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当冬木市的白昼被喧嚣的蝉鸣与沉闷的热浪所覆盖时,爱丽丝究竟去了哪里,在这座钢铁森林的哪个角落徘徊,无人知晓,亦无迹可寻。她仿佛在那如潮水般的人流中融化,成了阳光下的一抹幻影,唯有那若有若无的清冷神性,还残留在某些无名小巷的微风之中。
然而,当夜幕再次如沉重的帷幕般垂落,深海码头那熟悉的铁锈味与潮汐声交织在一起时,她确实如众人所预感的那般,再次出现在了那片被命运诅咒的舞台之上。
海浪拍打着长满青苔的防波堤,发出单调而空灵的回响。爱丽丝正安静地坐在码头边缘,纤细的双腿在半空中轻轻晃动,鞋尖偶尔掠过蒸腾的海雾。她的嘴里正轻声哼唱着一首节奏奇妙、带着幼童般纯真韵律的歌曲:
"团子~团子~团子~团子大家族。"
那软糯且带着微微鼻音的唱腔,回荡在充满肃杀气息的魔术战场上,显得极其荒诞却又有一种诡异的治愈感。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给学龄前幼童看的动画片主题曲,充满了家庭温情与天真无邪的幻想。或许正如同她那如同精致瓷娃娃般的外表一样,这位跨越次元而来的幼小神明,在闲暇无事、独自观测世界时,真的会抱着一桶爆米花,认真地盯着那些低幼向的动画也说不定。
毕竟,如果不是那种纯粹到极致、甚至带点残酷天真的小孩子,是绝不可能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那种"想让所有人都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救赎,让每个人都能做美好的梦"这种近乎狂乱、足以颠覆整个现实逻辑的伟大狂想。
"你们来了啊?"
爱丽丝停下哼唱,灵巧地转过头,一个翻身从石台跃起,动作轻盈得如同落入凡尘的白羽。她那如蓝宝石般通透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再次聚集到此地的众人——英灵、魔术师,以及那些在命运中挣扎的灵魂。
"那么,你们想好了吗?" 她环顾四周,语气清脆且充满了某种跨越因果的慈爱,"是要向爱丽丝许下愿望吗?还是打算放弃这种唾手可得的机会,继续在泥沼中跋涉,而不许愿呢?"
海风掠过,吹动着爱丽丝菲尔那银白色的长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紧了胸前的衣襟。这是一个困扰了她的丈夫卫宫切嗣一生、甚至让那个男人彻底崩溃的终极命题。她替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问出了那个最沉重、也最卑微的问题:
"世界和平...像这样的愿望,妳真的能达成吗?"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那种注视仿佛穿透了爱丽丝菲尔的人造人躯壳,直接触碰到了那颗因忧虑而颤抖的核心。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连大气都仿佛凝固,爱丽丝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洞悉万物的深邃感。
"那就得看,你所期待的,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达成的世界和平了。"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神祇特有的任性与博大,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拨动,仿佛在罗列无数种可能性的未来。
"将作恶的一方全数消灭、从根源上抹除其存在的痕迹,这是一种血腥却高效的和平。"
"将每个人都彻底隔开,让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独立、互不干涉、却又完美契合理想的未来幻梦中,这也是一种和平。"
"让恶有恶报变成一种如同物理定律般真实存在的自然现象,只要行恶必遭天谴,随后等待时间自然发酵、让人类学会恐惧,这同样是一种和平。"
"甚至,爱丽丝能够让人类从生理构造上,直接失去行恶的能力与欲望,将暴力从大脑的回路中格式化,这也是一种选择。"
"或者是..."
说到这里,爱丽丝罕见地沉默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遥远,仿佛跨越了无数宇宙无数世界的阻隔,看向了某个遥远的神座。但她最终还是平静地说了出来:
"将『恶』从人类的本性之中彻底剔除,使所有人类的意志彼此相通,消除一切私密的屏障;使所有人类的知识共融共享,让『无知』与『误解』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如此这般,从根源上根绝人类的恶性与争斗的火种。这,也是其中一种作法。"
这是由第三神座——那位追求绝对纯净、极致秩序的尼禄‧撒旦叶所实行过的方案。那个让整个世界化为永恒停滞、所有灵魂共感共享的盐白牢狱。
作为第三神座底下、最后诞生的,乘载众人希望的天使,对于那个想要违抗父亲、想要寻求另一种可能性的她而言,此刻亲口述说出这一方案,着实是莫大的讽刺。
正是因为那个男人试图剔除世间所有的恶,才让拥有绝对纯善性质的她得以诞生,也才让『爱丽丝』背负了那沉重到足以压垮星系的孤独感,也才让现在的爱丽丝有机会诞生。
在与『爱丽丝』逐渐融合的现在,她脑海中那些断裂、封尘的记忆正如潮水般苏醒。她看着眼前这些渺小却又充满挣扎的人类,心中那种想要赐予他们救赎的愿望,变得愈发不可遏制,却也愈发显得疯狂。
夜色沉重,海浪拍击着码头的石壁,发出如闷雷般的声响。爱丽丝菲尔纤细的身躯在微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她微微低着头,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耳畔,遮住了那只精致的无线耳机。她正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着从电波那一端传来的、属于那个男人的呼吸声。
然而,通讯频道的那一头,卫宫切嗣彻底沉默了。
这位曾经游走于世界各地、在硝烟与血泊中冷酷收割生命的「魔术师杀手」,此时正躲在黑暗的观测位,任由冰冷的狙击镜压迫着眼眶。他那被磨砺得如同钢铁般坚硬、甚至带有一丝病态偏执的小小骄傲,在这一瞬间被爱丽丝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彻底击穿,化作了漫天的齑粉。
"……原来如此,这就是『神』的层次吗?"
切嗣在心中发出了一声近乎自嘲的叹息。他在这场名为圣杯战争的泥沼中挣扎,原本以为自己所持有的「以少数牺牲换取多数生存」的功利主义,已经是人类在绝境下能摸索出的极致正义。他甚至做好了背负全世界恶意的觉悟,只为了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奇迹。
可笑,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在神明的眼中,拯救世界竟然有如此多种路径,每一条都比他那粗糙且血腥的以暴制暴要高明。他穷尽一生思考的终点,竟然只是神灵随手翻过的一页废稿。
不只是切嗣,原本各怀心思、傲立于码头之上的英灵们,此时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动摇与失态。
亚瑟王阿尔托莉雅握紧了隐形的圣剑,那双碧绿的眼眸中充斥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她追求的是「重建不列颠」,可如果按照爱丽丝的方案,那个充满悲剧与荣光的人类史,是否会被改写成一段毫无生机的和平标本?
征服王亚历山大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看着那娇小的神灵,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对这位异邦的神灵而言,根除人类的恶行、扭转文明的本性,难道仅仅是像拨动琴弦一样简单的选择吗?
这就是神的视界吗?将人类如同观察瓶中的蚁群一般,随意调整其生存的参数?
"这种救赎……真的是人们想要的吗?" 迪卢木多的枪尖微微低垂,低声呢喃。
英灵们沉默地对峙着,他们各自在灵魂深处疯狂地拷问着自己的愿望。
在见识过那种凌驾于万象之上的权能后,一种诡异且卑微的矛盾感在他们心中蔓生——他们既渴望奇迹,却又在那神圣的光辉下,疯狂地期盼着自己的愿望,绝不是那种能被如此轻易、如此廉价地实现的事物。
如果连遗憾与挣扎都能被随意抹除,那么他们作为英雄跨越千年的执念,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在那种绝对的「救赎」面前,人类的尊严似乎正随着夜风一点点凋零。
码头上的海风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大气中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凡人的灵魂在直视神祇本质时,本能产生的战栗。爱丽丝菲尔的嘴唇微微颤抖,银色的发丝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她那双如红宝石般的眼眸此时显得充满畏惧,因为她此刻仅仅是作为一个传声筒,将那个躲藏在黑暗深处、灵魂早已支离破碎的男人的意志,强行拖拽到这位异邦神明的面前。
通信频道的另一端,卫宫切嗣死死地扣住掌心的对讲机,金属的外壳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那被烟草熏黄的手指在颤抖,那个以理性和冷酷自诩的魔术师杀手,此时正感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恐惧。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一种「绝对正确」的恐惧。
最终,最先打破这死寂荒原的,依旧是爱丽丝菲尔,或者说,是那个隐藏在狙击镜后方、赌上了一切自尊与道义的卫宫切嗣。
"……如果是那样的话,在那个妳所许诺的、绝对和平的世界里,人类还拥有选择错误的自由吗?"
低沉且沙哑的质问透过扬声器与爱丽丝菲尔的口,重叠在一起,回荡在充满铁锈味的码头空地上。
"人类……在妳那种抹除恶性、共享知识的权能之下,难道不会沦为只会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发条人偶吗? 如果连『恶』的念头都无法产生,如果连『堕落』的可能性都被阉割,那样的文明,究竟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切嗣的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困兽之斗般的悲壮。
"我们……这群在泥泞中挣扎、充满缺陷的生灵,是否拥有权力,去拒绝神明所强行赐予的、这份令人作呕的幸福?"
连续的疑问如同连珠炮般炸裂,将那原本神圣且安详的气氛撕得粉碎。在场的英灵们——那位高傲的亚瑟王、豪迈的征服王,甚至是路灯之上冷眼旁观的英雄王,此时都屏住了呼吸。这是凡人对神座发起的、最卑微也最倔强的叛逆。
然而,面对这足以动摇世界基石的质问,爱丽丝并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愠怒。她依旧优雅地坐在码头的石台上,像个不谙世事的精致瓷娃娃,平静且可爱地歪着脑袋,蓝宝石般的瞳孔中倒映着爱丽丝菲尔那张写满焦虑的脸。
"是呢,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好的问题,也是一个充满了『人性』光辉的问题。"
爱丽丝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足以让冰川消融,却又透着一种凌驾于万象之上的宏大。
"关于这一点,爱丽丝是这么认为的喔——人类真正感到幸福的瞬间,并不是在得到结果的那一刻,而是在亲手做出『选择』的那个瞬间。那种赌上自我意志去决定未来的勇气,在爱丽丝眼里,可是比银河系的幻灭还要闪耀的东西呢。"
她轻轻跃下石台,脚尖踩在龟裂的水泥地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所以呀,在爱丽丝创造的世界里,你们当然会有做出『错误决定』的自由。因为在那样的世界里,爱丽丝已经重塑了因果的律法。即使你选择了歧途,即使你产生了恶念,在那种温柔的秩序之下,你也不会真的伤害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生命。在那里,『错误』不再是导向毁灭的引信,而是一场可以随时重来的探险。"
她缓缓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片被诅咒的冬木市、甚至整个苦难的人类史都拥入怀中。
"即使你们拒绝了神明所赐予的、那种过于便利且廉价的幸福,那也没关系呀。因为在那样的世界里,你们依旧会通过自己的双手,去流汗、去流泪,最终找到属于你们自己定义的、独一无二的幸福。那种经过挣扎后采摘到的果实,味道一定比爱丽丝随手变出来的要甜美得多吧?"
爱丽丝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神中充斥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任性,那是只有登临神座之候补、身为第三神座底下最后天使的她,才拥有的慈悲与疯狂。
"只要能看到你们在命运的齿轮中,最终到达那份美好幸福的模样,爱丽丝就会觉得无比开心了。为了看到那一幕,哪怕要爱丽丝毁灭无数个腐朽溃烂的世界,也在所不惜喔。"
海风骤然静止,少女的宣言在虚空中留下了不灭的印记。
"所以,这就是爱丽丝的回答——无论你们的选择正确与否,无论你们是拥抱爱丽丝带来的救赎还是唾弃这神迹,爱丽丝都会由衷地、偏执地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够获得真正的幸福。"
在那一瞬间,卫宫切嗣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位神明的「爱」,竟然博大到了连他的「叛逆」与「拒绝」都一并温柔包容进去的程度。这不是支配,这是最极致、最令人绝望的温柔。
路灯顶端,那抹耀眼的金色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吉尔迦美什双臂抱胸,那双如红宝石般冷冽的竖瞳中,原本充斥着的戏谑与傲慢,此时竟缓缓沉淀为一种索然无味的寂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场由凡人的叛逆与神明的慈悲交织而成的剧目,嘴角勾起一抹极具嘲讽意味的弧度。
"真是……让人笑不出来的丑陋戏码啊。在绝对的救赎面前,连挣扎都显得如此廉价。这种一眼就能看到终点的无趣棋局,本王已经彻底厌倦了。"
英雄王缓缓站起身,金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辉芒。他转过头,视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平视神座的爱丽丝对撞在一起。那不是在看待一个入侵者,而是在看待一个即将把整个花园都变成温室的、过于勤奋的园丁。
"既然这场战争的『乐趣』已被妳这不请自来的神明搅得粉碎,那留在此处也仅剩枯燥。异邦的神明啊,展现妳那任性的权能吧,送本王一趟,让这具无趣的灵子分身回归那永恒的座席。"
这是一个令在场所有从者都感到迷惑的请求。那位最古的英雄王,竟然主动要求放弃圣杯,甚至要求神明亲自出手将其放逐。这不是屈服,而是一位霸者对这场已经「失去悬念」的荒谬现实最极致的蔑视。
爱丽丝微微仰头,金色的长发随风舞动,她看着这位即便在神威面前也绝不低头的暴君,露出了如孩童般纯粹的笑容。
"既然是英雄王的愿望,那么爱丽丝当然会满足你喔。毕竟,让不开心的孩子早点回家休息,也是爱丽丝的职责呢。"
吉尔迦美什闻言,眼角微微抽..动,似乎对「孩子」这个称呼感到极度不悦。但在他发作之前,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扭曲且充满恶意的笑容,目光扫向远处黑暗的街道,仿佛看穿了某种正在疯狂滋长的混沌。
"在离去之前,本王给妳一个忠告吧。在这座腐朽的城市里,可不全是这些满脑子正义与荣光的废物。再来,恐怕会有一个疯狂到极点、连灵魂都化作漆黑泥沼的人物来見妳。那是连本王都觉得碍眼的『狂气』,妳又要怎么应付那条眼里只有杀戮与咒怨的疯狗呢?我可是非常期待啊,哈哈哈哈!"
随着爱丽丝优雅地打响一个清脆的指响,那一瞬间,整个码头的大气仿佛被神圣的律令重组。吉尔迦美什那璀璨的身影开始出现无数金色的裂纹,身为从者的核心灵核在「创造」位阶的权能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粉碎。
金色的光粒子如漫天星辰般崩散,那是英雄王回归英灵殿的前兆。然而即便在那身影即将彻底消逝的最后一秒,他那狂放不羁的笑声依旧震动着这方天地,带着对命运的嘲弄与对同僚的警告:
"还有你们这群家伙,杂种们!就抱着无尽的畏惧与敬畏,去瞻仰这尊神明的脊影吧。哪怕被幸福溺毙,至少也别忘了身为英雄那卑微的自尊!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随着金色的余辉彻底消散于夜空。在场的英灵们无不神色凝重,亚瑟王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征服王的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着英雄王的退场,原本就已偏离轨道的圣杯战争,此刻彻底崩塌。码头重新陷入了死寂,唯有爱丽丝依旧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吉尔迦美什口中那条即将扑向神明咽喉的「疯狗」。
冬木市的深夜码头,原本被英雄王消逝的金辉所充盈的虚空,此时竟被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强行撕裂。那味道混合着海水陈腐的咸腥、内脏腐烂的酸气,以及某种唯有在邪教祭坛上才能闻到的、烧焦脂肪般的恶臭。
首先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并非什么狰狞的妖魔,而是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原本应当稚嫩纯真的脸庞,此时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紫色。她的双眼被粗劣的红线歪歪斜斜地缝死,嘴唇被生生割去,露出内里焦黑的牙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四肢关节处都镶嵌着生锈的黄铜齿轮,每走一步,皮肉之下都会传来金属摩擦骨骼的嘎吱声。
这个被改造成人偶的孩子,就这样摇摇晃晃地、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生物运动规律的频率,在水泥地上拖行着。她的胸腔被剖开,里面塞满了蠕动的寄生虫与发光的魔力结晶,宛如一盏盛满了罪业的走马灯。
"……嘻……向慈爱的神明……送上……小小的……敬意……"
孩子那干枯的喉咙里发出的并非童音,而是一个沙哑、湿润,仿佛肺部装满了黏液的成年男子的低语。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崇拜,在寂静的码头上盘旋。
"希望这份微不足道的……祭品……不会让高高在上的妳……感到失望……"
遥控着这具凄惨尸骸的幕后黑手,正是这场圣杯战争中最为疯狂、最为堕落的从者——Caster。
随着那具「人偶」走到路灯的暗影边缘,码头后方的海面上,浓雾骤然炸裂。一个身披深紫色华丽长袍、眼球极度突起,仿佛随时会从眼眶中跳出来的恐怖男人,正踩着无数蠕动的触手怪异地浮出水面。
那是疯狂的蓝胡子,曾在英法百年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却又在黑暗中堕入魔道的元帅——吉尔‧德‧雷。
他的手中紧握着那本由人皮装帧而成、不断散发出污秽魔力的《螺湮城教本》,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极度的虔诚与极度的扭曲。当他那突出的双眼捕捉到爱丽丝那神圣不可侵犯的身影时,他整个人竟剧烈地痉挛起来,那是灵魂因狂喜而产生的抽搐。
"喔喔喔喔喔!傲慢的神明啊!竟然亲自下凡,来到这片充满苦难与绝望的泥沼之中!"
吉尔‧德‧雷张开双臂,指尖沾满了不知名生物的黏液,他对着天空发出如野兽般的嚎哭,泪水从他那充满血丝的眼眶中喷涌而出,洗刷着他那张狰狞的脸。
"这不是命运的捉弄,这是上主的慈悲!我的圣女啊!贞德!妳看到了吗?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终于露出了祂那虚伪的脊影!"
他死死盯着爱丽丝,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神圣化的狂气。
"啊!我的圣女的复生就在今日!只要将这尊异邦神灵的鲜血洒向大地,只要将那神性的位格生生剥离,我的圣女定能从那虚无的彼岸重归凡尘!这是一场最完美的、超越了的奇迹庆典!"
疯狂的男爵在海面上手舞足蹈,周围那些巨大的海魔触手感应到主人的狂热,纷纷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狂乱地扭动,将月光遮蔽,让整片码头彻底陷入了名为「亵渎」的黑暗之中。
面对这足以让凡人发疯的恐怖景象,爱丽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摇晃的孩子,眼神中第一次泛起了一抹,比深渊还要沉重的、神性的哀怜。
"算不上人类的恶徒……真的很多呢。"
爱丽丝轻声呢喃着,那声音依旧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宛如山间最纯净的泉水叮咚。然而,在这股清甜的嗓音背后,却隐藏着一丝足以让周遭大气瞬间冻结、连翻涌的海浪都为之凝固的森冷。那是位格上的绝对俯瞰,是构筑理想乡的神祇在直视污秽之物时,本能流露出的厌恶。
这是一场来自魔窟底层、充满了血腥与腐臭气息的狂想。那个躲在暗处、将无数无辜生命视作玩物的疯狂男爵,此刻正试图挥舞着他那沾满污泥的触手,去挑战那尊立于理想乡顶端、纯白无瑕的神明。
"算不上人类的恶徒……吗?"
隐藏在黑暗中的卫宫切嗣,其敏锐的感官第一次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位异邦神明的好恶。在那双淡漠却又慈悲的蓝眸中,似乎存在着一条绝对的红线——跨过那条线的,便不再被视为「人」,而是需要被清扫的「残渣」。
这份认知,反而让切嗣那颗紧绷到极致的心脏,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快。至少,这个拥有改写现实权能的神明,并非全然肯定、全然包容所有人类的。她仍然厌惡惡行,仍然持有对「丑陋」的审判基准。对他而言,这就足够了。只要神明并非盲目的慈悲,那么这个世界或许就不会真的沦为毫无是非观的糖衣地狱。
爱丽丝缓缓走向那个被缝补得支离破碎、正散发着恶臭的孩子。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哀怜。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空轻轻一点。
"很痛吧,很可怕吧,噩梦结束了喔。"
随着这充满神圣律令的话语落下,变化发生。
在那一瞬间,那个原本被当作传声筒、被制作成残忍人偶的可怜孩子身边,空气如水波般荡漾,竟然平空多出了好几个同样遭受毒手的幼小身影。原本这些孩子应当是惨不忍睹的尸骸,但在神性的辉光洗礼下,奇迹再次降临。
那些扭曲的金属齿轮被生生剥离,缝合伤口的粗劣红线化作尘埃消散。原本干涸坏死的肌肉重新焕发生机,被割去的皮肤与内脏在神之手的轻抚下,以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速度重组。不过是一眨眼的功法,这些孩子便重新变得红润、健康,身体再次恢复到最完美的完整状态。他们发出了细微且安详的呼吸声,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远足,此时正陷入甜美的梦乡,沉沉睡去。
然而,与这份宁静形成鲜烈对比的,是落在地上那枚粗制滥造的魔术传声器官。
那件原本寄宿着Caster意志的腐肉器官,在此刻突然剧烈地痉挛起来。它不再发出吉尔‧德‧雷那癫狂的宣告,而是爆发出了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声!那是饱含着极致痛苦的、甚至超越了生物极限的惨叫。
远在海面上操控海魔的Caster,其本体此时恐怕正承受着灵魂被生生撕碎、魔力被绝对秩序强制净化的非人折磨。在那神圣的白光面前,任何邪恶的咒法都如同遇火的残雪。吉尔‧德‧雷的结局不言而喻了——在那无声的审判中,他必然已经迎来了终焉。而且,以那尖叫声的惨烈程度来看,他死得恐怕并不轻松,灵魂在消亡前,必定亲口品尝了自己曾施加给他人的每一分苦楚。
"就算是这样的灵魂……也有重新来过的权利才是。"
爱丽丝看着那些安睡的孩子,语气平淡地说着。在场的英灵与魔术师们面面相觑,下意识地认为她指的或许是刚刚死去的Caster,认为这位神明终究还是给予了恶徒一丝宽恕。
但爱丽丝的目光始终清澈如初。她所指的,其实是那个隐藏在蓝胡子背后、纯粹以「杀人」为乐趣的年轻人——雨生龙之介。
就在刚才,当神性的光辉掠过码头的每一个角落时,那个正躲在集装箱后方、试图寻找下一个「艺术素材」的恶魔灵魂,已被她用指尖轻轻一捻,化作了无形。
那个灵魂被她重新送入了洗涤万物的灵魂河流中。不再有挣扎,不再有狂笑,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未能发出。雨生龙之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像是被世界本身给「格式化」掉的一串多余代码。
码头重归寂静。爱丽丝转过身,金色的发丝掠过她那瓷器般的脸庞。她看着剩下的众人,眼神中依旧带着那种让人不寒而栗、却又温暖如春的慈爱。
"你们还有要说的吗?"
码头上的海风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肃杀,原本因邪祟伏诛而略微放松的气氛,此时竟被一股刚烈且不屈的斗气重新点燃。在这片连空气都因神威而沉重如铅的场域中,唯有一个男人,他的步伐坚定得如同踩在爱尔兰故土的岩石上。
迪卢木多·奥迪那,这位费奥纳骑士团的首席勇士,缓缓从黑暗的边缘走到了光影交织的中心。他的双眼明亮如星,手中的红黄双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芒。在走出来之前,他已与远处监控中的主君肯尼斯进行了最后的灵魂沟通。他们都明白,在这一尊足以随意改写现实、玩弄因果的神明面前,所谓的圣杯战争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场无稽的荒诞剧,而原本支撑着他们前行的「荣誉」,也正随着神迹的降临而逐渐崩塌。
除非,他们能以凡人之躯,向这尊不可逾越的高山发起最后的冲刺。
"异邦的神啊,请允许我向您挥舞枪刃,以此作为我对主君献上的最后荣誉!"
迪卢木多高声喝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激荡,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然。这不是为了夺取圣杯,更不是为了卑微的愿望,而是一名骑士为了守护自己灵魂最后的净土,向着那至高无上的存在发出的、属于人类的啼鸣。
爱丽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傲与蔑视,反而充斥着一种如孩童发现了心爱玩具般的喜悦,那是一种「终于有人敢于对我展现意志」的真诚赞赏。
"当然可以。爱丽丝,非常欢迎你的挑战喔!"
其余的英灵与魔术师们沉默地退散开来,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仪式感的圆圈。谁也没有出声干预,因为这是一场超越了常理、却又神圣到了极点的决斗。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愚蠢透顶、注定必败的挣扎,但在那一瞬间,他们却又被迪卢木多身上绽放出的那种名为「自尊」的光辉所震慑。
战斗爆发得突如其来。迪卢木多的身形化作了一道赤红与金黄交织的闪电,那是将「心技体」磨练至极致后的升华。然而,面对这足以弑杀从者的攻势,爱丽丝只是轻轻一招手,从脚下那深邃的影子里,随意抽出一了一节平凡无奇、却经过精心保养的木棍,那是她的邦古爷爷送给她的木棍。
接下来的一幕,成了在场所有人永生难忘的噩梦,亦是神迹的极致展现。
爱丽丝手持木棍,步伐轻盈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漫步。每当迪卢木多的长枪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那节木棍总能以更加精妙、更加不可理喻的轨迹将其封死。那是纯粹武艺的压制,是在剑术、枪术、乃至战斗直觉上全方位的次元打击。
纵使肯尼斯在绝望中发动了所有令咒,强行将Lancer与Saber的职阶特质融合,让迪卢木多的手中又凭空多出了那两把传说中的名剑——「盛大的愤怒」与「微小的愤怒」,使这位勇士此刻拥有了四武合一,等同传说一般的武力,也依旧无法撼动神明分毫,两把枪先是分别被击断,随后…。
"结束了喔。"
爱丽丝轻声细语,手中的木棍轻轻一挑,那一击看似软弱无力,却精准地切入了迪卢木多武技中那千分之一秒的破绽。
喀嚓——!
清脆的碎裂声中,两柄魔剑在巨力的冲击下脱手而出。迪卢木多那足以劈山断海的双手,此时竟被那节平淡的木棍轻易废去。他单膝跪地,浑身布满了细密的血痕,那是魔力被强行震散后留下的反噬。
败局已定,败得彻彻底底,败得毫无悬念。
"...哈,哈哈...真是强大得让人绝望啊。"
迪卢木多咳出一口鲜血,但他那张俊美的脸庞上却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那位依旧纤尘不染的神灵,眼神中再无迷茫,唯有满溢的自豪。
"...这下子,即使回到英灵座面见往昔的同胞,我也能昂首挺胸地自夸,自己是曾经向神明挥舞过锋刃的男人了。这份荣誉...确实是由我主亲手赐予我的。"
他缓缓闭上双眼,灵核在神性的余威中缓缓消散。这场必败的决斗,却成了他英灵生涯中最璀璨的注脚。
英灵们沉默地注视着迪卢木多消失的光点,那份以凡人之躯撼动神座的爽朗,令在场每一位英雄的灵魂都感到了隐隐的共鸣。
阿尔托莉雅低头凝视着手中那柄不可视的圣剑,碧绿的眼眸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最终化作一潭死水般的宁静。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尊散发着柔和神性的异邦神明,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断念的决然:
"……妳的救赎太过温柔,也太过绝对。如果是那样的理想乡,我恐怕无法将不列颠重来的愿望寄托到妳的身上。那样的救赎,是对那些曾在泥泞中随我奋战的人们的一种否定。让我离去吧,回到那片永恒的战场上,继续我未竟的挣扎。"
她做出了与吉尔迦美什相同的选择。在缓缓消散的金色灵子中,这位骑士王回头看向爱丽丝菲尔,目光中盈满了女性特有的温柔与告别:
"再见了,爱丽丝菲尔。"
"再见了,Saber。"
爱丽丝菲尔红着眼眶,轻声回应。随着光辉散尽,英灵殿的锁链再次将这位孤傲的王拉回了那片名为卡姆兰的荒野。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带着那足以震碎阴霾的豪迈笑声,缓缓走到了爱丽丝跟前。他那魁梧如山的躯体散发着炽热的斗志,即便是面对神灵,也依旧保持着霸者的从容:
"嗯,果然本王还是放不下对这大千世界的贪恋啊,啊哈哈哈!异邦的神明,既然妳能随手改写因果,那就请赐予我一具真正的肉体吧!让我能用双脚在这两千年后的世界上重新走过一次。这次不为了征服,就当是为了那份未知的冒险!"
爱丽丝看着这位心胸如星海般壮阔的男人,露出了欣然的微笑:
"爱丽丝答应你。在这个无止尽的梦想世界里,唯有冒险是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啊哈哈哈!那本王就这么期待着了!走了,韦伯!我们新的征...不,是冒险,就从这片码头开始!"
征服王大手一挥,在神性的辉光中,原本虚幻的灵体竟奇迹般地转化为温热的血肉。他大笑着拎起早已呆若木鸡的小御主,朝着那微光闪烁的理想乡尽头大步流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