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学弟,比企谷只见了一面。
放学后,二年级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空教室,四把椅子摆成半圆,他坐在讲台边缘,腿悬空,没站起来。
A拿着数学竞赛的获奖证书复印件,坐最左边,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B是学生会副会长,坐得很直,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C戴眼镜,笔记本翻开搁在膝盖上,已经开始记东西了。
D最矮,但椅子往后仰了十五度,两只手抄在口袋里。
四种人。
“我说一遍,”比企谷开口,“你们每个人负责一个年级组,总共覆盖一年级到三年级四百人的问卷回收。问卷我已经设计好了,十二道题,填完不超过三分钟。回收率要求百分之七十以上。”
A举手:“报酬呢?”
直接。好。
“雪之下阳乃,三年级,年级第二,学生会前会长。”比企谷从包里拿出四份装订好的文件,“她会给你们每人写一份保送心得和评优评奖的经验总结,包括申请材料怎么写、面试怎么准备、推荐信找谁要。”
B的眼睛动了一下。
“手写,”比企谷补充,“不是打印的模板,是针对你们每个人的情况单独写的。”
C的笔停了。D的椅子放平了。
“雪之下学姐真的愿意?”B问。
“你可以去问她。”
B没再说话。雪之下阳乃三个字在这所学校的重量,不需要他解释。
十五分钟,四个人领了问卷模板,走了。
阳乃靠在走廊窗边等着,看他们一个个出来,等人走远了才进教室。
“你刚才那段话我在外面听见了,”阳乃把门关上,“'针对每个人的情况单独写'——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个?”
“现在。”
“比企谷,我是高二。”
“高三也行,你明年就是了。”
“不是年级的问题,”阳乃把椅子拉过来,坐在他对面,“我没有保送经验。我还没保送过。”
比企谷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四个名字和对应的目标院校。
“你按照你自己的节奏走,能不能保送?”
阳乃歪了下头,想了两秒。
“如果靠家里的关系,东大也不是不行。”
“那就写东大的。”
“但这不是省略了——”阳乃顿了一下,“关键步骤?”
“什么关键步骤。”
“家里的人情。”
比企谷把那张纸收起来。
“你告诉他们:保持年级前五,参加至少两项全国级竞赛,学生会任职经历写进申请材料,推荐信找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各一封。这些是不是真的?”
“是。”
“你再告诉他们:面试时注意仪态,回答问题要有逻辑框架,提前准备三个方向的深度话题。这些有没有用?”
“有。”
“那就够了。”
阳乃盯着他看了五秒。
“全部都是真话。”
“对。”
“只不过省略了一些关键步骤。”
“省略不等于说谎,”比企谷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没有义务告诉每个人你家跟东大教授打过高尔夫。”
阳乃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这套东西要是写成书,一定畅销。”
“写书不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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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问卷回收率:A组百分之七十八,B组百分之八十三,C组百分之九十一,D组百分之六十二。
D被比企谷叫过来谈了一次,第二周补到了百分之七十五。
数据汇总的活儿是阳乃干的。
比企谷给了她一个Excel模板,十二道题对应十二列,四百份问卷对应四百行。她花了两个晚上录完,眼睛通红,但没抱怨。
第三天,她把初步统计结果发过来。
【愿意为健康保障每月支出500-1000日元的比例:47.3%】
【听说过互助保险概念的比例:12.1%】
【愿意通过同龄人推荐购买的比例:68.7%】
比企谷看着第三个数字,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百分之六十八点七。
接近七成的人愿意通过同龄人推荐购买。不是广告,不是权威背书,是“我认识的人也买了”。
这个数字意味着裂变模型的底层假设成立。
他给阳乃回了一条:【第三题的交叉分析做了吗,按性别和年级拆。】
三分钟后:【男生71.2%,女生65.8%。一年级64.3%,二年级70.1%,三年级72.6%。】
年级越高越愿意,男生比女生高五个点。
合理。年级越高对未来的焦虑越具体,男生的风险偏好更高但对“保障”的信任阈值更低。
他打开新文档,标题打了七个字:《千叶高中保险意愿调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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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数据不是什么都能解决的。
阳乃第二周去隔壁班做补充访谈,碰了钉子。
“一个男生问我是不是在搞传销,”她在电话里说,语气很平,“然后他的同桌也跟着笑。”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是。”
“然后?”
“然后他们不信。”
比企谷没说话,等了三秒。
“你用了什么开场白。”
“'同学你好,我是二年级的雪之下阳乃,想占用你三分钟时间做一个关于健康保障意愿的小调查。'”
太正式了。
“换一个,”比企谷说,“你就说'帮个忙,做个问卷,三分钟,做完请你喝罐装咖啡'。”
“就这么简单?”
“你是雪之下阳乃。你站在他面前说'帮个忙',他不会拒绝的。重点不是内容,是你开口的方式。”
阳乃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天她没打电话来汇报,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晚上,比企谷收到一条消息:
【补充访谈全部完成,额外多收了三十二份。有六个男生主动说愿意帮忙发问卷。】
他回:【怎么做到的。】
阳乃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大意是:她没有用比企谷教的那句话。她自己想了一个办法——先在走廊里“不小心”撞到目标班级的班长,聊了两句最近的考试,然后“顺便”提了一嘴问卷的事。班长当场答应帮忙发,还拉了两个课代表一起。
【你没教过我这个,】她最后写,【但你教过我一件事:找到对方想要的东西,然后让他觉得帮你是顺便的。】
比企谷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学得很快。也许太快了。
这个名字他记得。坐在他斜前方第三排,每次他走进教室都会回头看一眼,但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数据模型显示:仅千叶一地,潜在客户池上限约四千八百人。
清雪说过,五千单就会有人查。
四千八百。
差两百。
他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两个字——
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