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神使们以人的形态站在台上,他们未曾挪动半分脚步。为首的那神使俯身向神灵少女和空,使用当地部落的语言,说:“你们的行踪我等已从大天使处知悉,如无必要,勿过多骚扰。”
此态度极不寻常。少女和空的伪装暴露在先,他们擅闯神使的领地,自知理亏,神使却没有责难之意。
空看向少女,不消只言片语,便领悟其准许之意,于是说:“我来自远东的部落,我的部落在我离去之时遭受圣战波及,回来时只见龙的遗骸,想必是神使与龙的战斗所致。因而我流离至此,只为寻找神使同族。”
神使说:“对于部落的覆灭,我谨代表出战的同羽深表遗憾。”
不过三言两语,空便察觉神使定有忌惮或隐瞒之事。
神灵造物间的战损在常理范围内,波及的部落与草丛里的兔窝无异。于神使而言,他们不仅没有道歉的道理,也难失躬身的自尊,且出于对创造自身的神灵的敬重,即便在其他神灵面前也无从放低姿态。
如此一来,空便也挺直腰杆子,试图试探出背后缘由,对那神使说:“遗憾无从告慰我死去的同胞,能为他们吊唁的只有育我世代的天地山河。事到如今,比起无关痛痒的歉言,我更想查明真相。即便在神灵降临之前,虽有多次小规模冲突,但足以摧毁部落的战火从未抵达我的部落,经过多年探查和与其他部落、种族的接触,我认为那是约定俗成的安全地带。”
神使只说:“圣战的战场广泛存在于天地间。你的视野囹圄于人间。”
少女说:“那我呢?”
神使不语。
少女又说:“龙的灵力在所有造物中仅次于幻想魔兽,因而你们以命搏龙,将此视为荣光。你们的主子不会不知道这样强大的生物是我的造物,他的强大、高贵与自尊也使他不会刻意欺瞒你们。”
神使说:“我们与龙的战斗符合圣战规则,无论砍下龙首作为战利品,还是肢解灵力作为研究材料。”
少女说:“我要追究的不是龙之存亡,而是人。当地各族无人不知他的部落曾有我坐镇,我的居所从不会涉及战火,我所喜爱的世间之物任何人都不允许侵害。此间天地皆应为我所用。”
神使说:“即便一举一动遭受创造神监视?”
少女说:“不碍大事。”
神使说:“……此事或为个别一意孤行。我等会向大天使进言此事,主人将会给你答复。按照规程,抗命者与堕落者将进行销毁处置。”
少女说:“正如这名人类所言,你们的事后行为无从告慰他死去的同胞。毁灭已是既定事实,你们的自圆其说不过是对我与他的虚伪造作。”
神使们交头接耳,片刻后,为首的说:“我们实在猜不透你的心思。”
“他是大祝,他有知晓真相的权利。”少女把话语权交给空。
空思考片刻,把在此地遇到的疑惑化作疑问。神使们悉数回答。
神使生而为战,他们有共同的亲代,也就是创造他们的神灵。创造是神灵的权能,神使作为神灵造物,不论如何强大都无法越界。空的猜测得到旁证:宝地部落之人的确不是人类,而是被创造出来的非人异物。除了神使,还有另一拨人或神正以人类为样本进行观察或实践。
神使们也的确正在观察诸多两河部落,偶然对人类施以小小帮助,便能受到莫大敬仰。神使是高自尊的,不仅崇尚与巨兽搏斗展现力量,也乐于聆听弱者的赞颂,他们将人的行为和发展记录,上奉给神灵以示神灵高贵的战士们的优秀,这也是一种赞美神灵的方式。或许在其他地域也有神使接受人类崇拜的现象,只不过即便神使能够跨越山河,不同地域的神使也几乎互无交际,详细情况也就不得而知。
至于为何与龙的战斗在部落密集之地只精准地覆灭空的部落,正如此前所言,此处神使对于远在大陆东侧的神使行为并不熟悉,他们只能推测,是猎杀的龙过于弱小甚至是未成熟的,或神使一方提前规划布局足够精细,以至于战斗仅仅局限于数百米的小范围内。
神使的说辞看似自圆其说,实则暗藏玄机。但不知为何,少女却在此时开始催促空尽快结束。
“我还有一事不解:圣战为什么进行?”空提出最后的问题。
“不知。”神使的回答一如空从前遇到的羽人。
“即便不知,也要为此搏命?”
为首的神使那缺乏动荡的神色终有波澜,颇为不屑地说:“如果你想引诱我们思考自己的意义,我劝你省省吧,这是傲慢的体现,是对主人的背叛,是堕落的象征。我等的意义仅有一言:服从至死。”
空又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所有神使的想法?”
为首的神使看向身后诸位。无人回应。
“好了,可以了。”少女对空窃声说道。
“有什么意外吗?”空问道。
“别问。要走了!”
少女说着,便拽起空的手臂,甚至来不及挟稳,便蹬地而起,顿时飞出数十步远,顷刻间便飞离巨石阵,将那些神使远远地甩开。
空只觉肩胛遭到撕扯,浑身重而难以抗力,剧痛瞬间游走全身,好险没有人臂分离。然而还未等缓过气来,又感胸腔蒙受挤压,胸腹中的空气被悉数排出,口鼻不能进气,顿时气力无根,浑身重重砸在血肉之物上,几近晕过去。
原来踏空而行的少女刚刚抵达高点时,忽有在晨光下闪烁耀光的神器天降,尚无防备的少女被这一击狠狠贯穿,连带着空也被拽下。好在紧要关头少女没有弃之而去,反而将己身作为肉垫,为空缓和了下落伤害,否则此时空恐怕已无性命。
空还未来得及关切少女遇袭伤势,却只见少女竟生生将那一人高的酷似矛杆的神器清脆地铿锵一声折断,把插在心口的部分拔除。那身上空落落的一个大洞对少女丝毫没有影响,她反而执矛投掷,那断矛如迅雷飞出,稳当地被驻在巨石上的汉子掣住。
“搞偷袭?”少女撇嘴道。
“你的伤……”空见少女的伤势,骇极了。不过他现在也没有余力顾及,方才瞬息交手使他内伤颇深,犹如圣战之于人的部落,尽管只是波及,却也要去了老半条命。
“不打紧,不过是一具躯壳。”少女摆摆手,示意空不要再说话。她使其横躺在地,施展治愈神威,虽然不能立刻让空恢复,却也保住下半生。
见少女身受重伤仍生龙活虎的样子,那执矛的汉子从巨石上一跃而起,同少女一般顿地飞跃数十步,在数步远处与之呈对峙之态。只见那汉子灰庭青面,鬓发硬锐,肌体发达,不怒自威。不用想,能触着神灵少女的,必是某位神灵大能。
“我以为那离座的神使是去报信,原来早有埋伏。”少女向那汉子说道。
那汉子说:“不,我和那些造物不是一路。”
少女似是察觉什么,蹙眉道:“你不是神使。生面孔,报上名来!”
汉子说:“我本无名,为掣肘你而生。你是龙之造主,搅乱圣战,逾规越矩,为祸世间,你的所求所行全为世间之狂乱,若将你称为灾祸之龙,则我是所作所为皆为世间之秩序,称我为均衡之刃便好。”
化身少女的灾祸之龙看透其真身,悻然道:“创造神的手笔啊。”
均衡之刃不知何时已将那神兵收至不知何处,说:“明白就好。量你不自觉,我便前来捕拿。”
灾祸之龙听了,登时怒火冲天:“区区无根无灵的伪造物,也敢出言不逊!”
均衡之刃不慌不忙,指着空说:“慢着,且不论你我斗法结果如何,若是不幸伤了那人类可怎么办?”
闻言,灾祸之龙怒目而视,说不出半句话。
见状,均衡之刃方步威逼,似是胜券在握。
忽地,空不知何时已起身,横入对峙之间,他刚恢复些气力,不及多说两句,便踉跄狼狈地倒在地上。他索性就用手肘支起半身,半躺着喝止:“慢着,不能让你搅局!”
“别说了……”灾祸之龙又惊又忧,刚想上前搀扶,却被雷光飞矛阻住去路。
“有勇气的人,我搅什么局了?说说看你的理由。”均衡之刃给空说话的机会。
空料想在神灵座前无处遁形,不如老实招来,于是说:“圣战自远古持续至今,这片大地战火纷飞,严峻之处,漆黑烟雾遮蔽日光,方土寸河了无生机。我自幼成为大祝,掌管同胞民生,与其他有智种族亲和交流,了解到除人外皆是神灵造物,生而为战,死而无从告慰。于自然生灵,圣战灭生无数;于神灵造物,圣战亦成束缚。我族幸得神灵大人眷顾,偶得一方安隅,却遭神使与龙之战覆于一旦。神灵大人答应我,教我结束圣战之法,这才至此。”
均衡之刃说:“我有一事不解:结束圣战是这灾祸之龙的突发奇想,还是你遵照内心的答案?”
空说:“圣战带给生灵与造物的劫难并无不同,只是形式不一罢了。我曾追寻天国永安而不得,知晓天底下没有如此便宜之事。我不知圣战为何而启,亦不知如何结束,我所知的,唯有从根源上了结。”
“听上去是你自行思考得出的结论,不是那厮幻诱所致。”均衡之刃说着,却看向灾祸之龙,似有暗指。
“我要做的话何必费那么大心思。”灾祸之龙冷冷地说。
“我问的是这人类。”均衡之刃驳道。
方才一连串的话语已让空的体力消耗迎来极限,他只能以点头代替应答。
这突然出现力压龙神的神灵究竟会如何看待?恐怕是不屑一顾吧。正如神灵豢养似人非人的异类、神使观察人类接受崇拜、圣战如同盲目地毁灭动物族群一般摧毁人类部落,少女之外的神灵又怎会在乎他区区一名人类的想法?
岂料均衡之刃竟哈哈大笑,捧着腹、流着泪,前仰后合,经久不息。
空不明白均衡之刃究竟在考量什么,也不知道少女为何不趁此机会脱离,他只好梗着脖子硬撑,似乎这样就能让神灵屈服于他的意志。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快太突然,空只能勉强跟上事态发展。可就在均衡之刃狂笑之时,又有突变发生。
只听得轰鸣一声,火舌直取灾祸之龙首级。灾祸之龙受伤严重,肉身损害不伤及根本属无用功,但不知为何她似乎不太愿意这副身子被摧毁,竟在未让任何人察觉之际以胜过雷光之速避开,只是惨了那一小片焦黑矮草。
空中缓缓飘下无数羽片,在光芒与火焰中降下的先遣不是别人,正是空此前遇到的为他解答天国之问的神使。随之而来的是一团有着太阳光耀的发光不定形体,光体似乎有着面孔,是老者,又像是年轻人,既可以是男人,又或许是女人。先遣的神使匍匐在座下,显然那发光体比他更尊贵,是神使的神灵。而不知何时其他神使也从巨石阵处赶来,他们以无法理解的语言齐声颂歌,悠长歌声充满天空与大地,抚慰众生。
在这祥和氛围中格格不入者,其中之一便是均衡之刃。健硕的汉子嗤笑道:“好大的排场。”
发光体以慈爱而苍老的声音说:“创造神的利刃,你应有捉拿或至少灭杀的机会,为何迟迟不动手?”
均衡之刃驳道:“你都称呼我为‘创造神的利刃’了,还好意思居高临下地问出这种话吗?我倒是想问你,为何不在云端好生呆着,反而要下来搅我兴致?”
神使的神灵说:“你为掣肘灾祸之龙而生,执行不应以兴致,而应以使命。”
均衡之刃再驳道:“难道堂堂解析神【Sephiroth】不解掣肘意义为何?如今局面正是以我之使命所下判断的结果,如若使命是灭杀,我早已动手,哪等得到你在这絮絮叨叨!”
均衡之刃丝毫不予神使之神以尊重和脸面,三言两语便将其批得无从下嘴。
被称呼为解析神的神灵,其不稳态的光体似乎愈发不稳,灵能磅礴流溢,无需论述身为人的空,就连身为解析神造物的神使都似乎难以承受,物质化灵能不可抗拒地侵入全身,众生七窍生光,整片地域都要被那光芒充盈。
然而下一刻,光体瞬灭。
空恍若隔世——他似乎在方才触及天国真谛,可那是受束缚的虚幻,此刻得到解放,顿觉神识通透,焕若新生。他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似乎在茫茫辉光中,有一言刺破万物。
“我为掣肘灾祸之龙而生,但我之使命是‘有智的均衡’——不仅是灾祸之龙,人、神灵造物,甚至神灵本身!!!”
缓过神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如同幻梦一般不复存在,只有远处伫立的巨石阵彰显存在感,证明他们确是从那阵中死里逃生。一转眼,只见神灵少女身上骇人的大洞竟不知何时已然复原,她正拍去身上的尘土,没事人似的向空伸出手。
“刚才发生的你都看到了,我也知道你想问的有很多,但是此地不宜久留。”少女牵起空的手,说道。
空不语。他只是顺从地站起身,不再是狼狈的姿态,说:“不管发生什么,总之我相信你。”
“……那就好,否则我会很困扰,无法向你传授停止圣战之法了。”
少女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动摇,可她在那须臾无言之间在想些什么,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2
夏洛特几乎不记得昨晚是如何入睡的了,只记得哭着哭着感到莫名平静,随即陷入无梦悠长安眠,次日是由唐怡佳叫她醒来的。
唐怡佳见夏洛特胀红的眼眶和萎靡的精神气,吓了一跳,忙问她是否不习惯而念家,或是遭到辉欺负。
夏洛特不好说出昨晚发生的事,一时间也想不到合适借口,只好反复告诉唐怡佳没事,这才使她安下心来。
洗把脸,神清气爽。要说有什么不习惯的话的确有,除了蹲厕等常见差异,夏洛特还比较在意一点。不知为何在中国奉行先刷牙再吃早饭的奇怪文化(仅其个人理解),在日本的生活把辉和鸢的这一习惯给“掰正”了(现在想来他们本就在“研究院”澳大利亚设施中长大,只是回到小时候的习惯而已),但如今在客场,她也不好说什么。
往常早饭都是吃面包,在日本由辉包揽三餐时也不例外。夏洛特昨天经过已打烊早餐铺的时候就看过贴在门柱上的菜单,有点馋,不过当时马上要吃晚饭所以也就没尝试。今天看着一家子吃楼下买上来的也只能眼馋没口福,她还得体检,吃不上。
不过“倒霉蛋”不止夏洛特一个,辉刚想吃点也被根纳季制止。辉在外多时,上次在中国做检查还是6月临时回的一趟,所以根纳季要求他也顺带查一下。
“有什么好查的。”辉不以为然。
但根纳季坚持,辉也就放下烧卖,听从了。
虽然吃不上丰富的餐点也喝不上水,但早餐时间在另一种意义上很丰富。唐怡佳这个大嘴巴,似乎是看夏洛特新鲜可爱,总是想找她聊点什么,但说着说着又会说回她自己身上,顺便调侃家人,比如父亲如何考出东北小乡村,读博的父亲如何在东北的大学遇到高考失利退而求其次在东北上本科的母亲,父亲又如何决定暂时放弃学业追随母亲兜里只揣了五千块到南方重新考博的往事,说得那不善言辞的根纳季那叫一个老脸一红,又惹得母亲连连打岔。
检查包括常规体检和希氏综合征检查,在有后者的情况下,前者的抽血项目会免去。虽然两部分可以单独做,不过在洛杉矶夏洛特只接受了后者,所以这次也顺带查一下常规数据,要是能查出身高或者其他地方长了一两厘米,那也是件快事。由于夏洛特情况特殊,她的检查只能走特需部,不过没有翻译需求(术语大致懂点)所以不用从国际部摇人。至于辉,没人给他垫钱,他自己又不想(其实是“假面舞会”的补贴卡不能)付,所以是普通通道,只有希氏综合征相关项目会去特需。因此,两个人的检查大部分时间分开。
根纳季把二人捎到医院,自己忙去上工。根纳季不是体检中心的,所以没法全程陪同,不过他同时也是希氏综合征专家,两人最终还是会回到他那里结束检查。
常规检查过程很顺利,最后一站是希氏综合征研究中心,夏洛特抽过血,由于稍微有点专业术语上的语言障碍,问了两个导诊台才找到根纳季所在办公室,此时辉已经在了,他似乎刚和根纳季说完什么事。
“已经来了啊。”夏洛特打招呼道。
“嗯。现在去抽血。”辉匆匆离去。
“抽血不就在一楼……”夏洛特话没说完,辉已经没了影。
夏洛特本还有点期待一起检查可以互相有个伴,不过她也不甚在意,把单子给根纳季后开始准备。
负责收集数据和安排检查顺序的是根纳季的博后助理。夏洛特不太能分辨亚洲人年纪,不过从皱纹来看,那人看着有三十好几。不得不感慨学医之辛苦和精深,这个年纪了没法完全独当一面,还得给合作导师打下手,充当一下导诊。
做完需要空腹的项目后,时间也不早了,助理建议暂时休息下吃早餐。虽说叫早餐,时间已差不多11点,权当是早午餐。医院的餐食不能期待什么,味道平淡不说,肉包口感还有点怪,不如菜的,也就靠着新鲜感挺过去。一餐下来夏洛特最喜欢的部分居然是咸菜,口感爽脆,咸度恰到好处,一种黄瓜和豆子的混合咸菜还带点甜味,只不过咸蛋吃着(大概)就有点怪怪的,需要心理克服一下。
话虽如此,夏洛特还是席卷四个包子两碗粥,至于餐后甜甜的小橘子,她拍了张照,回头得问问叫什么。
回到办公室,竟又被辉捷足先登。夏洛特听闻先办结的体检中心已经发了些数据给她,赶紧自己先看一眼。身高144.5cm体重40.0kg,半公分也算是成长!至于其他数据……三围什么的不记也罢!
一日时间,检查全部完成。项目和洛杉矶的大差不差,都采取的是希氏检测法。不过在洛杉矶(甚至整个欧美),几乎每个项目的医护都会在检查的时候和夏洛特聊上几句,即便是前几个项目已经见过的医护,在做新项目的时候也总会找点话题,即使没话题也要老调重弹,总之得保证嘴上不停,导致检查预定的时间是2天。这种small talk甚至说是schmooze文化虽有其功利性的好处,但夏洛特打心底里多少有些不耐烦,她更喜欢中国医院的方式,到了就查,查完就走,顶多说上几句初步结果和相关生活行为建议。
大体上的报告可以在明天下班前给出,完整报告要再过一至两周,比洛杉矶医学中心保证的时间还要晚一些。初步结论也和医学中心的大差不差,夏洛特很健康,除了身体里确实有血坏病毒。
“这世上真的有感染血坏病毒并将其化解的患者,难以置信。实在是很受用的数据,如果这能发展出一项技术,我可以把它命名为温德尔术吗?”根纳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也许是已经有心理预期,比起老韦斯特伍德,根纳季及其助理的反应要平淡许多。
这反而让夏洛特不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我只是一个样本而已”之类不知所谓的话吗?她有些局促地笑。
也许是看出了夏洛特的尴尬,根纳季便说可以自由活动了,而根纳季自己还要工作,最近几个晚上可能回不了家。
如果是因为自己的数据导致辉和其养父相处的时间变少,夏洛特倒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看辉的样子不甚介意,她也就没说什么。
医学中心三天,中国两天,如此算下来,大后天就是预定要返回“假面舞会”的日子。
在回家的路上,夏洛特问辉:“你的身体怎么样?离开费城后总感觉看着有些不太好,现在好点了吗?”
“还行吧。”辉回答得很随便。
“什么叫作‘还行’?不要因为这种地方预估错误而在战斗中丢了性命啊。”
“完成任务的话没什么问题。只是……”辉起了个头,又不说了。
“只是什么?你又有什么事瞒我。”
“只是我刚刚不小心瞄了一眼你的体检结果,以身高基准来说胸围有点大。”
“………………………………”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出于少女的矜持,夏洛特不是很想解释,但不解释心理又憋得难受,思来想去还是没好气地甩了句:“锻炼得有点肌肉就是会扩大胸围。”
“啊原来如此。”辉漫不经心地说,“还有我在想,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为什么没拍照。”
“都是浮肿有什么好拍的……”
“珍贵记忆想留下来。”
“哭得那么难看还是别记忆了。让我照你脑袋来一拳,我帮你忘掉。”
“不要啊。”
3
根纳季把资料调出,展示在屏幕上,让出点空位,好让辉看得清楚些。“说回刚才的话题……你的身体状况已经超出当今医学的范围,侵蚀率大于50%的状态超过半年以上,但你没有任何不适,对吗?”
两个小时前,辉找到根纳季,向他说了6月检查时他已经意识到侵蚀率异常的问题。
沉稳老练的根纳季听后并不惊讶,他知道他的养子聪明至极,超出掌控也是一种预料之中。既然瞒不住,干脆摊牌,只是关于此的讨论还未来得及开始便被夏洛特打断。
“正是。”辉说道。
“在此期间你有没有进入过血坏状态……唉,不用说,肯定有。你在做一些危险的事情,而且这是你下的决定,我无权干预。”根纳季不等辉回答,一挥手。
“出于某种原因,血坏状态的出力到达过极限,但也完全没有影响。包括后遗症。”辉说道。
根纳季停顿片刻,说:“按理说你的状态应该极不稳定,必须让你留下来配合检查。”
“我很好奇,关于‘研究院’你究竟知道多少?”辉忽然问道。
“我以为这是你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
“……我想知道答案。”
根纳季揉了揉睛明穴,说:“所以,现在是你认为可以不用顾忌‘一些事情’的时候了。”
辉点头。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沉默寡言的养父叹了口气。看样子今天要比往常多费不少口舌。
“疑点有很多,比如你是怎么争取到我的抚养权,又为什么要把鸢也收养。但现在这些不是重点。”辉说道。
“我……知道的很少。”根纳季像是在斟酌用词,缓缓说道,“你听说过帕克学会吗?通过瓦西里牵线搭桥,我曾参加过一次那个学会主办的交流会,当然,资方之一是阿拉斯托·卡文迪许。”
“学术交流会,还是?”
“各种各样的交流,我相信有龌龊之事,美国佬的做派,暗地里总有其他动作。我的主要目的是认识一下医学中心的人,但也意外认识到其他一些人,比如做器械的蒙内冯·卡戎和那个大名鼎鼎的A·希克萨尔。”
“A?”
“业内会这样称呼他。他的名字不太好,一般不提,如此表示对他的尊重。”
希克萨尔,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竟是灯下黑。
辉问:“既然主要目的是医学中心的人,为什么希克萨尔一开始不在目标之中?”
根纳季说:“那个时候血坏还没大规模爆发,只有世界各地的少量报道,你也知道,我的主攻方向是在佳佳出生之后才改的……而且交流会名单并没有希克萨尔,他似乎是被临时邀请的,否则就算是顺便,我也要高低见一见。虽然只是从结果倒退——我有理由相信那场交流会孕育着可怕的阴谋,而阴谋的成果之一就是为害人间多年的‘研究院’。这是我所知道的。”
“……等等,我现在才注意到,你刚才说是‘帕克学会’?”辉的拇指抵着下吧,横着食指放在下唇下方。
“对。怎么?”
“帕克……你听说过莉莉图德·帕克吗?”
根纳季表示否定。
对得上。这件事此前和西洛珂掌握的信息库确认过一次,帕克学会确有其在,但在海伦娜·伊凡诺娃记忆中和阿道夫·希克萨尔合作出产SG计划的莉莉图德·帕克却不在任何名单之中。由此,辉这才终于完全相信根纳季没有说谎。
比辉想象的最坏的情况要好一些,至少根纳季不是什么“研究院”的深藏会员。但坏也就坏在于此,这意味着无法从根纳季口中获取更多情报。
又问了一些可能相关的问题,根纳季都给出否定回答,从情感读取来看他没有说谎,看来根纳季和“研究院”的接触确实仅限于那次帕克学会的交流会。
辉只好最后一搏:“我最近在找希克萨尔的踪迹。你和他接触过几次?有什么眉目吗?”
“三次。”根纳季回答得斩钉截铁。
三次,果然……
不,等等,三次?
“第一次在帕克学会。第二次是大约五……呃,六年前不到点。第三次是两个星期以前。”根纳季说道。
“什么……”即使是辉也难掩震惊。
第二次时间对得上辉脱离“研究院”,第三次时间正是费城一案之前一周多。
仔细一对,果然,第二次接触表明辉和鸢的收养有希克萨尔穿针引线,而第三次接触希克萨尔竟正好说了他近期身处何处。
陷阱,明目张胆的陷阱,对唯一完全脱离“研究院”的SG-II的挑战书。
但是——为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