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
夙夜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如常。
“还是算了吧。真要那样,晚上就别想睡了。”
诗羽闻言,故作惊讶地掩住嘴角,眼中却分明盛着笑意。
“哎呀!真是大胆的宣言呢。说一整个晚上都不让人家睡觉,原来你是想双……”
“咳、咳咳!”不等她说完那番虎狼之词,夙夜便已仓促打断,“我说的是英梨梨。她一闹起来,大家就都别想安稳睡个觉了。”
明知她是故意,他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倒不是随便哪个女孩都有这种杀伤力——关键是眼前这位的“配置”实在太高。被这么一张脸、这么一副身段贴上来调笑,是个男人都扛不住。
他忽然有点理解纣王,也理解周幽王了。
狐媚子这种生物,是会要命的。
尽管眼前这只是个半桶水的冒牌货,可架不住人家天生底子太好,随便露个三成功力,就足够碾压九成九的凡人。
见夙夜一脸窘迫,诗羽心下暗喜。起码自己对他,还是有几分吸引力的。
可惜还没来得及施展更多手段,英梨梨便裹着浴巾出来了。明明平时洗澡总要磨蹭半天,今天倒是效率奇高。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但凡对心上人有心的女孩,都不会放任诗羽与他独处。自从察觉那几分苗头,英梨梨的警惕便再没放下过。
毕竟,即便以同性的眼光来看,她也必须承认:对方确实太有魅力了。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
与其指望男人把持得住,不如从一开始就别给他被撩拨的机会。
“诗羽……”
英梨梨的发梢还在滴水,足见她出来得有多急。声音里满是怨念,分明是在控诉诗羽没有遵守约定老老实实待在房里休息。
好在还算留了几分分寸。她没有直接往夙夜身边凑,只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不然的话,英梨梨觉得,这段友情怕是要打些折扣了。
难怪升入大学开始独居时,母亲曾悄悄拉着她的手叮嘱:防火防盗防闺蜜。
见英梨梨进来,诗羽没有半点心虚,也不打算辩解。她大大方方起身,径直朝她走去。
“英梨梨,我帮你吹头发。来吧,还愣着做什么?”
说着牵起她的手,将还没回过神来的英梨梨半推半就地带进了卧室。
她终究还是下不了那个决心——拼着伤及两人情谊,也要去追逐夙夜的决心。
对诗羽而言,对他更多的仍是感激。但她也不否认,那份好感是确实存在的。比起其他任何男人,要多得多。
若非要比较,大概比当年拯救她作品免于腰斩的那份感激,还要再多上几分。
“我们也好久没说说心里话了,今晚得好好跟你聊聊。”
诗羽笑眯眯地回头看了英梨梨一眼。
临合上卧室门时,她又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朝夙夜俏皮地眨眨眼:“不许偷听女孩子间的闺房夜话哦。”
门轻轻掩上,卧室里隐约传来英梨梨含糊不清的嘟囔,“有,有什么好说的……”
夙夜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女孩子的悄悄话,他可没兴趣。
不许偷听。
他当然不会偷听。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不多时,夙夜便编好长长一封邮件,发去了雨谷悟的邮箱。
只是夜已深,对方看见这些文字,怕是要等到第二日天亮了。
他放下手机,将被子拉了上来。
独居的日子并不陌生,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一个人。但自从和英梨梨同居以后,像这样独自躺下的夜晚,倒真有些久违了。
枕侧空落,没有温香软玉,夙夜反而更快沉入了梦乡。
再度睁眼时,眼前已是那片挥之不去的空气——腥甜、黏稠、如影随形。
夙夜站在研究所大厅。
这里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满地散落着兽化者的遗骸,仿佛连腐烂都来不及赶上这场覆灭。
“浪费在这里的时间够多了。”他低声道,“今晚就把整栋楼逛一遍。”
比起探索,剩下的区域用逛街来形容,应该也不算错。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先去地牢。用那串钥匙试试能打开哪些牢门,顺便把还关在里面的倒霉蛋放出来。
都世界末日了,还被锁在里头等死,被饿死也死得太冤。
然后从下往上搜,把旋转楼梯变动后新联通的区域也过一遍。那些地方估计也就藏着几只兽化者,或者几份无人问津的实验记录,多半没什么价值。
只是怕万一错过什么,他才决定全都看上一眼。
虽然一开始打算用垂降的方式逐层探索,但既然找到了机关,能直接走进去,自然省力得多。
“不过,去地牢之前,先去看看艾德琳小姐吧。”
夙夜顿了顿,露出惋惜之色。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沉浸在水声里。”
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
“何必呢……”
大厅的一侧,那扇门虚掩着。
夙夜在门口驻足片刻,侧耳倾听。没有听到艾德琳那意乱情迷的呓语,他这才轻轻推开门。
“……艾德琳小姐。”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艾德琳小姐不在。
夙夜微微一怔。
他早已解开了她身上的拘束,但她从未真正离开过,更像一个自愿被囚于此的人。
门开着,却从不走远。
如今,她终于下定决心了吗?
也好。
尽管那颗头颅已肿胀成沉沉的水球,她依然有权选择自己的方向。
若她真的走了,那反倒是一件好事。
夙夜神色沉黯,视线直直落在房内某个角落。
艾德琳的身影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滩形如史莱姆的软壳兽化者——一只只剩下头颅的不死之物。
他已明白,艾德琳的结局。
“请不要弃我不顾,我一定会乖乖的。”
“噢,你好。你听到了吗?那粘稠的声音,像天光一样明晰。”
“滑动、溢出……”
“一点、一滴,滑动、溢出……”
“真是特别。你说,那水是不是滴到更深的地方去了?直到海底深处?你能听到吗?”
那团不死的大头,发出艾德琳的声音。
夙夜没有再动。
那就是艾德琳。
尽管早有预感,她终究逃不过那相似的命运。
可当亲眼见证这一幕时,夙夜仍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哀。
在这个世上,究竟怎样才算解脱?
人连追求幸福的资格,都没有吗?
“敬畏旧神之血……”
拜伦维斯的古老箴言再度在脑海深处回响。
威廉大师,您当真高瞻远瞩。
“艾德琳,你……还好吗?”
夙夜几乎辨不出这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那样虚弱,那样无力。
可他知道,自己救不了她。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哦,这个声音……值得信赖的猎人。你好,最后一次了,你能最后一次为我带来脑液吗?那令我得以完整的苍白黏糊的脑液。那个粘稠的声音向我低语。如此之近,就在我耳边。我的头,就只剩头,就是这样。我需要进行洗礼。我请求你,我想要转变成某种存在。”
蜷缩墙角的那颗大头,在听见夙夜的声音后,发出高亢而难以名状的悲鸣。
“抱歉。”
他的声音很低。
“是我的好意害了你。”
如果从一开始就拒绝她的请求——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夙夜忍不住去想。
一味成全对方的选择,是否也是一种过错。
“求求你,给我脑液吧。那粘稠的声音在低语,我需要进行洗礼。啊啊,或者说,我已经满溢而出了吗?”
艾德琳仍在一声声哀求。
她已经回不了头了,甚至无法停下脚步。
哪怕前方是看不见底的悬崖,也只能大步向前。
也许,此刻给予她安息,才是正确的选择。
哪怕她不会理解。
夙夜抬起螺纹手杖。
该结束了!让艾德琳彻底走完这场疯狂之旅。
失去了身躯之后,艾德琳对外界的感知似乎也跟着迟钝了许多。她曾能“看见”夙夜,此刻却对他的举动毫无反应。
面对一个曾经言谈甚欢、仍残存理性的“人”,夙夜心下不忍,却还是下了决心。
他一咬牙,螺纹手杖猛然刺出。
锐利而坚硬的杖身,如利剑般贯穿了艾德琳的躯体。
血浆与苍白的脑液从创口涌出,像乳白色的泉水。
“噢!在流动,我能感觉到,那声音在流淌!哗啦啦,哗啦啦……”
被贯穿的艾德琳没有惨叫,反而兴奋地喊叫起来。
只是,随着脑壳愈发干瘪,她的声音和气息也迅速衰减下去。
普通的大头兽化者是可以杀死的。五楼的房间里,就躺着一堆被夙夜了结的残骸。
“就这样安息吧。”
夙夜垂眸低声道。
“愿你从那迷乱的幻梦中醒来。”
艾德琳没有回应。
干瘪的脑壳轻轻垂落,像一颗终于被放空的气球。
夙夜唯一后悔的,是自己没有早点动手。
那样的话,艾德琳至少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可亚楠就是这样操蛋的地方,连安息都是奢望。
沉寂了不过片刻,那具干瘪的躯体便再度充盈起来。
“拜托了,尊敬的猎人。帮帮我,最后一次……”
她像是对死亡毫无知觉,依旧向夙夜乞求着“苍白的脑液”。
失败了。
他拼尽全力想要改变艾德琳的命运,可老天似乎总喜欢和他开玩笑,艾德琳终究成了那种不死的大头。
“好吧。我答应你。最后一次,我会帮你带回那该死的脑液。”
也许他的本质 就是虚伪的。
明明见证了她的结局,明明胸口还压着那份悲哀——可他仍然忍不住去想:如果成功了,她会蜕变成什么模样。
夙夜很想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是足以前往星空的生命形态?
还是她不切实际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