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在被命运反复捶打到心如死灰之前,都曾以为自己可以翻身。但奇迹终究只属于极少数人。
哪一个精英猎人不曾为自己的实力骄傲?可面对来自星空的深邃,人力实在太过渺小了。
人智无法彻底解构那些存在的本质,就连只鳞片爪的窥探都会让他们陷入疯狂。
好比一粒沙面对大海——这不是光靠毅力就能跨越的鸿沟。
鹿角猎人并非不愿走出牢房。他只是觉得,出不去都一样。
哪怕他把自己锁在这里,有时也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别的地方。
猎杀,总是不期而至。
他甚至有种感觉,哪怕是死亡,都无法阻止他被继续利用。
他就像手中的铃铛,只是某些更高位存在的傀儡,需要的时候就被提出来。
他想摆烂,却无法抗拒命运的浪潮。
反正门锁已经打开了。就算对方现在不肯出来,夙夜也不信他在快饿死的时候还能待在里面。求生才是人最大的本能。
“行吧,看样子你现在不打算出来走走。不过门锁我已经替你打开了。外面现在全是怪兽,活人没剩几个,想干什么随便你。等你想清楚了再出来吧。”
夙夜深深看了牢房一眼,将门推开,随即在鹿角猎人的气息越发冷厉之前,后退离开。
虽然给人的感觉有些冷硬,但鹿角猎人的为人似乎还不算太糟,至少没有突然冲上来给夙夜来一下狠的。
可惜的是,双方大概做不成同伴了。
不过,只要对方不恩将仇报,夙夜也没什么好说的。帮他打开牢门,不过是随手的事,本就不求什么报答。
他随手将地牢的钥匙丢在鹿角猎人门前。打开所有牢房后,这把钥匙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
借着开门的功夫,夙夜刻意留意了一下鹿角猎人始终低垂的脸庞——那张被宽大的鹿皮毛盖住的脸。
上面青筋暴起,脸颊表面长出细密的绒毛,两眼发红,几欲噬人。看起来,跟外面那些发狂的兽化者几乎没有区别。
对方竟然还能保持理性,正常与人交流。这已经超乎夙夜的想象了。
真是令人敬佩的意志力。
披着那身宽松的鹿皮,或许也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吧。
就凭对方这幅样子,随便跑到现实世界的森林里,吓死几个人都不费什么力气。
这一趟可以说是白跑了。
虽然把地牢里被锁起来的牢房都转了一遍,但委实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为什么这些猎人就不能像电影里的囚徒那样,把自己藏起来的秘密悄悄刻在墙壁上,或者床板底下之类的地方?
“让我找找……我记得还有一把钥匙。艾德琳给我的护身符,好像是——阳台的钥匙。”
从下往上重走一遍,离开地牢,下一站便又重回研究大厅。
虽说是阳台,但在一楼,其实跟平地也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研究大楼坐落在山腰,所以哪怕是一楼的阳台,仍然存在不小的落差。
夙夜之前在楼上的阳台观察过下方。作为猎人噩梦中与亚楠梦境的治愈教会上层相对应的建筑,一楼阳台恰好位于教会上层的月光花园区上方。
不得不说,玛利亚修女的考虑其实很周到。让心情压抑的艾德琳多呼吸一点新鲜空气,看看花园的美景,或许能让精神放松些。
然而,艾德琳却把这把钥匙当做护身符,片刻不离地戴在身上,辜负了玛利亚修女的一番好意。
一楼阳台,与艾德琳被困的房间相对,位于大厅的另一侧。
从这里的栏杆向下眺望,可以看到花园的景致——与圣歌团所在的月光花园几乎一模一样。
阳台的栏杆被人破坏了一处。看得出是故意造成的损坏,并非因老旧而自然崩塌形成的缺口。
假如艾德琳想从这里逃跑,恐怕还得具备一定的身体素质才行。
阳台与下方的花园,至少隔着七八米的落差。对猎人而言自然轻而易举,但也足够让一般人望而却步了。
“花的芬芳……”
夙夜深吸了一口气。鲜花的芬芳融入空气,如同无处不在的蜜糖,甜美得令人心醉。
进入梦境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闻到这样诱人的清香。以往闻到的,不是焦烟味,就是浓郁的血腥和下水道的恶臭,要不就是更加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花园里的花并未枯萎,正处在盛放的阶段。
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是一些迷失的病患在花坛中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将满园的鲜花踩得一塌糊涂,实在令人心痛。
“治愈教会的研究员竟然还会给病患放风,比我想的人道多了。”
可这样一来,玛利亚修女又有什么必要把阳台的钥匙交给艾德琳呢?
反正,研究员们总会把病患放出来透透气。
夙夜从阳台跃下,并非为了赏花,而是来让这群迷失的病患得以安息。
可他的双脚刚刚承受完落地的冲击,还未从麻木中缓过劲来,花园中游荡的大头病患便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没有一丝犹豫。那些病患纷纷抬起双手,掌心之间同时涌出苍蓝的光辉,与她们皮肤的色调,竟有几分相似。
夙夜感受到空气中如浪潮般剧烈翻涌的奥术波动。这群病患竟一个个都掌握着不俗的奥术技巧,就算放在教会猎人中,也当得起顶尖人才了吧。
眼见前方一道道奥术呼啸而来,夙夜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他顾不上脚上的麻痹,强行朝边上腾挪几步。现在不躲,等下就没命躲了。
虽然闪避的姿势有些变形,看着不太雅致,但起码命是保住了。
病患们见面起手就是一通狂轰滥炸。非但没能伤到夙夜,四处乱飞的奥术反倒把不少同伴砸飞了出去。
不过,这群家伙显然不讲什么同伴之谊,压根不在乎那些被奥术击中、生死不明的同类。眼见奥术奈何不了夙夜,本就没什么理智的病患干脆直接朝他冲了过来。
“呦呵?果然是没脑子的……”
夙夜咂了咂嘴。
所有人一起丢奥术,他还得躲一躲、留意四周的流弹。
可要是拼肉搏,那他可就不怕了。
这群病患手无寸铁,即便力气比常人大些,终归强不到哪去。不小心挨几下,也不打紧。
眨眼间,冲在最前面的病患已扑到跟前,双手胡乱挥舞着抓向夙夜的面门。夙夜侧身一让,顺势拧腰,螺纹手杖自下而上撩起,正中那病患的下巴。只听一声闷响,那人如水球般的脑袋就被杖尖割裂,当场一分为二。
还不等他收势,左右两侧又有病患围拢上来。夙夜脚下一错,身形如陀螺般旋转,手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啪!”两声脆响,两人应声倒地。
但更多的病患涌了上来。
夙夜不退反进,螺纹手杖在他手中时而横扫千军、残筋断骨,时而化作短矛、枪出如雨,戳出一个个血窟窿。每一次挥击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病患们的惨叫此起彼伏,却仍前赴后继地扑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花园里的病患已躺倒了一片。
空气中的花香,已被腥臭的污血侵染,变回了亚楠一贯的味道。
整场战斗下来,夙夜也就大腿被趴在地上没死透的病患抓挠了几下,划出几道血痕。这点小伤,他甚至懒得用采血瓶加速恢复。
夙夜随手揪下一朵花园里叫不出名字的花,将螺纹手杖上的血迹擦拭在那向日葵般硕大的花盘上。
别说,还挺好用。
没擦几下,用了两三朵花,杖身的血迹就基本看不见了。
“不过有点奇怪……这些病患怎么都会同样的奥术?如果是发疯之后自然领悟的,不可能这么整齐。”
夙夜琢磨了一下。
就算治愈教会财大气粗,也没可能把掌握奥术的猎人或者学者弄来做实验品。即便领头的敢这么干,底下干活的怕是要第一个造反——连那些精英都敢抓来实验,那他们这些干脏活的还能活多久?
那么,这些家伙是变异之后,才获得了出色的奥术天赋?
结合这个地方与圣歌团的隐晦联系,这些病患的最终方向莫不是天体使者,只不过现在还是半成品?
夙夜一边思考,一边在花园中漫步,留意着是否还有残存的病患。
很快,他的目光被一处极不协调的景象吸引。
花园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张椅子。
一具浑身布满污血的遗骸坐在上面,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走近几步,视线落在那遗骸的右手上——那只手紧紧攥着什么,指缝间隐约透出幽暗的微光。
夙夜蹲下身,掰开早已僵硬的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枚眼球。
不,不是普通的眼球。
眼球表面隆起一道道扭曲的纹路,其中仿佛有无数的寄生虫在缓缓蠕动。入手柔软,不像放置了许久的东西,反倒像是刚从某个活人身上挖出来的。
夙夜戴着手套,小心地将这枚古怪的眼球举到眼前观察。他可不想让里面的寄生虫钻进自己眼睛里。
当他凝视这枚眼球,与那颗瞳孔对视的瞬间……
眼球的深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黑暗天空。无尽的陨石在其中翻滚,轰轰作响,仿佛永不停息的风暴。
即便只是以最轻微的方式摩擦这枚小小的眼球,那些陨石都会随之滚动、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