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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开阔宜人的高草地,穿过遍布刺枝怪形树木的沙漠,终于来到一片水网密布的泥淖之地。空粗略估计,如果是他率队行进估计得被折腾得够呛。前一段草原虽然缺水但食物充沛,偶能遇见其他人家讨些生活的法子,但沙漠不仅人迹罕至,夜间更是寒冷至极,尽管隔一些路程就有水洼甚至池塘以及各种绿植可供补给,也难免会有掉队的。
脚下这片泥淖之地水汽湿润、芦苇茂盛、水鸟纷飞,又知目的地是河谷,说明此处是大河的支流水网,离目的地不远了。此处水草丰美相较两条河流之间的土地更甚,不过瘴气亦重,在晚冬时节竟厉蚊毒虫遍空飞舞,使人瘙痒难耐,夜不能寐,实在难以想象住在这里的人们在火都生不起的情况下如何对抗这些磨人的蚊蝇。好在即使寒冬时节也不那么低寒冷,勉强算是能够捱过。
据神灵少女所言,此处距离两条河流之间的土地足够远,属于其他神灵的地盘,神使及解析神不会轻易涉足。再往前一段路就是有人定居的河谷,不过碍于神灵少女飞足跋涉之法难以在海面与软榻土地上施展,变换身形飞翔又近乎挑衅当地神灵,接下来一段泥泞路需要靠两脚渡过,如非必要不大施神力。正因此,本应毒害不近的少女如今也遭蚊蝇之扰,尽管能小范围地使用神力治疗,总又陷入上疤下包的境况,明显能看出她总是心情极差。
三日过去,无事发生。
空完全搞不懂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也许和此前一样,是易容为当地部落的模样,探取神灵及其造物的踪迹。依此处的环境,空推测,可能生活着那驱使凶兽力量的神灵造物,空在过去探查与之有几番偶遇,每每接触都会不由分说地遭到暴力驱离,是比疾病减员还多的凶害,好在他们只是空有野兽的速度与力量而不善计策与施法,否则碰着非团灭不可。因此空认定该族凶蛮而不知理,难以想象如何与之交流,亦不解神灵为何创出此类近乎野兽的造物。
若空推断得没错,如今少女压制神力,那凶蛮之族恐将其视作普通人类,肆无忌惮地骚扰,虽不至于落得空从前的族人的下场,却也会将事态变得纠缠麻烦,此地不宜久留。空把心中的疑虑说与少女。
少女表示肯定,此处的确是善于狩鸟的凶兽造物栖居之所,数量不算多,而且他们的神灵不在此处,不过整片湿地都是他们的活动范围,他们主要靠灵力和五感辨别远处的生物,能否躲过纯凭运气。而在此处暂留不是为了接触其他神灵或造物,而是另有打算。她不使用神力渡过艰难的泥沼,原因并非难以快速渡过,如果要追求速度,只要往再南方绕过即可,那样虽多不少路程,也总比花费十余昼夜艰难行进要快得多。
至于少女的真正目的,她暂时按下不表,只要空为她开拓道路,等着便是。
空照做了。
又过去三日。期间他们发现过没有腥臊异味的临时窝棚,附近无散落的器具和骸骨,说明此地尚且有人和他们一样活着暂渡,也或许是被夺取器具、连骨头都被凶兽造物所食。按照少女所言的泥沼之地大小粗略估计,只消两日便可脱离这苦地。空愈发对少女的目的摸不着头脑。
第七日的清晨,空在半眠半醒之间听得骚乱声,似是争吵。这湿地怎会有如此声响?空起初以为是做梦,放着不管,可又迷迷糊糊地想到这里是不讲理的凶兽造物的地盘,不由得一激灵,警戒地聆听,眯着眼观察。
骚乱声大约是由神灵少女引发的,她手中正抓着黑黢黢的某物,正冲着那东西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她注意到空的动静(尽管空认为他已经十分谨慎了),便把那黑物什与空看。
那黑色的小家伙在少女手中,刚才还在剧烈挣扎,如今却似疲了,蔫垂着脑袋。空曾在他的河谷部落附近见过这鼠兽膜翼的小兽,多出现于洞穴中,在两条河流之间的土地的乔装过程中也曾于岩石裂缝瞥见过,不过两处虽都有此畏光而漆黑神秘的小动物,外形上略有差异。
少女首肯,称这小东西是循着他们的路程跟到此处。寻常来说绝无可能,且不论补给如何,单是畏光这点就注定其不可能跟随他们。
空感到惊讶,旋即明白了少女所图。仔细想来,他们在两条河流之间的土地所经历的战斗与其说是遭遇,不如说是伏击。他们一路过来速度极快,且少女大幅地压制神力使用,理应难以被跟踪,却仍然遭到神使的揭发,只能说明他们的动向早已被摸清。而少女在湿地进一步压制神力以诱敌,使跟踪者以为丢失目标,待其露出破绽,一举抓获。
不过少女所获并非跟踪者本人,而是其运用灵力驭使的动物,唤作“使魔”。据少女所说,使魔之法是盘踞远在西北临海平原的神灵们善用的方法,这飞鼠的主人应是那些神灵的造物,而使魔还有一个特殊后生,便是对猛兽使魔注以智慧而成的凶兽造物,因此使魔造物和凶兽造物可谓同源而不同宗。少女未曾知晓过此类造物,推测是她在空的部落享乐的数年间才诞生的。使魔之法有距离限制,方才少女对着飞鼠碎碎念正是施以暗示,使其物归原主,接下来他们便可攥着飞鼠,根据其吻指向找到跟踪者。
折返半日后,果不其然,远远地找到了跟踪者,此人正与将其团团围住的凶兽造物对峙,凶兽们皆呲牙咧嘴,怒目圆整,而跟踪者身披脏兮兮的袍子,臂上闪着灵力寒光,斗争一触即发。根据凶兽造物的特性,他们狩猎战斗时常布设游击断道者,若是只有少女一人便直接介入,可如今有个拖后腿的空,在判明之前不可贸然行动。
可光顾着研究局势,忘了使魔还有暗示在身,那使魔竟一个不注意挣脱束缚朝主人飞去。这一飞不仅打破对峙局面,还暴露二人身位。凶兽造物惊觉有其他侵入者,两相权衡取其轻者,比起有灵力的使魔造物,还是毫无力量的人类更好欺负,便纷纷围上前来。
眼见要让那跟踪者逃走,少女捂住空的双眼,动用神威,燃爆瘴气,震开诸敌,闪耀火光使造物们悉数丧失视觉。待凶兽造物们恢复时,入侵者们已不见踪影。
闪光导致的失明时间不长,何况少女还带着两个累赘,难以行远。既然已经找到跟踪者,无他法,少女只能化形游天,卖个破绽一举脱离。
来到湿地边缘,少女收起神威,预想中的追迹者并未出现,这才放下心来将空唤醒。
接下来便是对跟踪者的审问。这跟踪者有着类人的相貌,只是皮肤苍白、指甲尖长而黑,身形矮而佝偻,尖齿异长,比起人,更像是某种以小型兽为食的秃猴。
“血……我要点血……”使魔造物颤抖着手,向空讨要他的动力之源。
空还犹豫着是直接拒绝还是问一下少女意见,不曾想少女当即挥手切去使魔造物那只伸出的小臂。
“别被骗了。你不说我们找别的去。”少女警告道,丝毫不在意耳边的嚎叫。
在神灵少女的威逼之下,不出片刻,年轻的跟踪者便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将他知道的信息具实吐露。
果然如少女所料,他们是不久前诞生的使魔造物,善于刺探与幻惑,尤精御影之法,只不过幻惑与御影之法消耗灵力较多,用来对付神灵恐无效果又破绽太大,只好驭使可亲近的动物。飞鼠是其中之一,另有当地的蛙类,只不过蛙类迁徙速度过慢,只能用之即弃,反倒没被神灵少女捉着。
跟踪者的造主——血箓神【Lucte-Paredus】——远在西北临海平原,无法对其下达命令,他的直接听从对象正是那自称均衡之刃的神灵。跟踪者也确实如少女所想不止一人,只是所有人都单独受命于均衡之刃,因此这个跟踪者也不知道他的造主究竟还派了多少,至于方位更是无从知晓。
“可以确定他没有撒谎吗?”空谨慎地问。
“撒谎?对我吗?”少女不屑一顾,只消轻轻一拂,便削去那造物的半个脑壳,“解析神的手笔,把我的龙精斩首、解析后交给血箓神对付我,难怪此前精灵无法给我准确回答。这些造物还有改良空间,而且总归有点血箓神的私心。时限是他们真正结为一条战线之前……”
使魔造物惨死在前,空不为所动,或者说根本连阻止的空间都没有。尽管他希望所有造物都能脱离神的奴役与控制,可在有切实安置方法之前,对作为无神之人来说都不是无辜的。
空问少女:“很难对付吗?”
“难对付的是其后的均衡之刃。我连他的目的都不知道,只知道多半是创造神下派的。”
“解析神呢?”
“我认为不会。很难想象那醉心于赞颂的自私家伙会全力配合均衡之刃。”
“接下来是要把那些眼线全部挖去?”
“能借用的总归有限,何况是新生造物,造主不会轻易松口,数量不会太多。”
知晓方法,空也能助力反察。接下来的数日他们注意湿地中的生物动向,将跟踪者一一揪出、消灭。无法判断还有多少跟踪者,灭无可灭时,他们便认定目的达成。
攀着枝头,眺望着远方的河谷,神灵少女说:“在两条河流之间的土地,你作为部落首领遗留的疑惑几乎解明。从此……不,自你目睹我的屠戮开始便再无回头之路,你……还坚持不惜一切代价终结圣战吗?”
空反问:“如果现在反悔,你会把我送回我的部落,让我平静地过完余生吗?”
“说得好像是我在威胁你一样……”
“……我认为终结圣战是唯一的方法,可使共荣,可使延续。”
少女不再说什么。
2
今晚师娘准时下班,但根纳季要加班。昨晚是辉做的菜,今天可不能又让远途回来的养子负担家务,所以师娘特意通过根纳季嘱咐辉等着便是。
“哎,听我说听我说!”唐怡佳又想到什么辉以前的“黑料”,在餐桌上字面意义地喷饭,筷子尖碰在一起啪嚓地响。
师娘非常乐意看到女儿在现实中有人可以交流,而不是在网络上和人对喷,但唐怡佳的行为显然不符合在外人面前的礼仪。丈夫不表,她不能忍。“食不言,寝不语。另一只手要扶着碗,别垂在桌底下,也不要看手机。”
“阿辉几个月没消息,好不容易见一次居然带了可爱的小女友回来,而且马上又要走,我就想多说几句话嘛……”唐怡佳的声调委屈巴巴,丝毫不掩饰博取同情的意图,马上装模作样地把手摆在桌面上,岔开话题,“话说你们为什么就回来三天?我还以为马上放寒假所以早点回来连着休呢。而且也不和阿鸢一起。”
唐怡佳问归问,眼神却飘向夏洛特,似乎不期待辉给出答案。
好巧不巧夏洛特刚好承到唐怡佳的目光,对此毫无防备也没和辉对过答案,正绞尽脑汁想什么说辞比较合适呢,眼见就要脸红脖子粗。
辉一串扯谎面不改色地救场:“鸢寒假回,和夏洛特家里说好了。我这边快高三了,有工作。公共假期里安保工作会比较好接。”
欸真的说好了吗?夏洛特都不知道有这码事,也不知道辉是单纯扯谎还是偷偷和父亲商议好了。
温德尔家同意鸢暂住在夏洛特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夏洛特的妹妹伊莎贝尔能和鸢说得上话,伊莎的社交退缩症状能够得到缓解。到时候伊莎大概不愿意和鸢分开,又是一件麻烦事,不知道父母能不能处理好。
到时候问一下吧,父母和伊莎两边都是,夏洛特想道。
“哦,日本最后一个学期是在春天。职高这么紧张的吗,过年还要上班?”唐怡佳疑惑道。
辉点头,没吭声。
“以后就在日本发展吗?不回来了?”唐怡佳追问。
“我现在学的是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国内有就业空间吗……”辉有点无语。
唐怡佳没心没肺地说:“靠老爸的关系在大学混个前台保安应该不成问题?反正也就没几年。”
“佳佳!”师娘忍住没撂筷子已经是极限了,她攥着两根可怜的家伙,就好像随时要把它们折断。
唐怡佳撇撇嘴,没话说。
辉立马宽解道:“师娘,没事的。我和夏洛特都说好过了。”
“是吗……还是不要这样说比较好。”师娘犟了一下,没再过多批评女儿。
气氛有点僵,直到辉说话夏洛特才意识到,师娘生气不是因为唐怡佳的措辞,而是有她在场,要顾及到她的情绪。她不由得对眼下的状况有解离感。
夏洛特感到脚被一旁的辉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看向辉,后者给了她一个因为面瘫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眼神(或者说实际上也没有给眼神都不知道)。不过总感觉能理解一些,至少知道辉时刻在关心她,让她好受不少。
餐间闲聊是聊不成了,不过唐怡佳岂是如此轻易放弃之徒,饭后她以交流感情为由把夏洛特给拖进她的房间里。师娘只告诫一声别乱说话,便把时间留给小辈。
唐怡佳可真是憋坏了,不过有关辉的事昨天都已经聊得差不多,今天刚好提到鸢,就追着夏洛特问鸢在日英过得如何。
鸢在日本的境况夏洛特比较了解,答得上来,还能想出一些趣事——尽管会不可避免地提到那个女人。期间唐怡佳的八卦雷达通过夏洛特那不善谎言的神态动作察觉到有猫腻,旁敲侧击地把话题往上面引。夏洛特只好切到英国那边的情况。
不过夏洛特对此知之甚少,她和鸢在伦敦共同度过的时间拢共也就两个月,这两个月间夏洛特拖着腿伤噩梦般地渡过转学阵痛期,而鸢和伊莎这两个闭门不出的家里蹲对上电波,像磁铁一样密不可分,因此正儿八经的相处时间其实相当少。
对了,为什么不直接视频过去呢?中国比英国快8个小时,现在的话英国是中午左右,不会打扰到。
于是两个人的女子会变成四个人的。伊莎的中文是在线上编程论坛和兴趣组学的,只会看不会听说;初中辍学的唐怡佳英语烂得可以,say hello已是极限;鸢得靠肢体语言补足才能和伊莎交流。权衡下来,夏洛特定了用中文交流,让伊莎开翻译。
一边联机线上桌游一边闲聊,时间过去得飞快。师娘来催促洗漱时,夏洛特才发觉已经11点了,不过看其他三个人的架势,今天大概要熬夜。
游戏暂停,夏洛特率先出门洗漱。从卫生间出来后,发现客厅灯没关,想着顺手给关下,忽然有一种莫名直觉,使她蹑手蹑脚地从走廊探出半个脑袋往客厅看。视线穿过开着灯的客厅,勉勉强强可以看到阳台上有两个人,不过上半身被半开的玻璃门上的倒影挡住。夏洛特眯起眼睛试图辨别,看不出来,不过用衣着和排除法也能知道,大约是辉和根纳季。
两个大男人大晚上的在冷兮兮的阳台做什么?夏洛特心生疑惑,走过去听。那二人专注于交谈,似乎没注意到夏洛特正在靠近,尽管如此,她也只听得辉的只言片语。
“……最后的事了……应该没有机会回来……”
他们在说什么?夏洛特还没来得及多听两句,阳台上的对话戛然而止,玻璃门被拉开。夏洛特下意识地撤回半个脑袋赶紧往卫生间赶。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不,大概率是被发现了,从光线比较强的客厅往阳台看会因为反光看不清,但反过来则是一清二楚。
夏洛特有些忐忑。她似乎听到一些很不妙的词汇,还在回想着那究竟表示什么意思,可能对应什么上文,僵在洗脸台前不知道做什么。她感到肩膀被人轻拍,吓得一激灵,整个人抽了一下。
“干嘛……”辉感到莫名其妙的样子。
“不、不干……”夏洛特一时宕机,胡言乱语。
“?”
“?啊……”
夏洛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辉没有在意,问了下洗脸台还用不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拿起牙杯,又想到什么似的说:“对了,明天有想好要做什么吗?虽然期限说是大后天,但不可能真的玩到后天再晚上赶飞机,休息不好,还要倒时差;不过往前一天的话就没有直达,我查了下要15小时以上吧。所以明天就得是最后一天在中国了。”
看辉的样子他好像真的没有发现。夏洛特安下心来。她的确没什么特别优先计划,如果辉也没有的话干脆就去寺庙或者古镇看看,于是她就这样提议了。
辉挑挑眉,说:“那有什么好看的?”
出现了,本地人发言!夏洛特踩一脚:“我,是,游客!”
“嘶……冬天的话,我有个更好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