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明是冬季,湿地的蚊虫却像听不懂自然道理似的,纷扰地日夜彻鸣,因而纠杀追踪者之事格外疲人。消灭追踪者,往南方走些路程,即将抵达下一个目的地,由一条大河主宰的狭窄河谷。此处恼人的介虫少终于了,尽管仍比空曾所属的河谷还是多,但在湿地的多日已习惯了些,随手一挥便能精准地灭掉黏在身上的小东西。地上也不至于总是湿哒哒地,草鞋发挥出应有的用处,长时间接触水而泡烂的足底可稍微恢复些。
神灵少女那双不谙世事的足倒是令人生羡,白得像洗净的骨器,嫩得似初生的婴儿,皮肤不是硬邦邦的、韧而厚的、坚实有力的,反倒是柔软的、透着血色的、沾上水晶莹而好看的。可那双脚直接触地仍一尘不染,走遍湿地也不见有划伤和褶皱,可行千里,可跃丘谷,简直是完美的远征利器。
少女坐在巨石上,活络了一下十根小而巧脚趾,使每个趾头缝都与日渐清新的空气接触。她问:“总看我的脚,难道你对此有兴趣?”
听少女如此说,空撇开视线,连忙否认。他的确有兴趣,但他也听得出来少女所谓的兴趣和他刚才想的八竿子打不着,若是被误会可就不好了。
少女又似嗔而非地问:“难道说之前踩你,对你来说都是奖励?”
当然也要否认。
但仔细想想,和神灵直接接触是许多人梦寐以求之事,即便是像败奴一样被踩着头,也可视作对神灵的隶属象征,某种意义上来说,反倒算是好事。被人踩的滋味当然不好受,但是被神灵呢?尤其是被这位多年来庇护整个部落的善神?
人与神终究不可能平等,空与少女之欢无非是少女出于奇妙的、自上而下的、难以理解的怜悯,本质上仍是人对神灵的隶属,因而少女使空呈凡庸下贱之态乃自然之理。
空不止一次想过此类问题,如今又被提及(尽管只是由神灵少女随口一问而衍生的思想),他的内心产生动摇,甚至有点说服自己了。
空正想着呢,忽觉头顶一阵冰凉,往上一看,正巧与少女那点缀的青空上的红霞一般的双目相对。原来是少女不知何时掬了一捧水,站在岩石上,似孩童般的玩乐,自空的头上浇下。
“你又在胡思乱想。休息够了吧,该走了!”少女说得像是能看得透空的心思似的。
不,或许真有这种可能吧。空无奈地笑笑,将乱麻般的思绪暂且抛诸脑后,随少女而行。
空本以为此次行动和此前类似,在正式开展前会装扮成流民对当地人进行考察,并尝试伪装融入。少女却表示不必费力,此行只为取物,无需与神使等造物接触,但是那均衡之刃使其心生忌讳,因而不会使用神力,以人力慢慢搜索,以此减少暴露目标的可能性。当然,少女依然不允许空擅自与当地住民有所交集。
不过出于习惯和爱好,空仍在搜索途中自然而然地观察起这河谷的环境。
狭窄河谷水草丰腴较之两河之间的土地更甚,人们不愁吃穿,靠着河鱼、小兽和遍地都是的谷物水果便可活得滋润,加上气候宜人,。
但事实上,空所见的住民较为分散,从据地和住民出没的频度来看,像是以单个氏族为核心各过各的,只偶有两个较近。
狭窄河谷似乎更加难以生存,由于地形及河流分布,住民只能选择在河谷两侧的高阶地上选址休憩。在这种树木稀少的地方,树巢是指望不上了,要使家宅牢固可靠,可挖地后立木为桩,用土掺着干草或芦苇砌墙,再用草木搭建成屋顶即可,正如两河之间的土地的住民们所做的。然而空所见的家宅皆是芦苇窝棚,类似于湿地中所见到的临时居所,只是规模更大些。这种窝棚不够牢靠,搭设简单,素材易得,说明住民们有频繁的搬迁需求。究其原因,显而易见,主宰此地的大河在雨季水位会涨得很厉害,有很大可能淹没大量土地。
难怪此处的人们行事愚拙而不知祭祝,每日男女混合渔采和编造,分工杂乱,亦无首领,至夜幕时分,不舞先祖,不烟苍天,整个河谷漆黑而安静。
过去几日,空对于少女的搜寻毫无头绪,问而不答,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开始急不可耐。既然是找东西,那么目标至少应该是个有什么功效的器具,他试图与精灵沟通,探知是否有蕴藏灵能的宝具,然而得到的答案飘渺不定,似乎是一个庞大而模糊幻想,却难以收束为具体的点加以理解。维系灵能流动的精灵通过它的能力掌握万物,但也并非全知全能,往往有不准确之处,且对象刻意隐瞒且手法巧妙的话,精灵也无能为力。无奈,空只好继续跟着。
终于在某处阶地,少女把玩着不知何时到手的好看小石头,宣称找到目标。然而空左看右瞧、上探下寻,都不理解这一小块平台上边有什么特别之处,遑论神灵费心搜寻的宝物。
少女问:“那西边的部落,你称之为宝地,你还记得是如何出入的吗?”
空回忆片刻。当时他在半睡半醒之间听见飘渺人语,循着声音而去,登上峭壁,爬上平台,进入石窟,通过极狭、湿滑、挤压、使人呼吸困难的岩道,便来到宝地部落。离去时反之亦然,然而忽想起雕刻着少女的石牌遗落在干粮仓库,便要返回去取,却惊觉那石窟成了断头路,实在是奇哉怪哉。
少女解释道:“那是神灵所制造的神门,持有神灵信物者可藉由神门出入神属之地,只是出入途中要经受考验,会使人感到不适。我此前就有怀疑,你说的那老祖母或许就是神灵的分身,她所触之物便可作为信物,使用过一次便失去效力,这也是你为何寻不到回头路。信物通常灵能微弱,不使用时独立于精灵之外,因而难以探寻,几乎只有制作者本人有机会找到。”
空恍然:“原来你手上的那玉石就是效力更持久的信物,我们要以此前往双足迁行无法踏入的神域?”
少女点头。
然而空还有些迷惑:“为何如此重要之物会在这里,是原本寄存于此供人拿取吗?但是此地暑时想必是河流漫盈之地,住民们会将窝棚迁移至高地。此处地势高而平坦,足够容纳一居所,是天然的好宅处,有当地住民侵扰,信物随时可能丢失。”
少女神色微妙而不语。
“莫非……遗失?”
少女牵起空的手,半是威胁半是岔开话题地说:“可抓稳了,距离越远,路途的考验越困难,我可不想看到你被搅碎!”
空听闻,连忙紧紧环抱起少女的腰际。他只觉顶盖上有无形大手发力,整个人似乎被吸入某种看不见的细小骨管内部,其力之强悍,好像天灵盖都要被掀开,进入之后胸腹胃脏受到挤压,连丝毫的空气都无法流入。不过少女那具纤小而柔和的身体仍能源源不断地传递触感,证明空没有(像那颗好看的小石头信物一样)被遗落,这是短暂而漫长的路途中唯一能够安心的事。
呼吸困难痛苦之感转瞬即逝,回过神来,身位高处,视野满是与时节相悖的盎然绿意,只见群峰环绕,山清水秀,一条大河横贯山谷,联系着或大或小的湖泊群,草木生灵在充足的阳光和水源下勃然迸发,好一副怡然自得之景。此景空曾见过,与那宝地部落何其相似。更让人在意的是,在山谷对向,有一块突兀的巨大纯白石台兀然插在山腰,白色石台在阳光下隐约闪烁着十色光芒,细细一看,原是波光粼粼的水道,那水道似乎遵循某种规律而设,只不过距离过远,无法辨得更清楚了。
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倒不是因为壮丽盛景,而是那些于山林间翱翔之巨物,或是犄角在首、长鳞虫状、御风而行的,或是似蜥厚甲、四足双翼、振翅高飞的,各龙形态皆有所不同,色彩更是五花八门。毫无疑问,这些庞然大物正是神灵少女的造物,龙精。
若要问及空此时的感想,那便是——神灵少女居然把出入她自己的造物神域的信物弄丢了?神灵果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到这里的话就没人能追过来了。”少女说道。
可是空仍有疑虑。此处虽被山峰环抱,但只要像神使和龙精那样在空中飞翔,定能被瞥见些许端倪。
“抑制神力至今,皆是为了摆脱那均衡之刃,此行来到龙精聚集之处,难道不会前功尽弃吗?”空问道。
“按理说不应该,但在这儿……我就是那个理。跟我来。”少女没有直接回答。
少女招呼一声,便有浑身半透不明的白色覆鳞双翼蜥形之龙精滑翔而来,竟在半空中无需振翅便稳稳停住,那看上去厚实可靠的膜翼不知起了什么作用。在少女的帮助下,一神一人登上龙背。
空站在龙背靠近脖颈根处的地方,不由得观察起来。龙精鳞片远观如水流中的圆石般光滑,近抚则像寻常山岩那样粗糙,每片都有些许弧度,因而站在其上还算稳当。不过看其他龙飞翔时动作幅度相当大,甚至有见喜爱俯冲旋转者在方才短短几句话时间里便完成三次惊险特技,空手足无措,尽管鳞片足够粗糙,但他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固定在龙背上才能不被甩下去。
空刚想向少女询问,忽觉脚下震动,还未来得及说出半个音,便感到骤风袭面,往下看,方才所在的平台渐行渐远,更下方的湖泊群亦成几块反射着阳光的近圆斑点,粗略估计,这得离地有百尺之高。
然而空脚下虽不说如履平地,竟能在此等速度和高度之下保证立于龙背,他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似乎看出空的疑惑,少女没有为他解答,竟对脚下的龙命令道:“如你所愿尽情地飞翔吧!”
于是那灵龙骤然突刺,合翼旋转。空只感到迎面突风劲力十足,顿时天旋地转,脚下失去支撑,整个人都像被抛到空中似的,他不由得闭上双眼。继而,空听见少女嘲弄似的欢笑,他鼓起勇气往下看,也不知目所及之处是上还是下,或许是左或者右,总之,双脚虽无实感,却与鳞片紧密接触,他似乎随时会被甩离,却始终保持安全。
刺激体验仅仅持续三言两语之久,却让空感觉又过完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生。他忘了如何登下龙背的,只站在那白色石台上两股战战,步伐紊乱,肠胃翻腾,面色铁青,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眩晕感从脑中赶出去。
两手支着膝盖,定下神来,空发现脚下的石台在远处如梦似幻的光阑另一种成因。原来这石台不仅有水道,还遍布细密的不知出自何等神工巧匠之手的刻纹,这刻纹有着特定的的疏密与走向,所以在阳光下能够焕发奇诡之光芒。
而石台中央有一池较深的凹槽,那凹槽通过一线联通至山洞,在山洞附近又旁支出两束,围绕中心形成环形水道。那山洞在白昼亦漆黑而不可测,散发着不可直视的诡谲气息。
此时空也明白了这白色石台的作用。由于整个山谷都充满灵能,所以刚才没有察觉,如今细体,这石台上富集颇为浓厚的灵能,这大抵是祀神的祭台,而这祭台的主人、受呼唤的神灵,不会是别人,只能是那带着空横贯大地少女。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就在空头晕目眩的当儿,石台附近已降落为数众多的巨龙,它们或是攀着粗壮古树,或是将利爪尖翼插入石缝,以此固定在山腰。而那些没有落脚点的龙便绕着巨石所在的山头盘旋。
空观察到尽管龙数众多,可无一龙触及石台,似乎那石台有什么魔力,使强大的龙精不敢触碰。此情此景,空不由得想到祭祝。祭祝是极为庄重的仪式,过程中不得有闲人插足,与所有人都坚信祭祝用的器具有神秘法力,不可亵玩。
那些龙精简直像围观祭祝的人。
“来,到这儿来!”
循着声音方向看去,少女已不知何时在山洞入口。
空感到毛骨悚然。莫非他就是祭物,如同篝火上的鸟兽?但他只是人,为何力可至无穷的神灵与其强大的龙精造物要用他作为祭物?这说不通。
而且,而且!她怎会害我?
如此下定决心,空的双腿却挪不动道。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尽管心态上已经做好准备,方才在空中造成的腿软还没完全消退。总之,墨迹一会儿后,空终于艰难地挪着沉重步伐来到少女一旁。他凝视着那即便在洞口也不可视不可测的深窟,其中似乎传来某种神秘的呼唤,诱使他进入,或者不如说——他似乎本就应属于这里。
此时反倒是少女扭捏起来,说:“虽然之前说过一次了,此行再无回头之路……”
空向少女伸出手:“多少会有点害怕。可以让我牵着手吗,神灵大人?”
少女不语,只是把那只娇小的手覆在空的手心上。
空深呼吸,随着少女的牵引,在无垠的黑暗中前进。
突兀的强光夺去所有视野,待恢复之时,眼前的景象让空目瞪口呆。
万千繁星并非挂在天幕之上,而是在黑暗中缓慢而悠长地飘荡,而之中最大的发光球体正以神圣光辉普照蓝、绿与白的不可视察全貌的巨弧。在少女的引导下,空看向另一方向的一颗巨大、洁白、充满环形浅坑的圆球,而在空的记忆中,在夜幕上能够与之匹配的只有一个……
“这不发光的是月,那是发光的是日,而我们现在只能看到一段弧的,是海洋、大地与空中的云。”
少女的声音在空的脑海中经久不息。
2
辉所说的“更好的去处”是洗浴中心。
夏洛特对浴场的记忆停留在儿时冬日随家庭去北欧旅游。欧洲有多种浴场,由于罗马历史文化辐射,那些浴场风格大多仿古,若没有专门考究,看上去都差不多。
在前往日本之前,夏洛特远在欧洲早已听闻日本温泉浴场久负盛名,而且夏洛特本就是因为瓶颈期才去的日本,因此想着找机会放松享受一下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她于4月开学季初到日本,起初由于天才武装决斗者的身份,日本武斗者公司、品牌等商业合作消息不断,校内非学业事务又较多,加之意外状况连连发生,一直拖到夏季离开日本,完全错过了还算可以泡温泉的季节。
说起来红月神社旗下也有温泉旅馆。在黎明队组建后,抚子还笑眯眯地说过等到冬季可以招待大家,现在回想起来抚子一句随口提议大约是那个春咲逆夜提出团建的灵感之一。不过初次团建闹成那样,此后黎明队名存实亡(现在早已因小队许可证到期亡了),夏洛特就不再有机会对温泉浴场一探究竟。
因此,当听到辉如此提议时,夏洛特不由得被调动起情绪来。“是温泉旅馆吗?”
“这边的都是人工的吧。我没查过。”
夏洛特,情绪稍微有点低落。
查了一番,市内还真有几家日式温泉旅馆,看上去完全和日本的(宣传图)一样正宗,甚至从设施完备程度来看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无从得知到底是不是天然温泉。辉后来解释洗浴中心是“大浴场+水疗+自助餐+游戏厅+影院”,二者虽有功能重叠但不是一个路子。
夏洛特稍纠结片刻。既然在中国那当然要以当地方式体验。至于温泉旅馆,以后总有机会的吧毕竟抚子的联系方式还有,嗯。而且既然定了后天白天出发,要住一晚的话时间稍显窘迫,不住又总归不太值得。
“那就明天中午约24小时,现在还没放假也没到圣诞,人应该比较少。”辉说着就去找预约程序。
“时间不会很紧吗?去费城要至少20小时,保守一点的话按25小时算比较好,那样就超了。”夏洛特表示疑虑。
“费城比这里早12小时,按0点算总时间60小时,够。”辉一边给夏洛特看机票信息,一边说,“我会问问‘假面舞会’能不能晚点,以防万一,给他们留个底。”
这就没问题了。
夏洛特扶额道:“我刚才简直像刚回到伦敦的菲利亚·福格一样。”
浴场流程大抵不过是泡澡、水疗、吃。吃饭自助形式的话少服务,通常期望水平得降半挡或一档。倒是没听说过有浴场自带游戏厅和影院的,估计也就是街机和固定投影吧。既然是辉推荐的,夏洛特也就不提前了解,以保持惊喜感,不过降低一下期待以免失望。她还留了个心眼,要求看一眼价位,免得这平时花钱抠抠搜搜的家伙整点什么奇葩选项。
“?我付得起。”辉似乎不太想给夏洛特看价格。
“What the……不是啦。给我看就是。”夏洛特说着,心想“我平时有那么乐于付账吗”。然后又想了下这几天的付账场景,好像还真是。难道这种行为有点伤他自尊心吗?不,这家伙哪有这么可爱。
当看到3开头的四位数时,夏洛特思忖片刻,这是个比较难判断的价格。她不太了解中国的服务业定价,不过从湖滨吃食的价格来看,除以2转成英镑扣掉10%左右的引导服务和中端自助四餐,对于24小时水疗+电玩畅游+额外单独包间私汤住宿来说似乎不算是个很夸张的数字,应该属于中端。尽管夏洛特很愿意加钱去更高端的,但真说出来未免有些不识抬举,也可能单纯是市内没有,所以算了吧。
今夜夏洛特拥着棉被而睡,好梦。
一旦放松下来,身体主导权交给无意识的自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早上醒来一看表,10点,脑内警钟敲响。连忙收拾行李穿好衣服,发现辉已经瘫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了。
夏洛特半嗔半急:“为什么不叫我?”
辉答:“打车去时间够的。”
“就算是这样……”夏洛特不能接受。寄宿在别人家里睡懒觉实在是有失体统。
夏洛特临走前和辉的家人们打了招呼,这一走要再回来,恐怕得过很长一段时间了。她忽然感到有些愧疚,就是她导致辉没能抽出更多时间陪伴久别的家人,而且这次休息主要是为了作为“假面舞会”战斗员的辉,现在反倒是辉为了让她开心、舒心点安排这的那的。
下楼电梯里没有其他人。辉问:“又在想什么?”
“呃,不是,没有……”夏洛特下意识地否认。她知道否认没意义,反正会被辉读取情感,她又不善于撒谎,藏不住,所以干脆就不说话了。
辉没有追问。
门开,出门,紧挨着并排走,中间的两条胳膊自然垂着、晃荡着,也不知是哪方有意还是无意,总是要碰到一起去。
小的那只手轻轻握拳,继而舒展开,稍微把小臂抬起些,好让五指能摸索着另一边的指尖。
大的那只手有点想躲的意思,但也只是指尖往内微微收起。
夏洛特想起在日本住院时去游乐园的场景,那个时候的辉也是不太愿意的大庭广众之下牵手,私底下倒是很积极。她没憋住笑。
“干嘛……”
“没什么,没什么!”
夏洛特轻轻扯了扯辉的袖子,手掌与之相合。
出租车停到一处看着像现代简约风格的美术馆似的建筑前。司机说到了,夏洛特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洗浴中心。
建筑整个正面大面积灰白纯色,利用下缘内凹营造下小上大的倒梯台视觉效果,没字没标识,不说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功能。入场通道两侧缓缓流水,正门是个相对于规模而言很小的大概只有四五米宽的门,一进去就是超高挑高大厅,与外饰面相同的简约风,正对服务台还有小瀑布造景。
夏洛特心想不对,这种风格怎么看都是偏高端。
辉向服务员展示预约信息,一见是两个外国人(辉用的是假身份),服务员用流利的英语确认并分发手牌。先去住宿包间放行李,然后就是一人一名服务员引导分别去男女浴场,这里就要暂时分别了。
更衣室都是独立隔间,服务员给了一条浴巾。夏洛特感觉奇怪,印象里北欧的公共浴场不遮盖才算礼仪。问了服务员才知道,在中国北方确实和欧美一样公共浴场几乎不遮盖,不过在南方基本都习惯遮盖,甚至穿泳装。这家洗浴中心只限制非浴场区域必须着浴衣,浴场区域则遮盖与否皆可,如有需要泳装可在浴场内的商店额外购买,或着免费提供的一次性贴身衣物。
夏洛特本来也不太愿意不遮,既然如此,入乡随俗,裹着浴巾去淋浴。就连淋浴房也是有隔断的。洗护用品都是夏洛特平时不太会选的,(以价格而言)档次低一点,还说得过去,大批量公共消耗品肯定不会太高端。洗完吹干用发帽护起来,免得泡澡弄湿,顺手拿两个发圈以备不时之需。
去往浴池,夏洛特想了想,泳衣没必要,一次性衣物裹浴巾就是。浴池房分四块,三块浴池和所谓的汗蒸房,人的确如辉所料不多,不至于轮不到只有三五个位置的浴池附加功能也不至于太冷清,算是很舒适的人数了。夏洛特先去汗蒸房看了两眼,没搞懂这地方和桑拿到底有什么区别。
夏洛特小时候由于年龄限制只在北欧当地温度超猛的桑拿房里待了几十秒,差点热晕,不能理解到底有什么好的,现在成年了非得再试试。先在浴池里提一下温度,待身体感觉微微发热后去汗蒸房。没有想象中那么热,轻轻松松待到一刻钟,出来冷一下喝水,如此往复三次,完全没难度,和记忆中的桑拿不一样。
汗蒸完又悠闲地泡了下,随指引牌上楼这才知道搓背要另收费,手牌扫描记账。夏洛特看了一眼价目表,选了个也许涉嫌racist意味的“中医搓背”,但是没关系,毕竟男朋友是中国人……尽管他也是白人……嗯,没事,没人在意的。
为夏洛特服务的是一名身形壮实手指看上去就孔武有力的大娘。搓澡而已嘛,没什么的。夏洛特趴床,头侧枕在手臂上,肌肉体会着按摩,力道不大。她感觉很放松,如此过去才一刻钟,便几乎要睡着。她有些迷糊地听得大娘说了些什么,到底是什么呢,还没来得及理解,一股粗糙的刺激感便划过整个脊背。
“噫!”
“痛吗?”
“还、还好?”
痛倒确实不痛,只是这粗糙感不由得让人想到多孔火山岩和钢丝球,夏洛特被吓了一跳。习惯之后就还好,搓完身体微微发热,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妙招。接下来大娘不知为何摸索着夏洛特后背的骨骼,边摸边不断地夸奖夏洛特长得好,虽然不知道这个“长得好”是什么意思,但语调里蕴藏的情绪价值足足的。然后,咔。
“噫!”
“痛吗?”
“还、还好?”
痛倒确实不痛,但是刚才骨头是不是发出了电影里折断芹菜茎的特效声音?
“这样呢?”
“啊?”
咔。
“噫!”
“痛吗?”
“有、有点?”
“这样呢?”
“还有?”
咔。
“噫!”
“痛吗?”
“这是搓背吗??”
“正骨。中医搓背嘛。”
怪不得刚才大娘在摸后背的骨骼!
吓死了,尤其是夏洛特真的摔断过腿骨,她至今还记得桥塔上那种可怕而无力的感觉。
接下来可就不是有点痛了。尽管大娘反复地问“这样呢?”“痛吗”,手上却一点都没少劲,正骨按摩拉伸敲槌轮番轰炸,一套下来夏洛特感觉浑身软绵绵。最后夏洛特被某种带着药草气味的精油涂满全身,趴着休息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该说不说这二百还挺值的。
冲、泡、蒸、搓完,女士这边还有化妆间,不过对夏洛特来说就不必了。她脱掉不怎么好看的发帽,用发圈一左一右绑两个马尾,在化妆镜前左看看右看看,作为临时形象还不错。浴袍都是真丝,质感不输温德尔家族企业的服装品牌,不过也正常,英国不产丝绸,原料都是中国进口。
夏洛特肚子饿得咕咕叫,也许是因为中医搓背的开胃效果,也许只是因为上次吃饭还是将近20小时前,总之夏洛特等不及吃点什么了。在那之前先去包间取手机。包间在另一栋建筑稍小的建筑里,连廊不封闭所以冷冷的,尽管这一小段路往返只有二十秒,夏洛特也感觉刚才彻底放松下来的肌肉又紧绷起来。
和辉取得联系后在自助餐厅碰面。
“双马尾?”
“偶尔啦!偶尔。”
“……我可以扯一下吗?”
“什么鬼话?当然不行!”
餐食比想象中豪华,尤其是水果区,夏洛特从没在超市之外的地方看到能用堆积如山形容的水果,其中甚至有很多闻所未闻的品种。她像没见过市面一样一个劲地往盘子里装水果,装到辉都吐槽“吃这么多生冷的容易拉肚子”。
管他呢,再来点水果捞。
热门的海鲜和欧美风烹调牛羊猪夏洛特几乎不碰。倒不是说不爱吃或品质不好,品质客观来讲对得起价位,只是她吃过更好的,免了,还是拿点没吃过的。
餐桌上,辉问:“感觉怎么样?”
夏洛特嚼嚼嚼想了会儿,但其实小肠神经占据大脑皮层根本没思考,说:“你以前其实生活条件不错?”
“你以为我过的什么生活?”
“一边上学一边打黑工一边养妹妹吃饭都没什么油水。”
仅限在日本的情况还真是。辉无法反驳。
“等会,为什么拿了生蚝?”夏洛特用筷子指了指辉的盘子。
“乐意。”辉随口糊弄。
“你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吧?”
“现在是你先展现‘奇怪的想法’。”
“是你拿生蚝在先。”
“还讲不讲理了……”
餐食在没营养的闲聊中度过。接下来还有公共汗蒸房、影院和游戏厅没体验过。以目前的饱腹度乒乓肯定不合适了,夏洛特对电脑游戏也不太感兴趣,不过她没玩过街机所以想试试。
“没有街机。”
“啊?”
“只有VR。”
夏洛特自己家里也有VR设备,小时候和伊莎、爱德华玩得多,并不稀奇。
不过回想起来确实没有和辉一起玩游戏的记忆,辉平时好像也不太玩,顶多是陪陪妹妹。一想到游戏就想到小鸢,一想到小鸢就想到带小鸢玩游戏的那个春咲逆夜,一想到春咲逆夜就想到辉好像提过是这家伙带她入坑二次元的,那么他们以前一定一起玩过游戏。
不能忍。
“你推荐哪款?”夏洛特问。
辉明显感觉到夏洛特突然充满干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说:“先看看库里有什么吧……”
协力游戏和竞技游戏辉都选了一款,然后还补了一款(辉在旁边指导的)单机,无一例外,夏洛特都玩得很烂。
“可恶……”
“快8点了,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再、再试一次!”
“你现在像不听父母言的青春期小孩。”
忍了。
由于在游戏区失利,夏洛特吃晚饭都没什么滋味。
但是得成熟点,不能像小孩子一样发脾气。
但是想想还是好生气。
饭后,在辉的提议下,二人去影院放松。影院不是夏洛特想象的那种大荧幕循环播放十几部电影,而是在一个十分昏暗的大房间里放着几十把宽敞的沙发床,足以容纳两个不太胖的人,每把沙发床上都有一块用多向机械臂支撑起的屏幕,供各人选择影片。
虽然各管各的也可以,不过两人还是挤在一起。离得很近,近到夏洛特都没心思想看什么电影。
“想好看什么了吗?”
“啊,欸,就……《The Great Dictator》在中文叫什么来着?”
“《大独裁者》。你是这种品味?”
“卓别林是十分伟大的英国艺术家,而且这是他第一部有声电影,非常具有纪念意义。”
“倒是没错。”
电影虽然是夏洛特挑的,但她几乎没有看进去。比起电影内容,身边那极近的肌肉、血管、呼吸的起伏更让她心烦意乱。
看完电影已是11点。晚饭吃的比较晚,宵夜根本吃不下,而且几餐菜品区别不是很大,有点厌了。他们在不知道为什么中央放了张象棋矮桌的岩盐主题汗蒸房发会呆,吃了点小水果(主要是辉在吃,夏洛特前两餐吃太多水果肚子有点抗拒),便回房睡觉。
路上。
“汗蒸和桑拿到底有什么区别?”
“汗蒸温度低。”
“哦……”
解惑了。
住宿单间有私人小浴池,刚好出了点汗,再泡会儿。私人浴池和卧室隔着毛玻璃,可透过三面落地看到外部禅意造景,也相当于一个小型温泉旅馆了。夏洛特穿着贴身衣物,裹着浴巾,趴在池边上,脑袋空空。
“你不来泡吗?”
“等你泡完吧。”
“有浴巾呢。”
“你不介意的话,就……”
一股寒意从被推开门灌入。辉没有扎垂马尾,披散着头发,只穿着平角裤。
“呀……Sexual harassmentcriminal。”夏洛特的声音懒洋洋,毫无感情起伏。
“我去披个。”辉扶额。
“算了算了,又不是第一次。”夏洛特摆摆手。
夏洛特不由得端详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搞得辉都有点不自在。辉进浴池里,和夏洛特保留一点距离。
夏洛特感觉辉的体型比印象里大了一圈,就问:“你好像稍微壮了点?猿岛团建的那个时候你比岛上的猴子看着还瘦。”
“‘假面舞会’一事后增重的。体重适当大一点能增加体力,不过我力量足够,所以计划是增15公斤。”
“那现在是65公斤。不太像。”
“星杯战争消耗比较大,增了一半。昨天测的59。”
“还是有点瘦。”
“马上结束了,应该不用继续。”辉摊摊手。
“结束吗……”夏洛特翻了个身,两臂搭在冰冷的池缘石上,刚好差不多能碰到辉。她有许多不真实感。“真的会就这样结束吗?星杯战争、‘假面舞会’、其他种族、神灵,这一切都如此令人难以置信……”
夏洛特感觉靠近辉的手被温度稍微比她低一点手的包覆起来。是水疗作用吗?她甚至能感受到辉的手上每根血管的血液流动,以及由此传达的心脏脉动,那彰显的生命力是如此真实,却总让她感觉会在某一刻从手中流逝,无法握住。
“你泡晕了?”
“……”
无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