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码头,海雾逐渐浓缩成一种近乎实质的静谧。爱丽丝静静地伫立在原地,金色的发丝随风轻舞,她那双湛蓝的眸子凝视着黑暗的深处,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这场圣杯战争中,最后一个尚未离去的英灵。
"来了吗?"
她轻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洞察因果的从容。
阴影中,一道扭曲的黑影缓缓浮现。那是百貌的哈桑,是身披漆黑斗篷、脸戴枯骨面具的暗杀者。出现在爱丽丝面前的是一个人,但在神性的观测下,那却是一群人——是无数人格与灵魂在那具肉体中疯狂推挤、重叠而成的混乱漩涡。最初的人格究竟是谁,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与自我的分裂中消磨殆尽,上百个灵魂就这样拥挤在一具肉体之内,不可谓不希奇,亦不可谓不悲哀。
"你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爱丽丝看着那道不断颤动、仿佛随时会分裂开来的黑影,轻声询问。
"..."
百貌的哈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在那具躯壳内,无数人格正在激烈地交谈、争吵、最终达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共识。他们抬起头,那枯骨面具下的双眼透出一股沉重的倦怠:
"我等乃百貌之哈桑,跨越无数岁月的碎片。向您索求之事,唯有一件。"
无数重叠的声音从那面具下传出,有老人、有孩童、有精悍的战士,亦有妩媚的女子。这重叠的音浪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种凄凉的旋律:
"请给予我们……彻底的解脱。"
他们的愿望是如此清晰且沉重。他们渴望着人格的彻底分离,想要逃离这座灵魂的囚牢。想要成为独立的「自己」,想要拥有唯一的姓名,而不是作为某个庞大集体中的一员,在黑暗中永无止境地轮转下去。
"你们想各自成为独立的人格吗?" 爱丽丝歪着头,蓝眸中闪过一抹不忍,"难道对于现在这些早已如同家人般的『他我』,就真的没有一点点眷念吗?"
那漆黑的身影猛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某个幼小的人格在哭泣。
"...哪怕有,我等也不敢奢望。异邦之神啊……向身为异教神灵的您发出祈求,本身就已违背了我等坚守一生的教义。我等已是罪人,不敢再渴求更多。"
爱丽丝看着这群即便在崩溃边缘也依然恪守信条的灵魂,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但即使爱丽丝现在让你们解脱,英灵殿那种死板的机制,也会在下一次召唤时将你们重新拼凑在一起吧。" 她伸出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神性的光辉,"你们有更好的想法吗?"
在那具漆黑的躯壳中,百貌的人格们再次进行了最后的商榷。最终,他们齐齐跪伏在爱丽丝面前,那是一百个灵魂共同做出的臣服:
"……那么,至少请您在那机制之上刻下律令。让我们在未来再次被召唤之时,思考不再互相黏合,让我们能够以独立的个体显现,彻底分离……而不是在那逼仄的肉体中,永世占据同一具躯壳。"
爱丽丝闭上了双眼,在那一瞬间,她的神识跨越了现世的维度,直接触碰到了那座位于世界夹缝的「英灵殿」。她深深地思考着如何去修改那亘古不变的规则,随后,她再次张开了那双盈满神性的眼睛。
"好,爱丽丝答应你们。就这么做吧。"
神谕降下的瞬间,那漆黑的黑影开始如泡沫般崩解,但这一次,那消散的光芒不再带着绝望,而是充满了重获自由的轻快。
冬木市的街道在神性的律动下显得格外静谧,仿佛连空气分子都为了迎接这位不速之客的巡行而屏住了呼吸。爱丽丝踩着轻盈的步履,宛如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悠然地穿梭在钢铁与霓虹构筑的丛林中。她的目的地极其明确,在那幽深且充满罪孽的地脉深处,大圣杯的祭坛正散发着腐朽而诱人的魔力波动。
她想去亲眼见证一下,那个曾引诱了无数魔术师前仆后继、甚至让无数英灵为之喋血的「万能许愿机」,究竟是何等拙劣且扭曲的构造。
而在这场漫步中,此世最为宏大的意志——「抑止力」,正诚恳地为她指引着道路。
虚空中,无形的脉络在爱丽丝脚下延伸。盖亚与阿赖耶,这两股守护星球与人类延续的绝对意志,此时已彻底丧失了战斗或驱逐的欲望。祂们唯一的祈求,便是这位异邦的神灵在满足了那点小小的好奇心后,能够拍拍手上的尘埃,早点离开这方脆弱的世界。
对于抑止力而言,这已经不再是一场守卫战,而是一场代价惨重的「止损」。祂们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这位神灵决定在此定居,祂们便会彻底放弃这条世界线,任由其化作虚空中的一抹泡沫,也不愿与之正面硬碰。
因为,就在爱丽丝先前施展「大‧灵‧放」的那一瞬间,整个星球的根源都为之剧烈颤抖。
抑止力在那道光芒中感受到了令祂们绝望的真相:那不是什么强大的魔术,甚至不是此世定义下的"奇迹",那是具备宇宙规模的、足以重塑银河秩序的绝对能量。那是超越了单一星球位格、足以凌驾于万千平行世界之上的"理"之原型。
在这种规模的伟力面前,仅仅依附于这颗蓝色行星、藉由众生执念而诞生的抑止力,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抵抗?那不过是自取灭亡的笑话。与其让星球的本质在对抗中崩毁,不如主动奉上秘宝,引导这位存在尽快达成目的。
爱丽丝停下脚步,看着前方裂开的地穴入口,那里通向圆藏山的深处。她感受到了那股恶臭的、被诅咒的魔力洪流,脸上露出一抹纯真却又残酷的微笑。
"这就是那座祭坛吗?感觉……比想像中还要阴暗一些呢。"
爱丽丝停在柳洞寺地下的空洞门口,看着那泛着不详红光的孔穴,露出了一抹带着审视意味的纯真微笑。
当爱丽丝的身影踏入圆藏山那幽深的地穴深处时,周遭的空间仿佛瞬间从现实中剥离。迎面而来的,并非魔术师们所幻想的根源之光,而是如同漆黑海啸一般、足以将灵魂瞬间绞碎的极致恶意。
那是粘稠、沉重且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黑泥,那是「此世全部之恶(Angra Mainyu)」。
这种恶意疯狂地咆哮着,试图侵蚀这尊闯入禁地的异邦神明。无数诅咒的呓语在虚空中重叠,那是对生者的嫉妒、对死者的嘲弄,以及对命运不公的无尽愤恨。安哥拉‧曼纽,这名被冠以波斯恶神之名的无名英灵,在百年前的那场圣杯战争中,以「众人之愿」的形式被圣杯强行实现了愿望——他成为了容纳人类所有丑陋意志的容器,凝聚成了这个星球上最为污秽的结晶。
可以说,他的存在就是对爱丽丝所主张的「理想乡」与「无止尽的梦想」最大的讽刺。爱丽丝想要赋予每个人追求幸福的自由,而眼前的这个怪物,却是人类为了自身的幸福与安宁,强行推举出一个「替罪羊」来承担所有痛苦与罪业的悲剧产物。
然而,爱丽丝并没有展现出神明的震怒,她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微蹙。她只是静静地伫立在翻涌的黑泥之上,金色的发丝在那足以吞噬光线的黑暗中熠熠生辉,宛如黑暗海域中唯一不灭的灯塔。
她在那滔天的恶意浪潮中闭上双眼,并非在防御,而是在感受——感受那份跨越百年的、毫无道理可言的极致孤独。
"真是可怜的孩子……"
爱丽丝轻声呢喃,那声音如同春日温暖的微风,竟生生将咆哮的黑泥抚平了一瞬。
"并非出自自身的意愿,却要被迫背负起他人那沉重且贪婪的愿望,最终被扭曲成了这副模样。被众人所爱,却是作为『恶』被爱着;被众人需要,却是作为『灾厄』被期待着。这份救赎,真是比地狱还要冰冷呢。"
爱丽丝睁开眼,她那双湛蓝的眸子穿透了重重黑泥的表象,在那旋涡的中心,她看到的并不是什么魔神或诅咒的聚合物。她所注视的,是那名在遥远的过去,被全村的人抓起来,割去皮肤、挖去双眼,被诅咒为恶魔,却依然对人类抱持着卑微希冀的无名青年。
在那具被冠以「安哥拉‧曼纽」之名的灵魂深处,她看见了一个蜷缩在角落、早已被痛苦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影子。那是这场圣杯战争、乃至于这个世界最深沉的谎言与伤痕。
爱丽丝缓缓伸出手,指尖流溢出点点金色的萤光。那些足以让凡人发疯、让英雄堕落的黑泥,在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竟然像是感受到了某种纯粹的慈悲,不再狂暴,反而发出了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悲鸣。
"既然爱丽丝来了,那么这场被迫持续的『恶梦』,也该到了醒来的时候了喔。"
她平静地与那名无名青年对视,神性的光辉开始在地脉中缓缓扩张。
圆藏山深处的空洞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爱丽丝那纤细而圣洁的身影,此时正被无边无际、粘稠如柏油的黑泥所彻底包裹。这不是吞噬,而是一场宏大而温柔的「受难」。
她伸出双手,指尖轻轻点在那个虚幻却又真实的无名青年额头。随着她的触碰,原初之恶那积累了数百年的灵魂阵痛,如同决堤的洪流般顺着她的指尖倒灌而入。爱丽丝的面容依旧沉静,但她的灵魂深处却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震荡。她在抚平,一点一点地抚平那个被世界抛弃的青年的创伤;她在承受,将那源自人类历史底层、名为「安哥拉‧曼纽」的绝望与孤独,尽数纳入自己的体内。
那些足以令无数英灵堕落、令星球抑止力都感到棘手的黑泥,在接触到爱丽丝的肌肤时,竟发出如同积雪遇火般的嗤嗤声。它们正在被消化,被这位幼小神明那近乎无限的容量所分解、重组。
人类的恶阿,她早就见过类似的东西了。
无论是最早还在《一拳超人》时期见到的怪人王大蛇。
还是到达《小林家的龙女仆》以后看到的法夫尼尔。
他们都是背负了恶业的生命。
但爱丽丝从来不曾厌恶过他们。
与怪人王大蛇之间是因为种族分隔带来的生存竞争。
与法夫尼尔之间则干脆建立起了奇妙的游戏友谊。
对爱丽丝而言,人性的恶并非需要被铲除的毒瘤,而是这世间因果轮转中必须背负的业果。或者说,对于她正在构筑的「绝对理想乡」而言,这些阴影与恶意,本身就是对她神性道路的一种必然补全。没有极夜的深沉,便无法定义黎明的灿烂。
随着此世全部之恶被她一点一点地化解、吞噬,爱丽丝身上的异象开始变得愈发夺目。她那原本纯白如雪的气息中,开始渗透进一抹暗金色的沉重感。她那双如蔚蓝晴空般的眼眸深处,明亮的金光如同恒星喷发般愈演愈烈。
那是位格的跃升。
她在这片污秽的黑泥中,精准地提取了「执念」与「愿望」的纯粹力量。她的神性正在自我补全,那道横亘在凡人与真神之间的藩篱,正在这股恶意的灌溉下悄然碎裂。她正在逐渐成为那种半步「流出(Atziluth)」级别的存在。那是仅凭意志便能改写宇宙法则、仅凭呼吸便能创造永恒世界的至高境界。
梦想的另一侧,必须由阴影来补全。爱丽丝脚下的影子开始变得疯狂而贪婪,它们在黑泥中疯狂窜动,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张开了巨口。那些被化解掉的恶意残渣,被她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噬、重组,化作了新世界基石下的深层黑暗。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变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爱丽丝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在冬木市的商业街好好逛一逛,给自己买几份当地的限定甜点呢。"
她嘟起小嘴,原本那种凌驾于万象之上的神灵假面被她随手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的她,那颗小脑袋瓜里又重新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田,恢复成了那个满脑子奇思妙想、天真无邪的「麻烦」小女孩。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在离开前,去尝试一下言峰绮礼推荐的那种能让人灵魂升华的麻婆豆腐。
然而,就在爱丽丝这个念头刚刚萌发的瞬间,整个冬木市的大气、地脉,乃至于更高维度的时空曲率,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此世的抑止力——盖亚与阿赖耶,在听到这位异邦神灵想要「逛一逛」的宣言后,彻底陷入了崩溃与歇斯底里的边缘。虚空中,一阵阵只有爱丽丝那种层次的耳朵才能听见的、如同无数麻雀疯狂争吵般的「叽叽喳喳」声,在她的识海中轰然炸裂。
那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哀求、绝望的抗议,以及一种房间里进了熊孩子的崩溃感。
对于本地的抑止力而言,爱丽丝多留一秒,这个世界的因果律就有可能因为她不经意的一个思考而彻底停滞。原本应该在泥沼中痛苦挣扎、以此换取进步动力的人类史,现在已经快被她改写成了一本甜度超标的童话书。再让她「逛一逛」?那这条世界线干脆改名叫「爱丽丝的冬木旅游日记」算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我等等就离开嘛,真是小气鬼!"
爱丽丝有些不悦地对着虚空挥了挥小拳头,脸上写满了委屈。
"明明爱丽丝帮你们清理了那么大一摊黑漆漆的垃圾,连句『谢谢』都没有,就只会催人家走。难怪你们这里的人类活得这么累,果然是因为本地的主人太过死板,总喜欢把自己关在名为『命运』的小房间里玩那些无趣的剧本杀。"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感受着周围那种近乎「恭送瘟神」般的时空推力。显然,这方世界的意识已经达成了史无前例的一致——比起追求那种遥不可及的奇迹,祂们更倾向于让这位随手就能捏碎宇宙的神明赶紧滚蛋,好让祂们能重新关起门来,在那狭窄且闭塞的命运囚牢里,玩弄那套名为「悲剧」与「牺牲」的老旧游戏。
"既然你们这么坚持,那爱丽丝就去寻找下一个愿意让花田盛开的地方啰。"
爱丽丝打了个响指,这次没有咏唱咒文。
她的身边就环绕起了异次元之风,将她包裹,送往那充满漫画书、胶卷与小说的虚空之中。
下一刻。
爱丽丝重新出现在熟悉的地方。
那是位于世界与世界之间的虚空。
无数奇怪的景象漂浮在这里。
漫画书、胶卷、小说封面、电视画面、游戏光碟。
它们像宇宙星辰一样漂浮着,彼此连接,又彼此远离。
那是世界的记录。
也是故事的残影。
爱丽丝刚刚被送到这里。
身边的异次元之风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她知道,刚刚自己是从哪个世界过来的。
在她的视野中。
那是一台漂浮在虚空中的笔记本电脑。
银色外壳。
屏幕微微发光。
上面清楚地写着几个字。
《TYPE:MOON》
那就是刚才那个世界的根源记录。
爱丽丝还来不及多看。
啪。
笔记本电脑忽然自己合上了。
动作干脆利落。
就像某个人忽然把门关上。
爱丽丝愣了一下。
"...咦?"
她伸出手。
想要把笔记本重新打开。
结果。
完全打不开。
不管怎么用力。
那台笔记本像是被锁死了一样。
就在这时。
更加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从笔记本的缝隙里。
忽然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
那只手像影子一样。
没有血肉。
却精准地抓住了一条细线。
那条线。
是连接爱丽丝与那个世界的——因缘之线。
喀嚓。
透明的手轻轻一剪。
那一瞬间。
爱丽丝明显感觉到。
自己与冬木市的联系。
彻底消失了。
笔记本重新安静地漂浮在虚空里。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爱丽丝站在原地。
沉默了几秒。
然后鼓起脸。
撇了撇嘴。
"...真小气。"
她嘟囔了一句。
但也没有再去强行打开那台笔记本。
因为她其实也明白。
那大概是某种——"世界编辑权限"的运作结果。
于是爱丽丝叹了一口气。
只好接受这个结果。
然后转过身。
继续朝着虚空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