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带着个累赘在天地间穿行着实不便,每隔一段时间神灵少女就得停下,让空喘息片刻。不过停歇之时总在高处,可见壮丽光景,这是少女司空见惯的,却是身为凡人的空惊叹的。见到空那或是惊异或是感慨的神情,少女不由得心旷神怡,行进效率低下也就不足为厌。
夜幕降临,尽管空和少女都还有余力,但以人类之资显现的少女终究受到躯壳限制,夜间飞行或有难以避免的危险,那些危险对神灵来说不足为惧,却可能要了孱弱人类的命。首日行程即到此为止。
“你降临时像玄云和迷雾,霹雳雷霆,想必那是比世间的一切都要快,不可阻挡。不能化作那种形态带我行动吗?”空坐在山间的缓坡上,气喘吁吁地问道。
“可以是可以,只希望你不会变成肉酱。要试试吗?”少女像是在谈论晚餐的佐料如何,带着使坏的意味说道。
“……敬谢不敏。”
“此外纠正一点,哪个形态虽快,却快不过光。”
“光不是弥散在整个空间的吗?”空自然而然地疑问。
少女停顿而迟疑,终于摇摇头,说:“……我偶尔会累,说起让你起疑的怪话。你就全当没听见,不必深究。”
空还是第一次见到服软的神灵少女。他明明只是提了个问题而已,少女不回答也就罢了,为何反应如此奇怪?
首日行进还算顺利,可到了第二日,空在空中能坚持的时间愈发短,至落日时。第三日,由少女架着空飞行的方法难以为继,每每踏地而起,空便呼吸困难,嘴唇发紫,浑身热度尽失,发抖且畏寒,四肢末端亦不正常地肿胀。
少女无奈道:“人类真是脆弱。今天先扎营休息吧。”
和昨夜一样,空收集素材,少女运用神力轻而易举地挖出空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完工的大小坑洞,大洞作庇护,小洞作火塘,这可比空过去独自行进费老大劲筑巢或找现成的方便多了。式法和神力都无法无中生有,用拾来的柴火作引子,少女将其凭空点燃,火虽微小,不过比起猛烈的火势,足以持续一晚的火苗更合适。尽管少女表示她几乎不需要休息,空还是坚持一个时辰换一班,少女也就顺从了。第一班是少女。
是夜,飞行带来的后遗症使空很难受,却又入睡得很快。他梦到身下不是土地,而是万里高空,没有少女帮助,他无情地坠落,总是在将触未及地面时惊醒。他背上冒出冷汗,大口喘气,又被寒冷空气侵扰胸腔,咳嗽不止。好容易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又很快陷入持续坠落的噩梦,再度惊醒,尔后复眠。如此循环往复,终于迎来曙光。
暖阳洒在身上,似乎身体都暖和了,空感到稍好一些,将昨夜的苦痛抛诸脑后。他迷迷糊糊地感到头下不是硬邦邦的织物垫石头,又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质感,他的眼睛仍被晨辉炫目,迷着眼,向头顶摸索试探,竟然是始料未及的坚韧又包裹着柔软的触感,似是兽身。空不由得大惊,他没有立刻翻身起,那样会惊扰,而是打算缓慢地观察情况再慎重地离开。不过奇怪,也许是寒风所致,空的脑子逐渐清醒了些,发觉口鼻中没有毛虫特有的腥臊味。
正当空既迷糊又疑惑时,少女的声音清扫了全部困惑。想必枕下的不是别物,正是少女那健康十足的双腿,而空刚刚触及的,恐怕是覆着兽皮的胴体。
少女不曾在意空的无礼接触,反而关切地说:“只是稍微受寒就数疾并发,这样的身子,撑不到结束圣战。”
空勉强地离开少女的温暖港湾,说道:“不一定是要我来结束,只要有人能代我见证圣战结束,我也算死得其所。”
“往后的夜里你需抱着我。我丧失体温可用神力弥补,若是让你一个不注意丢了命,反倒有辱我的神格,落下连左右信众都保护不好的坏名声。”少女说道。
哪里有什么信众,少女又怎么会在意名声。空知道这些都是少女临时找来的借口,不过也足够让他欣慰。并非因为少女身为神灵却低下身段,而是因为少女竟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找借口,简直就像一个普通的人。如果诸神皆是少女这般懂人心,说不定能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安稳结束圣战。
不,不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空如此想道。对诸神来说,人类与鳞毛羽介无异,甚至于无足之豸。神灵断然不会受人类影响,正如人类普遍地不会听取虫豸哀鸣。特例就如神灵少女与空,少女的求爱行为不过是一种特殊取乐方式,如同人闲来无事搓揉犬的温暖毛发。
不过,即便如此,这些虚妄的幻想也足以让空满足。数度救命之恩真切无比,拥有终结圣战之法也不似谎言。他对此无以为报,唯有将心中有关少女的忧虑悉数雪藏。
空问是否可命其造物乘风遨游,或许比少女挟之飞跃要更加轻松自在。少女答曰最短路径难免经过其他神灵造物的据地,龙形体型大、灵力深,且难以隐去气息,太过招摇。往后的两日行程少女减缓节奏,如此这般,在行程第四日的日落之前抵达两条河流之间的土地。这里的部落,暂且称之为两河部落。
空远远望去,便知这是一块不逊于宝地部落的好地段,河流平缓、土壤肥沃、草植茂盛、冬日温和,可真是一片宜居的好地方。只可惜空曾经的村落距此地太远,根据其粗略估计,紧赶慢赶走捷径怎么也要持续不断两三年,中途还有大片难以逾越的黄沙,绕路花费的时间更是难以估量。想到此,不得不感慨神威之利,如此遥远的路途竟只消四日便抵达,这还是带了个累赘的情况下。
算完,空顿觉空虚。他所属的部落已然覆灭,自身又与曾经的村落断绝联系,想这些有的没的不过是习惯使然,没有实际意义。
二人降落在视野范围内了无人迹的地块。刚一落地,少女便与空约法三章,要求空不可离开少女半步,亦不可传授技术于此地部落民,要以当地兽植等材料和泥水乔装打扮,甚至不可透露任何操纵灵力的能力。
早在此之前空便察觉到些许苗头,现在终于忍不住问:“我们是在躲着什么吗?”
“当然啊。”少女撇嘴道,“终结圣战,即便以神灵实施也属大逆不道。多的你别问,跟着我就是。”
听上去像是还隐含了一些关键信息,不过既然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少女都出此言,空也就不再深究。
往后几日空和少女通力合作,舍弃旧衣,各打造了一套符合当地需求的服饰,如此便得以混入当地部落。在数日观察间,空发现此地部落规模远小于他所在的区域,大约和空刚刚记事时的部落规模差不多,在工艺方面,几乎不使用陶器和磨制石器,由于缺少木材,趁手的工具种类也少许多,甚至绳类都是草植编织而更加脆弱。如此看来此地虽资源充沛、气候宜人而易于生存,却反而限制了人智开发,如果这时候能教会他们空所掌握的技术那该多好,只可惜在少女的限制下空只能装聋作哑。
本地语言对空来说较难学习,不过他早早便在外出探索这样短的时间里学会了森精语言,学起来倒也不算什么难事,无非是要改变一下发音习惯罢了。又过数日,空算是学了个七千八百,足以冒充周遭流民。
不过奇怪的是,这段时间探查空都未见到羽族神使。此处灵力充沛,精灵数量多于空的河谷,招使精灵则一呼百应,询问却没有任何答疑解惑。
遵照少女的指示,二人装作无根的兄妹,得以与当地部落接触。他们收集有关神使的情报,确实如精灵指示,有频繁目击漂浮于天空的形态各异的羽状物,或是带翅的复轮,或是有翼的多目,其同类中还有多羽的动物,甚至于夹杂在电闪雷鸣中的言语。那些形貌骇人、似是生物、又跳脱常理之外的智体每每与部落民接触,总是说“莫惶恐”,便化作人类的样貌或派来与人类相似的神使,充当沟通的渠道。
部落民受神使恩泽,害兽圣战皆遭驱离,部落民的主要任务是保持现状,或事生产,或雕刻巨石,以繁衍生息颂赞神使与其神灵的崇高。只是这段时间神使似乎出现得少了,人们纷纷惧怕遭到抛弃,却又不敢停下手中歌功颂德的活计。
历经数日,仍未见神使本尊。少女询问空如何看待。
空答道:“使我回想起你坐镇河谷丘地的时段。只要能果腹,那便是好事。只不过……”
“只不过?”
“与宝地部落类似,此地部落民的生活安逸非凡,全然无警戒之心,亦不知晓攀比。如果是宝地部落的人是神灵创造的形似人的异物,那么两河部落的人就是神灵及其羽翼使者豢养的宠物,虽非同类,却有着共通之处。”
少女点点头,没说什么别的。二人决定再等三日,如果找不到神使的线索,便去别处寻。
下此决定的次日,神使们踏着雷光和暴雨降临。
三天三夜,传音人走遍周遭部落,人们悉数赶来,无论男女老少健壮病残,汇聚于巨石阵,点燃篝火,于夜幕降临之时开始聆听神使。空见到一些熟悉的面孔,也见到一些完全陌生的,他们的身体不全是一样的有力,更有甚者是远道而来的数十名面黄肌瘦之人,似乎扎根于资源匮乏的地区。
仪式举行整整一天一夜,在此期间无人不洗耳恭听、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神使说着与不人同于的语言,却能将含义完整传达,他们宣读神灵的教诲,关注工事进度,询问粮食储备,统计人口数量。仪式的最后,各部落由预定的人员围着篝火奏乐舞蹈,众人低声歌唱。
神灵少女压抑自身力量,空隐瞒式法,他们没有被发现。
在空看来,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仪式,只不过与少女素来不参与的他的祈祝,和宝地部落对着月光的夜颂不同,此处神灵使者亲临现场,使一切祈祷都显得十分真实可靠。
只不过,空不明白神使这样做的目的。
神使与其神灵来自于遥远天边,力可至无穷,豢养一群孱弱的人类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对细枝末节的要求和了解严格到几乎苛刻,徒增烦恼。另有奇怪的一点,曾作为大祝、酋长、首领的空知道,如果要保证部落长盛不衰,均衡资源资源、调解纷争是重要的一环,然而神使对诸多两河部落虽有歌功颂德的要求,却对那些面黄肌瘦的部落民视若无睹,亦全然弃部落间纷争于不顾。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空之前比拟过的人与犬的关系。
不知怎地,空想起了河流中的鱼。鱼这生灵,在水中自由自在,难分雌雄,装在水罐子里又很快就会死亡,只能靠渔捞现杀来吃,因此知晓在什么季节、什么河段能捞到什么种类的鱼至关重要。祖辈们通过代代观察,总结出规律,知晓鱼的习性,在祈祝歌唱与日常渔猎中传给后人,到了空这一代,辨别渔猎地点已经十分成熟,甚至到了陌生水域,也能铺开现有规律,根据当前季节和鱼的种类判断在具备哪些特征的河段捕捞更容易。
神使鱼两河部落的关系,不是人与犬,而是人与鱼。他们只是在用一种超然于人的方式观察人的规律。
空把这个想法与少女说。少女仍是点头不语。
降临的神使中没有空曾见过的,或者只是改变了形貌,也不知道是哪名神使击杀了少女的造物。此处只能交由少女来判断。
仪式结束时,各部落民受神使遣散。对神灵的敬意应当直至其主动离去,因此这绝非寻常方式,反过来说明神使已然意识到部落民中混入不寻常者,只是碍于仪式顺利推进才没有当场揭穿。待到所有人离开巨石阵,只剩中心的神使们,以及台下的少女和空。
2
倒时差加上游玩一整天,即使精力充沛如夏洛特也感到有些疲惫。她打开热空调,躺在鸢的床上无所事事,不由得回想起普露托的声音和言语,回想起洛杉矶检查报告的大起大落,回想起这几日来辉的种种。她的眼睛闭着闭着迷瞪过去,丧失思考。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一道光撕破沉寂,她想起忘记关灯,猛醒,看手机确认时间,晚上12点,小睡俩小时,这个时间辉的家人应该都睡了。她抬起双腿利用惯性坐起,一脸懵地与坐在床尾的辉四目相对。
“就算这样看着我也不会和你一起睡的。”想起唐怡佳的警告,夏洛特小声说道。
“……我应该没有表情,为什么在你看来是这样的?”辉吐槽。
“洛杉矶的时候不都是一起的……”
卡文迪许大厦内给辉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夏洛特又似乎不太愿意打地铺或者额外开个房,好在床够大,所以就干脆睡在一起。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养成习惯,夏洛特因而误会。
“我只是来看看。”辉说道。
“是不是偷拍了?”夏洛特狐疑地问。毕竟她在伦敦就被不知情地拍过,这厮是有前科的。
“欸……………………………………………………没有。”
“……手机给我看下。”
“不行。工作原因。”
仔细想想还真有工作原因。作为唐辉的身份证明现在不在辉的手上,现在他用的是美国籍假身份,手机里也有和“假面舞会”通信的资料,确实不能随便给人看。夏洛特扶额,她没有强求。
辉问道:“那,我能拍吗?”
夏洛特断然拒绝:“不行。”
“就算已经亲过了?”
“和这有什么关系?”
“就算已经牵过手了?”
“和这有什么关系?”
“就算已经同床过了?”
“和这有什么关系?”
“就算你穿着儿童睡衣的样子很可爱?”
“所以说和这有什么关系?虽然都是事实但是从刚才开始为什么就一直在找莫名其妙的理由?这么想拍吗?还有不要说我可爱!Luolicon!混蛋!变态!”夏洛特发毛了,她想呐喊。但现在在别人家,而且是居民楼,她忍住了。
“嗯……想记录一下平常的可爱,如果能带到坟墓里就好了。”辉说着,坐着的屁股往夏洛特那边挪了挪,使二人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夏洛特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无奈被噎在喉头,化作清苦的悲伤流入胃中。她勉强开口:“唉,想、想拍的话就拍好了,我也不是不让……”
一阵沉寂。夏洛特感觉脸颊被托起,本在无意义地研究床单花纹的视线被强行掰到与辉对视。
“干、干嘛?”夏洛特抓住辉的手腕试图挣脱。
辉说:“我天生就有读取情感的能力,虽然我不想给情感分个高低贵贱,但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说,情感可以分为正面和负面的。你知道什么样的负面情感是最持久、最容易摧毁一个人的吗?”
又是这种讲道理加提问的引入话题的方式。夏洛特不止一次表示过讨厌这种装装的感觉,这家伙虽然记忆力很强,却又“旧病复发”,明显是故意的。
夏洛特不满道:“不知道,你直接说吧。”
“不知道也好,猜一个。”
夏洛特现在有点生气,便说:“生气……不,愤怒吧。愤怒到发狂的话就会自我毁灭。”
辉摇摇头:“愤怒是对外的,是爆发的,会随着发泄而消解。答案是愧疚。”
“愧疚……”夏洛特若有所思。
“任何具有道德感的人都会愧疚,一旦背负上愧疚,只要无法偿还,就会成为长期心理负担。而很多愧疚正是没有偿还方式,只能靠一时安慰挺过去。此后哪怕过去多年,只要曾经愧疚过的事情再度上演,或者只是其中一个记忆深刻的要素再度出现,那些曾被认为消解的负担就会和新的负担一同出现。每次打倒愧疚,都会让下一次愧疚更加强大。”
“这个嘛……听起来是这么个道理。”夏洛特扯下辉那双贴着她的脸颊的手,躲闪着目光。她有些慌张,但是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夏洛特的很快又被拉回,不是因为辉的动作,而是他的一句话。
“夏洛特。我放跑了冰室敦雄。”
“呃……啊?”夏洛特有些摸不着头脑。
冰室敦雄,议员的儿子,为了被极东警备坑害致感染血坏而死的女友,向极东警备复仇的极端分子,不惜与非法组织“假面舞会”的成员远山浩一、莉希特·希克萨尔合作制造出进口决斗盘劫案,甚至最终注入血坏制剂与极东警备董事长星原诚一(实为其胞弟星原诚二冒名)同归于尽。
放跑?什么叫放跑?是在废弃园区那时候吗?但那不是辉的错,对方制造的混乱黎明队当时无法应对,辉不想过多展露血坏能力也在情理之中。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这件事?
注意到夏洛特的疑惑,辉解释道:“在极东警备的大楼里,星原诚二逃到顶楼,在通往顶楼的楼梯间,我守到了冰室敦雄。我没有阻止他。”
夏洛特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不,她实际上在事后隐约有所察觉,只是没有追问罢了。
“那个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呢?”辉故作思考的样子,笑了笑,说,“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不遗余力阻止冰室敦雄自灭吧。我什么也没想。我从没觉得冰室敦雄的复仇有错。我能理解阻止他的理由,也能理解不阻止他的想法,我只是选了个最轻松选项罢了。很自私吧?’为了自己轻松,让那两个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人付出他们的性命。’”
“不……不是这样……”夏洛特磕磕巴巴地想给辉找补点什么。她想到了很多话术,但在说出来之前就意识到这些话术对辉都不起作用——他能够比常人更加客观地了解自身。
见夏洛特愣住,辉说:“我还期待你为我说点好话呢。”
“……你真的这样想吗?”夏洛特终于不哑巴了。
岂料,辉点头道:“就算是我也喜欢正面评价,喜欢有人为我辩解,喜欢被鼓励、被支持的感觉。我还没冷血到那个地步。”
倒也是。如果辉是冷血动物,夏洛特又怎么会喜欢上他?刚刚怀疑他确实有不妥,夏洛特心中的不安随着这个想法加重——
“啊……!”
夏洛特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不由得泄出声。她看向辉,发现辉正看向她。
辉微微一笑:“对吧?这就是愧疚。持久的、容易摧毁一个人的,同时也……容易操控一个人。我本来不打算说来着,这种话说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不过现在我感觉有必要说清楚。不管是对收养我的大师及其家人,对监视我的逆夜,还是对不熟悉血坏者世界的你,我都会用上这个‘小技巧’。既然我天生能够读取情感,善于察言观色和伪装,那就顺理成章地利用。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错,直到我发觉我喜欢你。”
夏洛特感觉脑子里被放了个炸弹,轰的一声把脑壳给炸开,红的黑的紫的绿的混杂在一起迸出来,口中是咸的酸的辣的苦的。
等会儿。
“什么最、最后一句?!”夏洛特着急忙慌的语序都乱了。
与夏洛特的激动行程鲜明对比,辉平静地复述:“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错,直到我发觉我喜欢你。”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是,呃……什么来着……”夏洛特急得团团转,词语好像就在嗓子眼里就是不肯出来一样,她不断拍打着床铺,终于说,“对,有什么关联?”
辉说:“关联可大了。夏洛特,你知道当时我为什么决定和你表白吗?”
“为~为什么?”夏洛特感觉声音都在发抖,她甚至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情绪继续对话,只是借着本能罢了。
辉停顿片刻,似乎在整理语言。他说:“大师对我说,‘任何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他说服了我,或者说,我的欲望占了上风。如果你没有回应我也就罢了,但错就错在,我刻意忽略了你回应的可能性。我就想,将错就错不也挺好么,反正没几年我死了就跟我无关了。当然,经过‘假面舞会’一战我也想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你亏欠我什么,是我在亏欠你。所以我才会想要一个交代,做出那种全然不顾你的决定。”
夏洛特沉默良久。她说:“我们约定过了,不能互相说谎。”
“是呢。”
“所以,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你看起来很在意普露托说的那些什么弥赛亚情结之类的东西。当然,普露托对精神的剖析比我更厉害,甚至开发出精神潜入这种简直像小说里编造的能力,客观地讲我也不觉得她对你的分析有什么问题。我只是觉得没必要那么在意。夏洛特,你很坚强,本来我是想这些事你自己到最后都能想通,我只需从旁稍加引导不让你失控就好。不过……”
辉的话语戛然而止。
夏洛特问:“不过,什么?”
辉说:“不过,听了这些你会好受多了吧?很快就要和天使们战斗了,虽然不带你应该也行,但是灾祸之龙毕竟是重要的兜底。她也不想看到作为帕拉戴斯容器的我被秒了之类的吧。”
夏洛特干笑一声,声音沙哑:“也是。”
辉笑了笑,起身说:“没什么事的话,明天还有检查,好好休息吧。记得早上不要喝水不要吃东西。”
看着辉即将离去的背影,夏洛特的视线顷刻模糊,她忽而抓住他的手腕。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夏洛特见到辉回头,却看不清表情,真想看看他是怎样地惊讶,不过大概只会看到一张扑克脸吧。
而夏洛特呢,她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她真不想被看到,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夏洛特感到额头贴上暖而软的毛绒布料,大概是睡衣。她把头埋进,环抱着辉,她也感到辉在回抱她,头顶被轻柔地抚摸。
夏洛特哽咽、抽泣、压抑着声量,在辉的怀抱中哭了个爽。
3
影院中,荧幕亦然是一片雪花白,好在两名观众,以及他们中间的那个本该有位置现在只是一团蠕动黑影的家伙,都不太在乎电影演的是什么。
坐在右边的观众手中不知怎地有一张牌,他用手指将其夹着把玩。
坐在左边的观众似乎有些在意,却只是坐着端庄地看,既不抢,也不问。
忽然,右边的观众把牌递向左边的观众,问:“我说啊,你觉得这是想象,还是真实?”
左边的观众没有立刻接上,而是盯着那张牌片刻,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想象。”
右边的观众说:“我可不这么想。要按你这么说的话,你我都是虚假的咯?”
左边的观众说:“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么说。”
“哦?这还是真是深奥的回答,或者说基于医学的回答。”
“何以见得?”
“不同人格在脑内对话,从医学上来说不可能,也就是说在医学语境下,现在的场景只能解释为‘我’这个主体的妄想。”
“医学能解释古老灵魂吗?”
“倒是不能。”
左边的观众没有再接话茬,也没有接过牌,即便右边的观众抖了抖手示意拿下。
“不看吗?不看算了。”右边的观众收回牌。
“不。”左边的观众眼疾手快在其收回之前夺下,将牌摆在眼前把玩。
那是一张从一角侵浸暗褐色物质的卡牌,用手摸暗褐色的地方,还能感受到浸染的体积和纸面有些皱巴巴的手感。
右边的观众好奇地问:“是真货吗?”
左边的观众漫不经心地答:“是真货吧。”
右边的观众疑惑地说:“那就奇怪了……”
左边的观众似乎有些不耐烦:“怎么奇怪?”
右边的观众问:“你说,我一个空白人格,为什么会有这种卡?为什么会有……对SG-II来说至关重要的「黑魔术师」?”
左边的观众顿了顿,说:“没什么奇怪的,有血液痕迹,说明是在那场屠戮和火灾之后,那个时候SG-II人格已经被雪藏,出来顶替的是你这个空白人格。”
左边的观众把卡还给右边的观众。
“是吗……”右边的观众接过卡,仔细端详后,收到口袋中,“这么说的话也是呢。”
右边的观众站起身,准备离开影院。他还有一段时间不必待在影院中。他拉开门,似乎回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作为界限的话有点模糊,‘那就当是这样吧’。”
影院之门悄无声息地闭合。
左边的观众盯着雪花屏,喃喃道:“记忆宫殿……不如说是精神宫殿,不是我被找到,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让我动弹不得的套。挺能干的啊,如此一来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