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回第三次脑液的行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
原因无他,夙夜压根没有上楼寻找先前那两只不死的大头兽化者,而是就地取材。
艾德琳已经蜕变成不死的大头兽化者。理论上,她自身的脑液便已是她所求之物。
况且,即便将她杀死一次,对她而言也无甚大碍。
夙夜寻来一只陶罐,再次干脆利落地刺穿艾德琳的头颅,将那苍白的脑液接入罐中。
待她二度复活,夙夜将那份取自她自身的脑液交还给她。艾德琳毫无嫌弃之意,满心欢喜地扑向罐口,贪婪地吮吸起来。她根本不在意这脑液从何而来。她所需要的,不过是让脑液中的寄生虫在短时间内得以增殖。
夙夜默默坐在那张曾长期拘束艾德琳的椅子上。
他对艾德琳即将发生的变化充满好奇。这或许能向他揭示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人类大量服用古神之血后,除了发狂之外的另一种可能,另一条进化之路。
尽管夙夜并不认为这种进化就是绝对正确的方向,但这并不妨碍他多增长一分见识。
“啊!啊!啊!我看到了形体。我的向导,我看到了你的声音,如此清晰,每一弯回和痛苦都清清楚楚。”
服下第三份脑液后,艾德琳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同时溢出。她的头颅开始微微颤动,那些原本死寂的苍白皮肤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夙夜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锁着她的变化。
艾德琳的头颅开始膨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无数细小的虫影在游动、汇聚、分裂。它们似乎在按照某种规律重新排列,构建着某种未知的秩序。
那些寄生虫恐怕已经完全占据了她的大脑。
夙夜曾在拜伦维斯和治愈教会的研究记录中读到过:若人类在短期内大量注入古神之血,未能被吸收的寄生虫便会在颅内汇聚,凝聚成“颅内之眼”。
这便是拜伦维斯那些令人胆寒的玻璃罐内的眼球的由来。
然而,研究大楼里的兽化者似乎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们的大脑未曾孕育出颅内之眼,反而坍缩至只剩一颗头颅,连颅骨都溶解为液态。她们如同某种扭曲的史莱姆。除了一层薄薄的外皮,内里便只剩下翻涌的脑液。
脑液在艾德琳的颅腔内沸腾般涌动,那是寄生虫极度活跃的征兆。可她非但没有半分不适,听那声音竟似乎还颇为享受。
进化?呵,这根本就是异变。
寄生虫在聚集,乳白色的脑液中,某些区域变得愈发亮眼,散发出幽幽的银白光芒。
虽肉眼难辨其形,但夙夜心知肚明:那些发光的银丝,其本质正是大量汇聚的寄生虫。
脑液中的银丝如同线虫般彼此缠绕、连接,扭曲着构成一个奇异的图形。夙夜下意识地用手指凌空勾画那图案,竟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触动。
“这是……卡莱尔符文?”
原来,那些符文竟是这般被创造出来的么?
卡莱尔符文【乳草】。
“我的,我自己的,只属于我的……”
“谢谢你。感谢你做的一切……”
“说真的,我曾经一无所有。”
艾德琳喃喃说完这几句话,彻底失去了生命。
“这算什么?”
夙夜喃喃自语,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进化的歧途,竟是将自己变成寄生虫的苗床。艾德琳的确以自己的生命创造了一个属于她的卡莱尔符文,可在那之后,她也彻底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艾德琳?艾德琳……”
他伸出手,戳了戳那团不再动弹的软肉,被这突如其来的结局震住了。
一个苦命之人迎来了属于她的安宁。
值得庆幸吗?
夙夜轻叹一声。虽然这几日算是白忙了一场,没能拯救任何人。但至少,他见证了一枚崭新卡莱尔符文的诞生。这枚符文,将为他今后的探索增添一分助力。
“来自神明侍者的启示。
订立契约的人会变成仰望星空的树干。
成为精灵栖息的「苗床」。
通过精灵的指引,能够提高发现力。”
激活那枚寓意为“苗床”的符文时,夙夜的视野骤然焕然一新,某种冥冥之中的指引降临了。在他的视线中,某些物体的边缘忽然泛起一圈显眼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提醒:那里的东西不容错过。
“感觉就像是在玩游戏,开启了物品高亮模式。”
夙夜对新的视野感觉还不错,低声自语道。
可紧接着,一个更深的疑问浮上心头:“精灵”是什么?
指引他的,该不会是脑海中的那些寄生虫吧?
它们又是如何知晓哪些东西具有回收价值?
他凝视着那圈光芒,陷入沉思。
借助高亮提示的帮助,夙夜在大厅那些兽化者的尸骸中又翻找出几枚水银子弹。
天知道他们身上为什么会带着这些东西?
难不成是把子弹当作护身符?
之前搜尸时确实有所遗漏,但现在有了这枚【乳草】符文,他便不会再错过任何有价值的战利品。
“等等……莫非‘精灵’指的是信使?”
夙夜心头一动。他始终在怀疑,信使与他交易的那些道具究竟从何而来。即便真是它们外出拾取的,可它们为何总能如此轻易地找到?
某些记录中提过,生活在梦境里的原住民——信使的视野与猎人截然不同,拥有另一种观测世界的角度。
若它们真具备这般神奇的洞察力,那一切便说得通了——信使为什么总能找到那么多可供交易的物品。
“虽然对增强战斗力没多大作用,但至少能帮我更快地找到有价值的东西,省下搜尸的时间。”
夙夜先走向周围散发出微光的尸骸,蹲下身仔细翻找。果然,在腐烂的衣袍夹层里,摸出几枚血石碎片。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积少成多,总有用处。
这枚【乳草】符文的真正价值,或许不在于战斗,而在于它赋予的另一种视角——一种超越人类视觉,穿透表象、洞察信息的能力。
夙夜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这符文的能力持续进化,未来会不会连隐藏的密道、暗格,甚至梦境的裂缝都能一并看穿?
也许,他可以借此弄清楚,信使们是如何在梦境中穿梭的。
这样一来,夙夜就不必借助信使建立的提灯柱,自身就能随意穿梭在梦境当中。
那可就不仅仅是省时间的问题了。
他收敛思绪,走向下一个光点。不管怎么说,眼下先把这大厅搜刮干净再说。能力的进化可不是小事,没那么容易搞定。
三枚水银子弹、两块血石碎片——这便是夙夜借助符文启示再次搜刮后得到的全部战利品。
只能说聊胜于无,但积少成多,总归不亏。
正当他收拾停当准备前往地牢时,视线无意间从水面掠过。大厅中央那滩水坑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然而,正是这无意间的一瞥,瞬间让夙夜浑身的血液几乎凝成冰。
“我的头怎么了!”
水面中的倒影,他的头部扭曲得不成人形,像是……一棵西兰花。
脖子纤细得像是一根树干,本该是五官的位置无数细密的颗粒状突起密密麻麻地堆叠着,整个头颅俨然变成了一株面目全非的植物。
夙夜猛地回想起【乳草】符文传递给他的某段被忽略的信息:订立契约之人,终将化为仰望星空的树干。
“见鬼,见鬼……”
他的双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脑袋,内心无限接近崩溃——不敢相信自己的头颅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棵树。
“该死的,难道这是使用【乳草】符文的代价吗?”
夙夜踉跄着后退两步,死死盯着水中的倒影。那棵“西兰花”随着他的动作同步晃动,狰狞地宣告着这个残酷的事实。
谁家好人的脑袋会是一颗西兰花?
顶着这样的脑袋,他还怎么在现实世界生活?怕不是刚出门就要吓死几个人。第二天醒来,别把英梨梨和诗羽吓晕才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轻轻贴着脸颊,一点点确认头颅的形状。
“咦……”
指尖触及的并非想象中粗糙的植物表面,依旧是柔软细腻的皮肤。从手掌反馈回来的触觉判断,他的脸上还蒙着面巾,五官也未出现任何明显的异常。
他不信邪地加重力道揉了揉——确实是人的脸,有温度,有弹性,甚至能感受到面巾下微微张开的嘴巴。
“没变,没变……太好了,吓死我了!”
夙夜长舒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虽然脑袋没真变成西兰花,但方才那一惊,足够让他记一辈子。
可当他下意识地低头,再次看向水面,水中倒影的脑袋依旧是一棵狰狞的西兰花。
夙夜愣住了。
那棵“西兰花”正静静地“注视”着他,无数细密的颗粒状突起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水面纹丝不动,倒影清晰得可怕,清晰到他能看见那些颗粒之间细微的蠕动。
可他明明摸过了——自己脖子上分明是人的脑袋。
怎么回事?是幻觉吗?
夙夜凭手感也能断定,他的颅骨依旧保持着人类该有的纯洁形状,触摸时的弧度与轮廓都再熟悉不过,绝对不可能是水中的那棵树干。
夙夜闭上眼睛,将脑海中激活的卡莱尔符文【乳草】悄然抹去。
再睁眼时,水面清晰地倒映出他那张残留着惊骇的面庞。
变回来了——终于变回来了!
他长出一口气,盯着水中那张正常的脸,半晌说不出话。
这枚卡莱尔符文……简直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