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了亚楠后,寻常兽化者已经很难让夙夜产生心理波动了。
但不得不说,“捡垃圾”是埋藏在每个男人心底最原始的冲动。
那种在废墟与阴影间翻找的乐趣,堪比远古猎人追踪猎物时的本能快|感。偶尔从某个兽化者衣服口袋的角落里,或者某具早已风干的骸骨旁边,淘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是能够让夙夜高兴上一整天。
哪怕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用处,光是那种“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肯定不一般”的神秘感,就足以让他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深处,回去后找个角落塞起来,权当是自己在这座末日废墟城市里的私人收藏。
反正能前往猎人梦境的只剩他,角落里多的是空间,不利用起来简直可惜。
而这种偶尔发现的小惊喜,就像在无尽的猎杀与逃亡中忽然出现的彩色光点,总能极大地激发夙夜的探索欲。天知道下一个转角,会不会躺着一把能花里胡哨的古怪武器,或者一张通往亚楠更深层秘密的残破地图?
习惯性地抛起那枚奇异的眼球,随意掂量几下。以夙夜如今的身手,哪怕是在走神的状态下,也绝无失手的可能。他的指尖早已形成肌肉记忆,能在任何意外发生之前稳稳接住落下的东西。
然而,意外之所以被称为意外,就在于它从来不以人们预想的方式诞生。
眼球升至半空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骤然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奥术波动从那个看似死寂的球体中轰然爆发!夙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湛蓝的光弧撕裂空气,带着某种古老而狂暴的意志,飞向花园对面那堵爬满藤蔓的石墙上。
轰!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当尘埃稍稍落定时,一个水缸大小的缺口赫然出现在墙上,边缘处还残留着细密的蓝色光点在缓慢熄灭,像是某种活物垂死前的呼吸。
夙夜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枚眼球,那个刚刚被他当成无聊消遣的小玩意儿,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纹丝不动,死寂沉沉,仿佛刚才那道足以轰穿石墙的湛蓝光弧与它毫无关系。
夙夜看着墙上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缺口,缓缓低下头,又看了看手心里这个乖巧得过分的眼球。表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那是一种介于“后怕”与“困惑”之间的微妙神色,还掺杂着一丝“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毛病”的怀疑。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刚才眼球爆发的力量不是打向了空旷之处,而是指向自己,以那道蓝光的速度和威力,他大概来不及躲。以他现在的身板,挨上这么一下,大概也不用躲了。直接东一块,西一块,整整齐齐地铺满这座花园,成为花园里的免费肥料。
“还能继续激发吗?”
夙夜盯着手心那颗重新陷入沉寂的眼球,目光闪烁。
虽然刚才那一下确实把他吓了一跳,换谁被自己随手抛着玩的东西轰穿一面墙都得愣上几秒。但惊吓过后,某种更实际的念头很快就浮了上来。
比起那些只能摆在角落里吃灰、除了“看起来挺有意思”之外毫无用处的收藏品,一个能自发激发出如此威力奥术波的东西……
用处,可就大多了。
他想起那些难缠的敌人——皮糙肉厚的变异兽,行动迅捷的猎杀者,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永远不知道会从哪个角落扑出来的疯子。如果能让这枚眼球稳定地释放出刚才那种程度的冲击……
“得小心尝试。”
夙夜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眼球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上。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究竟是如何触发的?是抛向空中的动作?是某种特定的角度?还是完全随机的、根本不可控的意外?
他缓缓将眼球举到眼前,脚下则不动声色地挪向花园中央那根巨大的石柱——这些历经风雨依然屹立的石墩,宽度足以完全遮蔽一个人的身影。
万一这次眼球又抽风,他至少有个能躲的地方。
“来吧,再给个面子。”
深吸一口气,夙夜轻轻将眼球再次抛起。
指尖离开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绷紧,重心微沉,随时准备一个侧身滚向石柱后方。这套动作他在亚楠的无数场恶战中练得炉火纯青,躲兽化者的扑击都够用,躲一颗眼球的偷袭应该也不成问题。
眼球在空中翻转。
一下。
两下。
没有任何动静。
它安静地上升到一个不算高的顶点,然后开始下落,像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玻璃珠。
夙夜伸出手,稳稳接住。
“……?”
他皱着眉看了看手心这颗装死的玩意儿,又看了看墙上那个还没补上的缺口。
所以,刚才是真抽风,还是刺|激太小?
这颗眼球的本质,大概率就只是一个被寄生虫寄生的人类眼球。他在亚楠见过的怪异玩意儿不少,这种程度的猜测还是能做的。
重复刚才抛起的动作未能再次激发奥术,说明这套动作与眼球的激活之间并不存在直接联系。
那么,可能性就剩下几种了。
要么,这枚眼球的力量有限,短时间内只能激发一次,现在正处于某种“冷却”状态。这在亚楠的古怪物品里不算罕见——那些沾染了古神祇残留力量的器物,往往都有类似的特性。
要么,它干脆就是个一次性产品。那道湛蓝的光弧就是它存于世间的最后绝唱,现在躺在他手心里的,不过是一颗彻底死去的、普普通通的腐烂眼球。
不过,这个猜测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虽然眼球的奥术波动已经平复下去,重新陷入那种死寂沉沉的状态,但夙夜能察觉到那一击远远没有耗尽它的力量。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面对一头沉睡的野兽,你能从它平稳的呼吸中感知到皮下涌动的生命力。
何况,里面的寄生虫还活着。
他能隐约感知到那些微小生命的脉搏,微弱但坚韧。既然是活物,就算有所消耗,也总能慢慢恢复过来。亚楠的怪物们最不缺的就是这种顽强的生命力。
还有一种可能……
夙夜眯起眼,回想刚才那道蓝光爆发前的一瞬间。
或许是……
威胁。
生命最纯粹的欲望,就是生存。
哪怕寄生在眼球里的那些东西,只是一些诞生自古神之血的扭曲造物;哪怕它们的存在方式已经超出了正常生物的范畴;哪怕它们本质上只是一团会呼吸的、寄居在骸骨中的诡异存在。生存的本能,依然是它们最底层的逻辑。
也许,夙夜第一次将眼球抛起的举动,在那个瞬间被当成了某种威胁。
失重、坠落,未知的终点。
仅仅只是最轻微的摩擦,眼球内无尽的陨石风暴都会滚动飞舞,发出轰隆隆的巨大动静。
这说明那些寄生虫极度敏感。
对于藏身于眼球内部的寄生虫而言,那一刻的感受或许与天翻地覆无异。它们感知到自己寄居的“巢穴”正在失控,正在坠向不可预知的命运。于是,应激反应被触发,求生本能被点燃,那道湛蓝的奥术光弧,本质上只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自卫反击。
只不过威力大了点,甚至那一击有可能只是无尽的陨石风暴所酝酿的磅礴伟力,泄露出来的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想通了这一点,一切就变得合理起来。
之后再度抛起,眼球之所以毫无反应,不是因为力量耗尽,也不是因为什么冷却时间。而是因为寄生虫们已经明白过来:这个动作,不是威胁。
它没有带来毁灭,没有带来伤害,甚至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变化。
它们被吓过一次,自然不会再被同样的把戏吓到第二次。
他需要一个更加稳定、且具备指向性的方式,将眼球的力量激发出来。
随手抛起这种碰运气的做法显然不行。且不说能不能触发,就算触发了,那道蓝光往哪个方向飞也完全不受控制。万一哪天运气不好,光弧没轰向敌人,反而糊了自己一脸,那可就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夙夜盯着手心这颗看似安分的眼球,陷入沉思。
如果血之圣女艾德琳还活着,夙夜肯定第一时间调头回去找她。
花园与她生活的位置如此之近,走出阳台就能将花园尽收眼底。那些同样被囚禁在研究大厅里的病患,那些在疯狂边缘反复横跳的可怜人,他们拿到这枚眼球时会怎么做、怎么用,艾德琳一定都看在眼里。
她或许见过有人成功激发出那道蓝光。
她或许知道某种更稳定的触发方式。
她甚至可能清楚,这玩意儿到底能用来干什么。
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夙夜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那个曾经用温柔到令人不安的语气和他说话的女人,那个身上流淌着污血、却依然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血之圣女,最终变成了一个古怪的软体生物——一堆蠕动的、不成人形的、让人无法直视的东西。
然后,她迅速死去。
或者说,升华。
那个词是夙夜后来想到的。
因为她死去的方式不像死亡,更像是蜕变成某种夙夜完全无法理解的、超越了人类认知范畴的东西,从而从那具腐朽的躯壳中逃走。
艾德琳已经不在了。
她留下的那些秘密,那些或许能解答这枚眼球用法的线索,也随之沉入了某个他触及不到的深处。
难道只能用最蠢的方式一点点尝试吗?
尽管被轰几下,也不过是品尝的死亡花式再多几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