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在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小瓶镇静剂,撬开牢房里那个神志不清的猎人的嘴,强行把药片塞了进去。
发狂,在亚楠不是什么稀罕事。
即便不在猎杀之夜沉溺于杀戮,正常的学术研究也足以让学者陷入癫狂。
人血曾是最早的镇静剂。拜伦维斯的学者们早有记载,他们用鲜血安抚狂躁的精神。
后来,教会研制出了更便捷的镇静剂。片剂小巧,便于携带,也更容易保存。虽然人们最终发现,这种药并不能真正治愈发狂,反而可能让被压抑的精神在日后爆发出更加剧烈的狂躁。
可就算是饮鸩止渴,对眼前的猎人来说,也是无法拒绝的救命良药。
毕竟,放任不管他迟早得把自己的脑袋撞烂。
夙夜不确定多少剂量才够。他不是医生,没有专业的医学知识。但久病成良医,常年卧床的经历让他对服药这件事,有着丰富的经验。
况且,这些镇静剂他自己也用过——尽管效果一天不如一天。
一连塞了好几片药进去,那个来自异乡的陌生猎人才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执拗地用头撞墙。
“嘿!你清醒了吗?”
夙夜把手伸到那猎人眼前晃了晃。
对方的视线毫无反应,依然涣散着,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他叹了口气。
没救了。
正当夙夜准备给这个可怜人一个痛快时,他终于喃喃开口:“报仇……我要杀了……”
像是刻进骨髓的执念。即便意识已然混沌,那点微弱的火光仍驱使着他发出呓语。
回家。
这个来自东方的陌生猎人,或许也曾为寻求治愈绝症的希望而来。可最终,他的归宿却是这暗无天日的研究大楼地下牢房,只能反复念叨着教会猎人的信条,维持最后一丝理性。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见对方终于有了反应,夙夜暂时按下了动手的念头,决定再给他一点时间。
瞳孔的光芒开始缓缓凝聚。或许是镇静剂让崩溃的精神得到了片刻安宁,这位迷失已久的猎人,终于被唤回了一丝神智。
“山村……不,不对!我是谁?浪人、联盟?我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我想不起来?对,对!我要复仇,杀了、杀了它……”
他的意识仿佛陷在泥沼里,挣扎着想要脱身,每吐出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突然,他癫狂起来。双手死死按住脑袋,用力挤压,仿佛要把记忆的碎片从脑子里挤出来。可他的语气里,只有迷茫和恐惧——像是曾目睹过某种不可思议的事物,残留的惊悸仍然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其实,在看到对方身上那件酒绔时,夙夜就已认出了他的来历。
在西方,可没几个人会穿那样的服饰。
可惜,不管他能否恢复意识,夙夜都觉得,他能达成愿望的机会微乎其微。
“你的情况很糟。”
夙夜很理智地指出了这一点:“这话可能不好听,但你能保持清醒的时间恐怕不多。有什么想寄给家人的、需要我替你传达的,最好趁现在告诉我。当然,我不保证一定能完成。”
话音刚落,那猎人突然抬手敲击自己的脑袋,把本就伤痕累累的额头捶得更不成样子。
夙夜连忙按住他的手。
“抓紧时间,留点遗言吧。至少给自己一点希望。”
陌生的猎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却说不出口,那种茫然无措,让他再次坠入崩溃的深渊。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啊啊啊啊!杀,杀了你!”
他发出绝望的嚎叫,发疯般捶打自己的脑袋,像要把这个迟钝的头颅砸烂。
看着他眼中的光芒迅速溃散,意识再次迷失,甚至如同楼上的病患一般,朝自己扑了过来。夙夜只能抬手,给出致命一击。
这个人或许曾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但此刻,他不过是个癫狂的疯子。面对锋利的武器,他甚至不懂得闪躲。
“噗”的一声,螺纹手杖刺穿了这位来自东方的异邦人的心脏。
顷刻间,血流如注。
那张癫狂的面容猛然僵住,浑身的力气迅速消失。他努力伸出手想要抓住夙夜的胳膊,但手掌还未碰到夙夜就一点点向下滑落。随即,身体软倒下去。
在陷入疯狂不知多久之后,这位被遗忘在异国他乡的游子,终于得到了安宁。
夙夜退出牢房。转身离开前,他重新将牢门关上,落了锁。
他没有精力为对方收尸,但至少能让这间牢房成为他的坟墓。
只可惜,到最后也没能从对方口中问出他的来历。不然的话,或许日后还能找到他的后人,替他把那句没能说出口的遗言带回去。
“出师不利啊,这些牢房里的猎人被关起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到底是濒临发狂才被关押起来,还是被关押后才被逼疯的,这一点夙夜分不出来。但从目前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仅剩的猎人似乎都不太正常。
本以为同为“异乡人”,夙夜有机会与对方和平相处。可那位猎人的神智早已破碎得不成样子,即便是大剂量的药物,也无法将他拉回。
连这个看似无害的异乡人都无法交流,那个身披鹿角与皮毛的古怪猎人,想必会更加难缠吧。
不过,也许对方只是气息骇人。最起码,夙夜站在牢房外时,那位鹿角猎人还能与他正常对上几句话。
只剩下最后一间紧闭的牢房了。做事总得有始有终,不是吗?
再说了,夙夜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就像打游戏一样,只要还能重来,大概没几个玩家会害怕尝试。
地牢不大。夙夜加快脚步,十几秒便来到另一头,关押着鹿角猎人的地方。
老实说,每一次看见对方的身影,哪怕还隔着一扇铁门,都让他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他清楚这是为什么——身体的本能在警告他,眼前这个存在有多危险。
夙夜没有作死的兴趣。
但在亚楠,很多时候,你必须冒点风险,才能换来想要的东西。
“我应该警告过你,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夙夜还没来得及出声,脚步声便暴露了他的存在。鹿角猎人连头也没抬,语气森冷地开了口。
他低垂着头,凝望着手中那只不会响起的铃铛,周身散发着一股仿佛已把世界抛弃的冷漠气息。
虽然看起来尚有理智,但鹿角猎人似乎未动过走出牢房的念头。这一点,与那个困在牢中崩溃自残的东瀛浪人截然不同。
“我运气好,捡到了地牢的钥匙。”夙夜顿了顿,“如果你希望我打开这扇门,态度最好放好一点。”
“哼!我可没那么想出去。”
鹿角猎人依旧低垂着头,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
“就算出去了,又能怎么样?”
即便夙夜带来了离开的希望,他也只是兴致缺缺地回了一句,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待在这儿,你只有死路一条。”
夙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就这么死了,不觉得可惜吗?明明可以活得更好。”
只要离开这间牢房,哪怕不再拿起武器,也未必不能活下去。
离开亚楠,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谁知这话一出,低垂着头的鹿角猎人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对夙夜的嘲讽,也是对命运的嘲讽。那是一种彻底心灰意冷的绝望,是对未来早已不抱任何希望的释然。
“活得更好?哈哈哈哈……”
他笑得更大声了。
“天真的家伙,你还没看清真相吗?我们早就坠入地狱了,谁都跑不掉。”
鹿角猎人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注视着牢房外的异乡人。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前辈对后来者的怜悯。
“别以为你还会做梦,就能逃出这片地狱。祂……祂早就写下了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我们注定无法逃脱,就连死——都是奢望。”
鹿角猎人很早就明白一件事:对亚楠的猎人而言,死亡从来不是终结,它只是另一场噩梦的开端。
作为治愈教会的精英猎人,他执行过太多隐秘的行动,触碰过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被那些难以言喻的存在盯上。
待在地牢里,那些东西或许还无法触及他。
可一旦他选择离开,踏出这道门,等待他的只会是无止境的噩梦。
如果能安安静静地死在这间地牢里——对他来说,甚至算得上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可惜,就像他手中那枚无法发声的铃铛一样。哪怕早已失去作用,依旧被人紧紧攥在手里,无法拒绝被摇晃的命运。
曾经,他们也试图反抗过。
但他目睹了一度并肩前行的同伴的遭遇——那残酷的命运,早就潜伏在他们的血管之中。
“我很喜欢一句话。或许我们无法选择终点,但可以选择怎样前往终点。抗争是人生的主旋律,我绝不会任由命运摆布。即使徒劳,也要抗争到底。哪怕结局荒谬可笑,我也要用自己的双脚走到那个终点。”
这是塑造了夙夜这个人格最本质的特性。
早在他上辈子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时,便已汲取了足够的勇气和毅力,向不公的命运抗争到底。
“徒劳的努力,不如尽早放弃。”
鹿角猎人发出一声嗤笑。
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但明知无用还要挣扎,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发泄罢了。
夙夜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打开牢房的锁。
他给出了选择的机会,就看鹿角猎人是否如他所说的那般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