握在掌心,隔着一层鹿皮手套,仍能感到那股黏腻的触感顺着手掌向上爬,令人头皮发麻。他缓缓收拢五指,用力攥紧。柔软的眼球在掌心变形,像一颗即将被捏爆的水球。
然而,这般刺|激,依旧没能引来寄生虫的任何回应。
别无选择了。
若想摸清这枚眼球的底细,恐怕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用自己的精神力,发起试探。
精神力探出的那一刻,眼球内部的寄生虫骤然暴动。一条条蜈蚣状的隆起从内部顶起表面,密密麻麻地爬满整个眼球,仿佛下一秒就要挣破那层薄薄的束缚钻出来。
它们顺着那股无形的精神波动,以匪夷所思的方式逆流而上,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阻拦的余地。那些虫子并未穿过现实的空间,而是直接融入精神力本身,与夙夜的意念共振,凭空出现在他的眼瞳之中。
“黑天……”
无形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仿佛从天际尽头穿透层层云雾而来,又像是从深渊最底部缓缓升起的远古回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诡异。
那一瞬间,夙夜猛地捂住右眼,凄厉地哀嚎出声。
眼眶里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在爬行、在啃噬,痒到了骨髓里,痒得他恨不得当场将眼球挖出来。
就在他牙关紧咬,终于下定决心动手的那一刻……
瘙痒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来得突兀,去得也突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残留的战栗感仍在疯狂提醒他:方才,绝对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眼睛。
掌心的眼球已经彻底干瘪下去,像是内部支撑着它的什么东西忽然消失了,只剩下一层皱缩的皮囊贴在鹿皮手套上。
它进去了,进入了夙夜的眼睛。
夙夜用力揉了揉右眼,起身找到一面还算干净的玻璃窗。窗面映出他的脸,右眼明显比左眼红了一圈,眼白上密布着蛛网般的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冲刷过。
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寄生虫爬行的痕迹,没有瞳孔形状的改变,甚至那股奇痒消失后,连痛感都没留下。
他盯着镜中自己的右眼,那只眼睛也盯着他。
瞳仁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
再定睛看去,玻璃窗里的那只眼睛一切如常。血丝还在,瞳孔依旧,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久盯之后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那不是错觉。
黑天……之眼?
眼瞳深处映照出的,早已不是外界的风景,而是一团寄生于精神世界的异物。它们蜷缩在他的意识之海,静静盘踞,仿佛从最初就本该在那里。
夙夜盯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只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的眼睛。
右眼的瞳孔深处,那点湛蓝色的弧光正缓缓收缩、舒展,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才多久?从捡起那枚眼球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他的眼睛就已经成了别人的巢穴。
“离神越近,离人越远……”
他低声重复这句话,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懊悔,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反正死不了,那就由它去吧。
不过,既然住进了他的身体里,总该交点房租才是。
夙夜盯着镜中那只泛着幽光的右眼,扯了扯嘴角。
他可不做过亏本的买卖。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宁可亲手把这颗眼睛剜出来。
反正只要能活着回到现实,再重的伤也不过是一场梦。
“来吧,展示你力量的时候到了。别再让我失望了!”
话音落下,精神力如开闸之水倾泻而出。
夙夜的右眼猛然绽放出幽蓝的光芒——不是映照,而是自内而外地燃烧。那光芒起初只是瞳孔深处的一点星火,转瞬便吞没了整个眼眶,将他的半张脸都染上一层诡异的幽蓝。
下一瞬,光波从眼眸中迸射而出。
不是寻常的光芒,而是一道凝练到近乎实质的椭圆陨星,裹挟着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人类的律动,径直洞穿前方的黑暗。
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尘埃蒸发,墙壁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沟壑。
光芒散去后,夙夜站在原地,眨了眨那只仍泛着微光的右眼。
“竟然……真成了?”
夙夜盯着前方墙壁上那道焦黑的沟壑,愣了片刻,忽然没来由地扯了扯嘴角。
不是,哥们,能用眼睛发射光波,这真的很酷唉!
虽然一想到那颗眼球里还住着虫子,后颈皮还是会忍不住发麻。但转念一想,他的血液里、脑子里,恐怕早就爬满了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多这么几只,又有什么区别?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想想这双眼睛还能给他带来点什么。
真英雄以眼杀人,“真”瞪谁谁死。
他忽然觉得,这波不亏。
设想着那个画面,夙夜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当他和别的猎人交手时,对方的目光必然死死锁在他双手的武器上。警惕心全部用来预判枪口的指向、刀刃的轨迹。谁会想到,真正的杀招不在手里,而在眼眶里?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突然射出一道幽蓝光波。
对方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这枚变异眼球的威力,比伊芙琳配骨髓灰子弹还要凶狠,简直像在眼眶里架了一发RPG火箭筒。
更妙的是,无需瞄准。
看到哪,便打到哪。
“明明位置不同,但这里跟治愈教会上层简直一模一样。”
夙夜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不愧是梦中梦,果然还有很多无法理解的东西。
如果猎人噩梦也是依托真实的亚楠诞生的,那为何这里的场景与亚楠梦境存在如此明显的差异?连空间坐标都发生了错位,仿佛有人把原本的建筑拆散,又重新拼接了一遍。
可诡异的是,即便位置变了,每一座建筑的构造却又惊人得相似。
就像一副被彻底打乱的拼图,画还是那些画,该有的景色一处不少,但位置却被搅得乱七八糟。
作为全图流玩家,夙夜向来有个改不掉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必须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个底朝天。
倒不全是为了搜刮。虽然那确实是原因之一,更多的是享受那种把整张地图一点点点亮的感觉。哪里有隐藏房间,哪里有岔路死胡同,全装进脑子里,才觉得这地方算是来明白了。
除了最初那一年如履薄冰的日子,夙夜其实还挺享受探索亚楠梦境的乐趣。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未知。危险的未知,诡异的未知,偶尔也是惊喜的未知。恐惧与好奇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在他心里爬行了无数个日夜。到最后,竟也爬出几分甘之如饴的滋味来。
“花园里的花,摘两朵带回去给雨谷悟做礼物——现实中没见过这种花,多少有点研究价值。”
在花园里小歇了片刻,夙夜以散步的方式悠哉地晃了一圈。既完成了检查,也难得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临走前,他顺手从地上捋走两朵花盘,扔给信使代为保管。等回到现实,一并带走。
作为研究大楼的延伸,这座“月光花园”除了埋过不少病患,似乎也没什么稀奇。
夙夜沿着旋转楼梯一层层往上走,顺道观察着楼梯指向的变化。
方向确实变了不少——但他早就用别的办法摸清了每一层的布局,该去的区域一个没落下。现在启动这楼梯,反倒像多此一举。
不过,走到研究大楼上层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有一扇门,他始终没打开过。
那扇门通体由坚固的金属铸造,紧锁着,严丝合缝。之前他试过从索降绕进那条走道,在门外转了好几圈,推不动,撬不开,最后只能作罢。
金属门上没有钥匙孔,也没有任何开启机关。
就好像那扇门的存在,只是为了告诉路过的人:这里你进不去。
但治愈教会总不会闲得没事,造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摆在那里当摆设吧?
伴随着机关启动的沉闷轰鸣,旋转楼梯缓缓改变了方向。原本通向另一侧的阶梯一节节挪移、拼接,最终稳稳地落在了那扇金属大门的前方。
夙夜站在楼梯尽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门。
或许,现在是推开它的时候了。
夙夜大步上前,双掌抵上冰凉的金属门扉。
深吸一口气,双臂同时发力。
那扇曾经如铁水浇铸般纹丝不动的巨门,竟在这一刻发出低沉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