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是阳乃选的。
比企谷到的时候,雪之下清雪已经站在入口处的旋转木马旁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脚上是平底鞋。
不是高跟鞋。
这个细节比企谷记住了。一个平时出席商务场合必穿高跟鞋的人,今天换了平底。意思很明确:她把这次见面定义为“非正式”。
阳乃从后面跑过来。
“你好。”清雪点了一下头,没有伸手。
比企谷鞠了一躬,角度刚好。不卑不亢,也没多余的话。
“先玩?”阳乃问。
“先玩。”比企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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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木马、碰碰车、射击摊。
比企谷在射击摊上连中了九个靶子,拿了一只一米二的熊。阳乃在旁边鼓掌。清雪没有鼓掌,但嘴角的弧度往上移了两毫米。
“送您的。”
清雪接过去,掂了掂。“很重。”
“里面棉花实在。”比企谷说,“跟我做的方案一样。”
阳乃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清雪倒是没意外。她抱着那只熊,往长椅方向走。“边走边说。”
不是“坐下说”,是“边走边说”。
还在观察。
比企谷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报告。三十二页,彩色打印,塑料封皮。封面上写着《千叶地区高中生健康保障意愿调查报告》,右下角印了日期。
清雪单手接过去,一边走一边翻。
走了大概五十米,经过一个棉花糖摊,她翻到第十四页停了。
“样本量四百份,有效问卷三百七十六份,”清雪念出来,“愿意通过同龄人推荐购买的比例——百分之六十八点七。”
她抬头看比企谷。“这个数字你验证过?”
“交叉分析在第十八页。按性别、年级、家庭月收入三个维度拆了。”
清雪翻到第十八页,看了三十秒。
“男生高于女生五个点,年级越高意愿越强。”她合上报告,“你的结论是什么。”
“裂变模型可行。不需要广告预算,不需要渠道费。一个学生卖给三个同学,三个同学各卖给三个,十层下来覆盖两万人。”
“千叶一地的上限呢。”
“四千八百。”
清雪把报告夹在胳膊下面。“你知道我上次说的数字。”
“五千单会有人查。所以千叶不够。”
比企谷停下脚步。他们正好走到摩天轮下面,排队的人不多。
“我需要东京。”
清雪没说话。她看了一眼摩天轮,像在考虑要不要坐上去。
“东京的高中生基数是千叶的七倍。加上神奈川...,首都圈覆盖范围内潜在客户池上限超过三万五千人。”比企谷说,“但我不可能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去发问卷。”
“所以你需要人。”
“一百五十个人。”
清雪把熊换了一只手抱。“一百五十个人从哪来。”
“大四学生。”比企谷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一页纸,上面列了五点。“每年十二月到次年三月,超过四十万大四学生在找实习证明。我提供盖章的实习证明,他们提供三个月的校园推广劳动力。底薪每月两万日元,每成交一单提成一千五。”
清雪扫了一眼那张纸。“你算过成本吗。”
“一百五十人,三个月底薪总计九百万。按最保守的人均月成交十五单估算,三个月总成交量六千七百五十单。每单保费年缴一万二。首年保费收入八千一百万,扣除底薪九百万、提成一千零一十二万、运营成本约五百万,首年净利润——”
“你不用说了,”清雪打断他,“我算得比你快。”
她把那一页纸折起来,放进风衣口袋。
“比企谷同学,你知道高中生得癌症的概率是多少吗。”
这个问题来了。
比企谷早就在等这句话。
“十万分之十四到十万分之二十二,”他说,“取决于癌种。但你想问的不是概率。”
“我想问的是什么。”
“您想问的是:如果六千七百五十个高中生买了癌症互助保险,实际需要理赔的大概只有一到两个人。保费收进来八千一百万,理赔可能只需要付出三十万到五十万。这个差额去了哪里。”
清雪站在那里,抱着一只一米二的棉花熊,在游乐园的背景音乐里看着一个十六岁的男生。
“你自己说。”
“管理费、运营费、风险准备金。剩下的是利润。”比企谷的语速没变,“这个模式的本质是:在监管体系注意到之前,利用年龄段极低的发病率和极高的信任传播率,完成资金归集。不违法,但在灰色地带。”
“你很诚实。”清雪说。
“跟您没必要绕弯子。”
清雪笑了一下。和阳乃不一样,她的笑是完全控制过的,分毫不多。
“你需要我做什么。”
“在东京注册一家公司。注册资本十亿日元。”
阳乃在后面咳了一声。这个数字她显然是第一次听到。
清雪没有回头看女儿,眼睛还在比企谷脸上。“十亿。”
“保险相关业务的注册资本门槛。不需要实缴,但纸面上必须到位。”
“还有吗。”
比企谷停了两秒。
“持股信息不公开。”
清雪的眼神变了一度。不是惊讶,是确认。她在确认眼前这个高中生说出这句话时是不是完全明白它的分量。
“你要隐藏实际控制人。”
“我十六岁。如果外面查到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高二学生,故事就不好讲了。”
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有人在尖叫。清雪等尖叫声过去之后才开口。
“两到三天。”她说,“我让人办。”
比企谷鞠了一躬,比刚才深两度。
“那么,”清雪把报告还给他,“吃饭吧。你们两个还没吃午饭。”
她转身往餐厅方向走,抱着那只熊,平底鞋踩在彩色地砖上,步子很稳。
阳乃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十亿这个数字?”
“你录问卷的第一个晚上。”
“你不觉得应该提前告诉我吗?”
“告诉你了你今天的表情就不自然了,”比企谷把报告塞回包里,“你妈看人比你准,她要是觉得你事先知情,会认为我们在合伙演她。”
阳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快步跟上清雪,比企谷走在最后面。
他看着前面母女两个的背影,拿出手机给平冢静发了一条消息:
【公司注册的事谈妥了。后天开始准备股权架构。另外,吃饭的时候我会提股份的事,你不用来,但晚上等我电话。】
平冢静回得很快:【你要在她妈面前谈股份?】
比企谷打了三个字:【必须的。】
阳乃脸皮薄。
在她妈面前,会更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