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些并非幻觉。
那确确实实是符文本身的效果。
看来,卡莱尔符文还藏着许多连夙夜都未能参透的秘密。
这枚【乳草】符文,还是少用为妙。
至少,绝不能在有旁人在场时动用。
换作是他自己,若撞见别人顶着这么一颗西兰花脑袋出现在面前,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送对方一程。
说这不是兽化者,谁信?
幸好,那不是真的。
他那张英俊的面庞,总算是没有被毁掉。
随着心跳平复,夙夜的呼吸也从沉重急促渐渐归于平稳。
方才那份冲击,竟比与那些强大怪兽搏杀还要猛烈,几乎让他濒临绝望。
他尚未解除潜伏在血液中的兽化,却已然跨过了“人”的界限。
这才是夙夜心底,最深的恐惧。
“算是给我提了个醒,任何时候都不能大意。这种从未有人用过的符文,第一次使用会带来什么改变,谁也说不准。难怪治愈教会要将某些符文封锁,列为禁忌。”
定下心神后,夙夜将这次的教训深深刻进心底。
在亚楠这片诡谲莫测的土地上,贸然触碰未知之物,需要承担莫大的风险。
启动升降机关后,夙夜跳上缓缓下降的平台。谁知脚下一滑,险些从边缘栽出去。幸好他眼疾手快,抓住平台上的雕像底座,堪堪把自己拽了上来。
然而正是这次意外,让他发现升降平台下方,竟还藏着一座更为华丽的祭台。
不过,称之为祭台或许并不准确。在雕像环绕的中心,矗立的是一个金光灿灿的宝座。只是座位上空空如也,不知受万民膜拜的究竟是谁。
雕像底座与祭台表面泛着金光。但夙夜心想,就算是以治愈教会的底蕴,也不大可能用真正的黄金来铸造祭台——多半是黄铜。
这竟是一座双层的升降机关:只有当上层的祭台被升上去后,下方隐藏的宝座祭台才会缓缓升起。
教会把什么藏在那里?
夙夜再次启动机关,将刚刚停稳的升降平台重新升了上去。但这一次,他没有跳上平台。
宝座祭台再次缓缓升起。
祭台前,大片烛泪层层叠叠,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燃尽过无数支蜡烛。而在祭台正中央,一张摊开的象征纯洁的白羊皮上,小心翼翼地安放着一枚人类的颅骨。
以夙夜对兽化者的认知,这枚头骨的主人在死亡之前,还保留着人类的模样。
看到这里,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在整个治愈教会,即便死后依旧被圣职者顶礼膜拜的,还能有谁?
唯有治愈教会的创始人,初代大主教劳伦斯。
难怪先前那位白衣修女跪在祭台前祈祷的姿态,总让夙夜觉得似曾相识。研究大楼入口的大厅,仿照的应该是治愈教会大教堂的结构;而白衣修女跪拜的姿势和位置,与代理主教阿梅利亚如出一辙。
他当时还纳闷,她们对着那三座雕像究竟在祈祷什么——原来真正膜拜的对象,是被隐藏在下方的这宝座祭台上的劳伦斯头骨。
可奇怪的是,据夙夜所知,劳伦斯的结局应该是化作了第一头神职者野兽,被教会猎人秘密处决。
在亚楠治愈教会的大教堂里供奉着的,的的确确是劳伦斯兽化后那颗狰狞扭曲的头颅。
那么,这枚完好保留着人形的颅骨,又怎么可能是劳伦斯的?
总不能一个人留下两颗脑袋吧。
若是在现代,夙夜大可拿骨头去做个DNA鉴定。但在梦境的世界里,他有更便捷的辨识之法。
他试探着将手按上祭台的颅骨,熟悉的冲击涌入脑海。
看到了。
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熟悉的画面:拜伦维斯,威廉大师……
以及,正率领着志同道合的伙伴,向威廉大师辞行的劳伦斯。
“还真是劳伦斯的头骨……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夙夜却更加困惑了。
明明是以野兽姿态死去的劳伦斯,为何会留下一颗完好的人类颅骨?
格曼等了劳伦斯那么久,最终等来的却是他的死讯。
夙夜能从格曼的反应中,看出他心底深藏的悲恸。或许把这颗头骨带回去,能给他些许慰藉。
“嘿,看来你找到了治愈教会隐藏的秘密。”
夙夜刚收起劳伦斯的头骨,失踪许久的西蒙忽然从石柱后方的阴影中冒了出来。不知他已窥视了多久,却并未阻止夙夜带走这枚颅骨。
“初代大主教劳伦斯……他曾是一位令人敬仰的圣职者。”西蒙缓步走近,目光落在白羊皮所在的位置,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可悲的是,即便他想尽办法,终究没能找到治愈兽灾的办法。就连他自己,最后也沦为一头可悲的野兽。”
“那是他尚为人时的头颅,仅仅只存在于这噩梦之中。”西蒙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述说某个遥远的传说,“这枚头骨,是劳伦斯的过去,是他未能守护之物的象征。”他顿了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不过,现在估计也没人在意了。毕竟,教会已经灭亡了,不是吗?呵呵……”
夙夜陡然一惊,猛地转身盯住缓步靠近的西蒙——每次直视对方时,他总有种后颈发凉的感觉。
“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质问,西蒙没有正面回应,只是仰起头,望向研究大楼的方向。
“哦,又见面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与人寒暄,“风景不怎么样,是吧?这就是崇拜血液、猎杀怪兽的治愈教会的真实面目。”他顿了顿,“但这还没完。你不是要寻找噩梦中潜藏的秘密吗?那么,你必须这样做……”
西蒙的目光落在夙夜身上,幽深难测。
“爬上星辰钟塔,杀掉玛利亚。她藏着真正的秘密。”
“继续前进,杀死玛利亚,让星辰钟塔停下。”
闻言,夙夜挑了挑眉,眼中露出一丝讥讽。这话说得,分明是想拿他当刀使。
若有利可图,夙夜倒不介意被人利用。可连话都不肯说明白,就想指使他去卖命,未免有些太想当然了。
“杀死玛利亚?是那些病患不停念叨的玛利亚修女吗?”
夙夜耸了耸肩,对西蒙的引导不置可否,继而追问道:“那该不会是你的目标吧?你怎么不自己去杀?以你的身手,不会做不到吧。”
西蒙幽幽地注视着夙夜,继而微微一叹,不知是想表达自己的无能为力,还是有其他难言之隐。他转身迅速消失在夙夜的视线中,连夙夜的阻拦都未能让他停下片刻。
“这家伙突然冒出来,就为了说这两句话?”
对于来去匆匆的西蒙,夙夜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想拿他当刀使,却连继续引导都欠奉,更别提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那副模样,倒像是笃定了夙夜一定会乖乖听从他指引似的。
倘若玛利亚已经发狂,化作兽化者拦在前方,夙夜确实会顺手将她解决。但他绝不会专程去寻玛利亚的踪迹,刻意猎杀她。
更何况,从那些病患的态度来看,玛利亚想必是一位相当温柔的女士——他有什么理由非要杀死她不可?
夙夜本想叫住西蒙,多聊几句,可对方头也不回地走了。既然如此,他也懒得理会那些云山雾罩的话语,还是专注于自己的计划吧。
地牢深处,阴暗的走道内,呼吸声比之前更加虚弱了。
当然,被关在这里的终究只是普通人,还达不到餐风饮露的神仙境界。饿了几天,自然愈发虚弱。
夙夜掏出地牢钥匙。虽然只有一把,却接连打开了好几扇锁着的牢门。
看来,这个地牢的门锁都是通用的。
在那些死去的猎人遗体上,夙夜翻找出了一些采血瓶、水银子弹,甚至还有镇静剂之类的物资。若不是【乳草】符文的副作用太过可怕,他搜寻道具的速度还能更快。不过眼下他并不十分紧缺这些物资,倒也不必冒那么大风险。
关押着死者的牢房很快便被他逐一打开。而那个头戴鹿角帽的家伙,总给夙夜一种异常危险的感觉。他没有贸然开启那扇门,而是转身走向更深处,靠近入口的那间牢房。
“咚、咚……”
站在牢房外,仍能听见里面的猎人正不断用脑袋撞击墙壁。
刚闯入研究大楼时,夙夜还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但见识过研究大楼内那些用头撞墙、试图听清颅骨内水声的病患之后,他对这种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别费力了。想听清那个声音的话,还不如去喝点‘苍白的脑液’——如果你不嫌恶心的话。”
夙夜伸手按住对方的脑袋,制止了他继续撞墙的动作。
当他强行将那人转过身来时,才看清这个可怜的家伙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模样——整张脸糊满凝固与新鲜的血液,完全辨不清神色;额头处血肉模糊,碎发和血痂混在一起粘在伤口上。
他的眼神空洞恍惚,仿佛根本没听见夙夜的话,只是一个劲地想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撞墙。
“可怜的家伙,大概已经神志不清了。”
在牢房外透过观察孔时还看不太真切,此刻走进牢房,夙夜才注意到——这人身上穿的服饰,与亚楠地区的传统装束有着明显的差异。
“还是亚洲人?”
透过对方脖颈处的肤色,夙夜一眼便认出了这人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