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的码头区深夜依旧冷清。
海风从黑暗的海面上吹来,带着潮湿而咸涩的气味,在成排集装箱之间来回穿梭,发出低沉的呼啸声。远处几盏老旧的路灯摇摇晃晃地亮着,昏黄的光像病弱的火苗,在地面拖出扭曲又漫长的影子。
在这样的夜色之下。
爱丽丝静静地站着。
那双澄澈得不像常人的蓝色眼睛,正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间桐雁夜。
如果用普通人的眼睛去看,他只是一个看起来极度虚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男人。但在爱丽丝的视野里,这具身体几乎像一座坍塌的废墟。
半边身体早已被魔术侵蚀得不成人形。
皮肤干裂,肌肉扭曲,暗红色的血肉像被什么东西啃食过一样塌陷下去。那一条条狰狞的痕迹仿佛活物在皮肤下爬行过留下的轨迹——刻印虫。
它们日夜钻入血肉,吞噬神经,啃咬骨骼。
那是魔道最阴险狠毒的改造。
雁夜的每一次呼吸都微微颤抖。
像是身体本身就在抗议他的存在。
爱丽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近一步。
她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几乎没有重量般落在雁夜的手臂上。
冰凉、温柔。
她轻声说。
"很痛吧?"
雁夜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位突然出现在圣杯战争舞台上的神秘存在,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不是审判。
不是命令。
而是一句几乎毫不起眼的询问。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低声说。
"其实……已经没那么痛苦了。"
那声音沙哑得像磨损的铁。
像是在对她说。
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爱丽丝静静看着他。
她当然看得出来。
这是谎言。
不只是对她的谎言。
也是对他自己的谎言。
她微微歪着头,金色的发丝在海风里轻轻晃动。
语气依旧平静。
"明明痛得都快走不动。"
她说。
"身体有半边都使不上力了?"
那句话像刀一样。
直接切开了雁夜最后的伪装。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沉默良久。
"...很痛。"
他终于低声说。
声音压得很低。
"但是为了小樱,我能忍住。"
说完,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歪斜而僵硬。
在那张被虫子侵蚀过的脸上显得极其丑陋。
但爱丽丝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轻轻地,用手指触碰那些疤痕。
像是在触碰什么破碎又珍贵的东西。
"机会难得。"
她轻声说。
"爱丽丝就来试试看吧。"
她闭上了眼睛。
远处。
集装箱堆叠的高处阴影里。
一支狙击枪的镜头正静静对准着这里。
卫宫切嗣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金发少女。
他的呼吸本来一直很稳。
但此刻。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像是世界的节奏发生了偏移。
爱丽丝开始咏唱。
那声音不是魔术咒文。
更像某种古老的歌。
听不懂。
但灵魂却能理解。
"奔跑吧,奔跑吧。"
"落入昏暗之孔。"
"此处乃无人所知,无人所至的梦幻之境。"
海风停了。
整个码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覆盖。
爱丽丝的声音仍然轻柔。
"于龙卷风中落下吧。"
"穿上银制的魔法之鞋。"
"前往翡翠之国。"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蓝色的瞳孔此刻深邃得像夜空。
"大·灵·放。"
她轻声说。
"Road into Utopia。"
"理想乡之路。"
那一瞬间。
空间仿佛轻轻错开。
没有爆炸。
没有轰鸣。
只是世界被温柔地推开了一点。
爱丽丝的存在在那一刻升高。
像是跨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她再次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雁夜的伤痕。
语气像母亲安抚孩子。
"痛苦的东西不会留下来。爱丽丝会带来希望的。"
光从她的指尖散开。
温暖。
柔和。
不像魔力。
更像晨曦。
雁夜身上的伤痕开始消失。
那些刻印虫留下的爬痕。
那些腐蚀的血肉。
那些几乎将身体撕裂的魔术痕迹。
一点一点消散。
不是治疗。
而是被抹去。
雁夜猛地睁大眼睛。
他能清楚感觉到——
自己的身体正在恢复。
骨骼重新挺直。
肌肉重新充满力量。
神经重新变得清晰。
但最不可思议的是。
他体内的魔术回路依然存在。
那些原本靠刻印虫强行打开的魔术通道。
此刻变得稳定而完整。
爱丽丝没有否定他的过去。
只是——
改写了他的结局。
光芒慢慢散去。
雁夜站在原地。
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不再颤抖、不再腐烂的手。
魔力在体内流动。
充满生机。
远处。
卫宫切嗣透过瞄准镜看着这一切。
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很清楚。
那不是魔术。
也不是奇迹。
而是——
真正的神迹。
夜色如水,冬木市码头的冷风呼啸而过,吹乱了那头略显颓废的黑发。卫宫切嗣站在阴影中,那一双冷酷如机械的眸子里,此时竟罕见地浮现出几分破碎的动摇。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夹着的香烟早已燃尽,火星在黑暗中无声熄灭。最终,这位被称为「魔术师杀手」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消失在漆黑的深巷之中。
在撤离的每一步中,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
"如果……如果这尊神明能早一点降临这个腐朽的世界……"
切嗣脚步微滞,喉头艰涩地滑动。
"娜塔莉亚是不是就不必在那场万米高空的火光中化为尘埃?"
无数个「如果」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盘旋,像是一场无止尽的风暴。如果他在岛上的那个午后遇见的是这位爱丽丝,如果他不必亲手扣下对准至亲的扳机……
"该死!"
切嗣猛地咬紧牙关,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他那常年握枪、平稳如石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他很清楚,这一切的悲剧不能怪罪于神,神不曾欠他什么,这世间的血债只能由他自己偿还。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苍老得像是活了数个世纪。无与伦比的沮丧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无力。
爱丽丝先前那如同银铃般的宣言,此刻却化作沉重的雷鸣,在他脑海中久久回荡:
"只有出自当事人的愿望所创造的世界才是当事人想要的!爱丽丝会创造出无止尽的世界!为了无止尽的梦想!"
切嗣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这段话,简直是这世上最完美的许愿方式。那种将每个人投射进专属理想乡的权能,足以抹平这世间所有的战火与哀鸣。
但这份完美,却让他感到了彻骨的恐惧与失望。
他体内的一部分在疯狂嘶吼,那是他灵魂深处最纯粹的渴望——渴望一个不再有牺牲、不再有杀戮的极乐之境。
然而,另一部分的自我也在冷冷地反驳。那个长年深陷在「正义伙伴」崇高感中、那个以「牺牲少数拯救多数」为唯一准则的卫宫切嗣,对此感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
这是一种极其扭曲的心理。
"如果这个世间真的有了这样的神明……那么,卫宫切嗣就不再被需要了。"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着,这念头何其傲慢,何其自大!但他却无法停止这种病态的思考。如果世界不再需要杀戮去换取短暂的和平,如果他前半生的坚持与手上染红的鲜血都变得毫无意义,那他究竟算什么?一个杀掉父亲与恩师的疯子吗?
为了维持那仅剩的、可悲的自尊,他必须找出这个神迹的瑕疵。
"那不过是虚假的幻境……"
他低声呢喃,声音冰冷得没有温度。
"那位神明,会将所有人都封印在名为『梦想』的琥珀之中,任由世人成为她掌中把玩的宝石。那不是救赎,是永恒的囚禁。"
切嗣走在冬木市寂寥的街道上,风衣翻飞。他只能这样说服自己,也必须这样认为。唯有如此,他那双沾满罪恶的手,才不至于在神明的光辉下彻底崩溃。
这是一个伪善者,对突然降临的神最卑微、也最倔强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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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爱丽丝那边又是如何呢?
那是一场凌驾于因果、超越了逻辑,甚至连此世「抑止力」都因恐惧而陷入死寂的绝对显现。
爱丽丝静静地伫立在码头的微风中,那纤细的指尖仿佛拨动了命运的琴弦。随著名为「大灵放」的宣言自那红唇中吐露,一股无穷无止、足以将整个宇宙的质量都瞬间蒸发的神威,自那娇小的躯壳中轰然爆发。
那是何等恐怖的生命位阶?
若要寻求与之对等的存在,唯有那横跨无尽平行世界、在《黑白的阿维斯塔》中仅凭一人之武勇便足以将银河系生生捏碎的绝对恶之顶点——七柱魔王之一,持有「斗争」理则的巴赫拉万。
又或是如同那在黄昏的夕阳下,强行将自身的狂乱意志具现化为永恒不灭的修罗场,以「异界创造」之能硬生生将现实化作自身游乐园的黄金之兽——莱因哈特·海德里希。
换言之,这一刻的爱丽丝,其位格已然踏入了「创造(Briah)」之境,那是「我力」演化至极致、持有「不变」之意志,在善恶的极端点上筑起通天之柱的霸者。
这是仅差半步便能登临万象神座、俯瞰永劫轮回的「至高神之候补」才拥有的任性权力。在她那流溢着金银光辉的眼眸中,所谓「拯救间桐樱」这件困扰了无数命运支流的悲剧,不过是如同拂去指尖尘埃般微不足道的琐事。
神之爱是平等且残酷的,神之爱也是慈悲且任性的。
爱丽丝缓缓转过头,视线投向了那个深藏在阴影中、早已失去人心、腐朽得如同恶臭淤泥的可悲老人——间桐脏砚。在那双神性的蔚蓝瞳孔映照下,这个存活了五百年的灵魂不再是「人类」,甚至连堕落的魔术师都算不上,仅仅是必须从这纯洁绘卷中被彻底抹除的、毫无存在意义的邪祟与魔物。
她没有愤怒,因为神灵不会对蝼蚁降下怒火;她亦没有怜悯,因为恶意的残渣不配得到救赎。
爱丽丝只是安静地垂下眼帘,双手合十,那姿态虔诚而肃穆,宛如在荒野中对着一座无名孤冢进行最后的悼念,轻声向那个腐朽的旧时代告别。
"那么,永别了。"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凄惨的嚎哭。在那合掌的瞬间,世界的一角被轻轻抹去了。
那个曾经令无数人感到战栗、以长生不老为梦魇的间桐家之主,连同他那卑劣的野心与肮脏的虫群,就在这神圣的静谧中彻底消散。他的存在、他的罪业、他那跨越五百年的执念,在爱丽丝那超越了「流出」位阶的伟力面前,甚至没能留下半点足以被历史记载的篇幅,便化作了虚无的尘埃。
这便是神灵的任性。
为了实现那「无止尽的梦想」,她不介意亲手粉碎所有的阴影。在那充满生机的、被改写的现实中,不再有虫鸣的哀嚎,唯有神明慈悲的余温,在理想乡的彼岸悄然绽放。
间桐雁夜,他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他只是哭着抱着同样被救助过后的间桐樱。
在心里不停地感谢神明。
爱丽丝对此欣然接受,然而并不打算收受他的供奉之类的。
"爱丽丝只是心血来潮的帮了你而已,并不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是的,仅仅是如此而已。
一切不过是幼小神明的一次心血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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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冬木街头,空气冷冽如冰。爱丽丝踩着纤细的步履,在那足以冻结灵魂的静谧中漫步。她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街角阴影中伫立的身影。那是一名身披漆黑神父服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如枯井般荒芜且死寂的气息——言峰绮礼。
"欢迎,异邦的神明。"男人缓缓步出黑暗,声音低沉且空洞,不带一丝情感的波动。他在这命运的转捩点,守候着一个足以粉碎其自我的答案。
"我想询问妳……何为『梦想』?"
这并非针对神性的哲学拷问,而是这名天生缺失情感、灵魂早已干涸的求道者,对自身本质最深层的疑惑。他渴望得到救赎,或者说,他渴望得到一个能让自己这具空壳重新运转的理由。
爱丽丝停下脚步,湛蓝的眸子倒映出男人那荒原般的内心。她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洞悉因果的慈悲:"梦想就是穷极一生也想达成的事物。但如果爱丽丝只给出这种标准答案,你恐怕不会满意。"
言峰神父微微点头,那双如同死鱼般枯槁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女,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你想知道的,恐怕并非梦想的定义。"爱丽丝向前踏出一步,神性位格带来的威压让空气凝固
"你真正想问的是——『我该如何做,才能变得像常人一样正常?』"
男人瞬间沉默。那是一片足以吞噬星光的寂静,隐藏在伪善面具下的、对愉悦与罪恶那种病态扭曲的渴求,在这一瞬被神明彻底剥开,血淋淋地展现在冬木的寒风之中。
"...这点很难用凡俗的语言精准说明,就让爱丽丝更直白、更赤..裸地揭露那个真相吧,言峰绮礼,你的灵魂从诞生之初便有所缺陷。"
爱丽丝停下脚步,月光将她的身影镶上一层神圣的银边,她的目光如利刃般剖开了神父那件漆黑肃穆的法衣,直抵那荒芜干涸的灵核。
"你的『起源』,其方向通往的是情感的绝对虚无。而你成长环境中那种古老、刻板且极致压抑的宗教式家庭规矩,更是像一道道沉重的铁枷,将这种缺陷扩大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你可以成为一名最完美的殉道者,因为你具备常人难以企及的忍耐力与虔诚;然而,你一旦开始思考,一旦试图寻找身为人的『自我』,你就会陷入无止尽的自我内耗与精神折磨之中。 "
言峰绮礼如同一尊石像般伫立在深夜的冬木街道,男人那双枯槁且空洞的眼睛里,头一次泛起了名为震惊的涟漪。
"因为在你的潜在意识深处,你根本不把自己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你将自己视为一件纯粹的物品、一个履行教义的器具。如果你想寻求救赎,你需要先学会更爱你自己。 "爱丽丝轻声细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圣感。
"试着去爱上你自己的女儿吧,去注视那个与你血脉相连的生命,将她悉心地培养长大,参与她成长中的每一个瞬间。在那种纯粹的亲情牵绊中,说不定你的灵魂会产生某种质变。 "
爱丽丝看着依旧沉默的言峰绮礼,眼神中透出一抹洞察因果的慈悲,她摇了摇头。
"但这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你灵魂真正追求的,是极致的自我爱恋与足以令干涸心灵颤抖的刺激。换句话说……言峰绮礼,撇开那些虚幻的神学符号,你真的有什么发自内心喜欢的事物吗? "
男人那张如同面具般的脸孔微微抽动,他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磨损的齿轮:"……没有。教义时刻在耳边教导我,身为神职者,不可沉浸于物质的享受与感官的耽溺之中。 "
"先抛开那些死板的教义吧,为了你自己作为人的人生,重新活过一次,或许感觉会好一点。 "爱丽丝露出一抹俏皮却又高深的微笑,"仔细想想,在那些枯燥的岁月里,真的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你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吗?哪怕只是最卑微的食物也行。 "
长久的死寂席卷了街头,言峰绮礼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最终定格在某种红得发黑、滚烫如熔岩的色泽上。
"……我……我喜欢吃麻婆豆腐。 "男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坦白,声音竟然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热,"那种呛辣的灼热感,那种如同火烧般的极致痛觉在舌尖炸裂的瞬间,确实能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亢奋与愉悦。 "
"那你就试着自己亲手去做一次吧,从选材到掌勺,将你的所有专注都倾注在内。 "爱丽丝拍了拍手,神性位格带来的光辉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温暖,"然后,试着将这种特殊的爱好推广给他人。哪怕你本质上是个喜欢看着他人露出痛苦表情的恶劣家伙,但如果这种『痛苦』仅仅是来自麻婆豆腐的呛辣,那么即便你再怎么肆意妄为,也造成不了多大的实质伤害。这难道不是一种与世界达成和解的最佳方式吗? "
言峰绮礼深深地俯下身,向着这位异邦的神明行了一个最庄重、也最虔诚的礼。这一刻,他那原本荒废的灵魂深处,似乎真的有一抹辛辣的火苗悄然点燃。
"谢谢妳,异邦的神明。妳给予的答案……确实令我感到『亢奋』。 "
言峰绮礼缓缓抬起头,那双枯井般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微弱的光彩,随即转身步入黑暗,消失在冬木市的街角。
恐怕冬木市未来将会多出一位狂热的麻婆豆腐爱好者。
少了一个随时能把人打死的神父。